嘉宾：

吴文科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名誉所长）

曾小敏 （全国政协委员，广东省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

李 梅 （全国政协委员，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席，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

王可然 （导演，编剧，北京央华时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创始人、艺术总监）

主持人：朱 萌 （中国文化报记者）

新大众文艺，“新”在何处

主持人：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和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均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这一部署有着怎样的时代背景和现实意义？

李梅：作为从事戏曲事业40余年的文艺工作者，我亲历了互联网重塑文艺创作传播、改变文艺生态，让秦腔等传统艺术借助网络触达海量观众，实现从单向演出到大众参与创作传播的转变。这一部署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深刻把握信息技术变革趋势、精准回应人民群众文化新期待作出的战略部署，可谓恰逢其时。这个要求我们既拥抱技术，也要坚守初心，借助互联网打造传承优秀文化、服务人民精神生活的新阵地。

吴文科：过去文艺创作和传播有较高门槛，需要投稿、审稿、发表等环节。现在，老百姓可以通过自媒体平台直接创作、发布和传播自己的作品。这种“人人都有可能成为艺术家”的局面是新时代、新科技、新网络、新终端共同推动的结果。中央这一部署是对该趋势的肯定和引导，体现了对人民群众文化创造力的重视，也符合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曾小敏：“互联网+”深刻改变着文艺生产、传播与消费方式，亿万群众成为文艺创作者、参与者、分享者。中央作出这一部署，既是对新时代文艺生态的精准把握，也体现了对“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导向的坚定践行，有利于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推动文化强国建设。

主持人：如何理解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内涵与创新之处？它在满足基层文化需求、激发文艺创作活力方面形成了哪些引领示范效应？

吴文科：新大众文艺的“新”，首先是新的创作和传播手段。新技术提供了新支撑，互联网、手机、自媒体等新媒介为大众提供了创作和传播的新手段。其次是新的创作主体和传播方式。参与者不再局限于职业作家、专业演员等，而是拓展为广大普通劳动者、业余爱好者，打通了文艺生产的各种链条。再次是新思想、新理念、新故事。带着泥土气息、真实生活体验的作品涌现，生动反映了新时代人民群众的生活和情感。新大众文艺打破了时空限制，让更多人能够参与、表达、共享，促进了文化的多样性和活跃度。

李梅：新大众文艺让优质文化资源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坚持19年的“西安天天有秦腔”品牌演出、优秀青年演员优秀剧目展播等活动，通过线上直播，满足了更多戏迷的文化需求。2024年，“新时代三部曲”在北京展演，经50多个平台向全球直播，累计观看量达7700万，让秦腔艺术突破了地域与时空的限制，实现群众“各取所需”“各美其美”。

同时，新大众文艺倒逼专业院团必须突破“舒适区”。近年来，我们积极开展跨界融合实践，推出秦腔版《上春山》，与摇滚乐队合作《长相忆》等，吸引大量年轻观众。可以说，新大众文艺使文艺所能表达的内容达到前所未有的广度，使文艺所能唤起的时代共情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曾小敏：“新”主要体现在创作主体新、传播平台新、参与方式新、审美生态新。人人可创作、处处可传播、大众共分享，让文艺从舞台走向生活，从专业圈走向全社会。它极大丰富了基层群众精神文化生活，让普通人的情感与故事被看见、被表达，有效激发社会创新活力，为新时代文艺繁荣注入广泛而深厚的力量。

应对新语境下的新机遇与新挑战

主持人：新媒体、新技术的发展让大众文艺产生了哪些变革？为其提供了什么样的机遇？又带来哪些挑战？

吴文科：新媒体、新技术的发展给大众文艺带来的变革，首先体现在创作主体数量的增加，人人都有可能参与文艺创作和传播。其次，创作和传播的门槛大大降低，发表和展示不再依赖传统渠道。最后，文艺作品的形态更加多样，跨界融合成为常态。

在庞大数量的基础上，可能出现更多高质量作品，为专业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和灵感来源。但这也带来管理难度的加大，比如在流量驱动下，产生了抄袭、炫技等问题，以及内容同质化、空心化、娱乐化等倾向，甚至是违法违规内容。此外，相关文艺评论滞后，缺乏有效的舆论引导和批评机制。

曾小敏：新媒体、新技术打破了时空限制，降低了创作门槛，拓宽了传播渠道，让文艺触达更广泛人群，为大众文艺带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但同时也存在流量至上、版权保护不足等问题。机遇要抓住，挑战要正视，关键是技术为用、内容为本、价值为魂。

李梅：新媒体、新技术给文艺带来的变革是全方位的，最直观的是传播方式的变革——从剧场延伸到“云端”，从本地扩展到全球，这种传播力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我们要时刻保持清醒，明白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流量”是动力，不是标准。

主持人：面对“技术至上”“内容空心化、同质化、娱乐化”等挑战，如何避免新大众文艺陷入“流量陷阱”？

吴文科：技术是手段，内容才是根本，要坚持“内容为王、质量第一”的原则。应当鼓励创作者在追求技术表现的同时，注重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和感染力，避免陷入“炫技”“猎奇”“流量至上”的误区。平台也要加强内容审核，评论界要发挥激浊扬清的作用，推动形成健康的创作和传播生态。

李梅：加强版权保护刻不容缓。比如，稀有剧种的剧目是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遗产，不能在网上被随意盗用、篡改。我曾多次呼吁对传统剧目的数字化保护和版权确权。只有让创作者有尊严，让优秀内容有保障，新大众文艺才能健康发展。

曾小敏：避免“流量陷阱”关键是要建立正确的价值导向。应强化价值引领，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提升原创能力，鼓励创作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作品；发挥专业文艺工作者的示范作用，以人文精神滋养技术赋能，让新大众文艺行稳致远。

王可然：新大众文艺背景下的戏剧发展，固然要考虑观众对戏剧的接受度，但戏剧的根本价值在于通过剧场表达，将那些对生命具有温暖意义与帮助的理想理念，真正传递到观众心中。因此，平衡流量与价值观的关系，是当下戏剧创作必须重视的关键。

真正的流量不是迎合，而是以真诚的创作触动观众。从《鳄鱼》对人性欲望的深刻审视，到《江南·十二场欢聚》对江南文脉的当代转译，我们坚持在理解观众、认知观众的基础上，体现戏剧的创作初心。这种平衡的建立，正是戏剧避免简单“流量化”的根本。

从规模到质量，新大众文艺如何突破

主持人：新大众文艺的本质是“人民的文艺”，文艺工作者该如何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投身并推动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又该如何通过价值引领与创作引导，让新大众文艺真正扎根基层、服务基层？

曾小敏：文艺工作者要主动拥抱新时代，放下身段、扎根基层、拥抱互联网，把专业素养与大众热情结合起来，用精品引领风尚，用匠心提升品质。以我个人为例，我很早就开通了自媒体账号，不断分享创作日常和演出活动，获得较好的反馈，7年间创作的近30首粤歌获得超千万人次的关注和点赞。全国两会结束后，我将马上投入粤剧电影《红头巾》和粤剧微短剧的策划和拍摄中，力争打造更多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符合大众期待的精品力作。

吴文科：文艺工作者应结合新的时代条件和专业优势，积极投身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与传播。一方面，要深入基层、深入生活，了解人民群众的真实需求和情感；另一方面，要发挥专业优势，体现示范引领作用，助力提升大众创作的质量。同时，要加强价值引领，确保作品向上向善，避免低俗化、娱乐化倾向。组织上应加强引导，鼓励专业院团与大众创作者交流合作，推动新大众文艺健康有序发展。

李梅：新大众文艺发展浪潮中，文艺工作者肩负特殊使命，既要扎根基层“走下去”，也要引领风尚“走上去”，既要坚守艺术底线与专业立身之本，也要主动拥抱新平台，让专业内容惠及更多群众，让新大众文艺在基层不仅有热度，更有深度。

王可然：新大众文艺的“人民性”并非抽象的表达，而是深深扎根于大众的生活体验、情感诉求与价值追求中。比如在舞台作品《江南·十二场欢聚》的创作中，“人民性”就体现为贴合大众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共鸣。作品以江南百姓熟悉的蚕桑、诗词、园林等文化元素为载体，将范仲淹、苏轼等历史名士还原为有温度的鲜活个体，通过“衣食住行”的朴素叙事，拉近了当代观众与历史文化的距离，让大众在熟悉的文化语境中获得情感认同与精神滋养，这正是对新时代文艺“人民性”的生动诠释。

主持人：目前，制约新大众文化繁荣发展的因素有哪些？怎样更好地推动新大众文艺从“规模繁荣”走向“质量繁荣”？

吴文科：当下，制约新大众文化繁荣发展的问题有版权保护不足、质量参差不齐等。我建议，一要进行创作扶持。可以通过设立新大众文艺创作扶持基金，重点扶持贴近基层、反映现实、具有人文价值的优秀作品及其创作者。

二要完善版权保障。针对创作者权益难以保障的问题，应完善网络版权保护的法律法规，明确人工智能创作作品的版权归属，加大对抄袭、洗稿等侵权行为的处罚力度。可以借助新科技手段，建立全国性的网络版权监测和维权平台，利用大数据、区块链等技术，为创作者提供版权登记、侵权监测、维权协助等服务。

三要注重人才培育。构建多元化的新大众文艺人才培育体系，整合社会培训资源，开展直播创作、文艺表达、版权保护等方面的专业培训，提升大众创作者的创作水平和综合素养。

四要加强平台治理。强化平台的主体责任，要求平台优化算法推荐机制，减少对流量的单一追求，加大对优质、有内涵、正能量作品的推荐。完善平台的内容审核机制，建立人工审核与技术审核相结合的审核体系。

五要鼓励公共文化服务对接。推动基层文化场馆向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开放，为其提供创作、排练、展示的场地和设备支持。利用公共文化服务平台，整合文艺资源，为大众创作者提供作品展示、版权交易、创作交流等一站式服务，打通新大众文艺创作、传播、推广的链条。

李梅：关于当前制约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的因素，我感受最深的有三点：人才断层、平台治理滞后、扶持机制不够精准。在人才培育上，要以系统思维进行长期规划，避免“一次性抢救”。同时，建议设立人才奖励机制，表彰在剧种传承中有突出贡献的个人与团体。平台治理上，要完善算法推荐机制，完善平台内容审核标准，给优质传统文化内容更多流量倾斜。今年全国两会，我也持续关注稀有剧种传承问题，推动建立长效“传帮带”机制，让新大众文艺有规模，更有质量与灵魂。

曾小敏：当前制约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的主要问题有精品供给不足、人才支撑不够、保障机制不全等。近年来，广东省文联高度重视团结引领“文艺两新”，特别注重与文艺领域“网络大V”的联系，初步开展了一些培训工作。接下来，我们还将持续强化人才培育，提升大众创作素养，让新大众文艺真正实现数量和质量双重提升，成为新时代文化繁荣的鲜明标志。

王可然：我国新大众文艺正处于黄金发展期，为戏剧等各文艺领域注入新活力。当前制约其高质量发展的问题，是行业内存在陈旧理念以及创作与观众脱节、剧场与生活割裂等。推动新大众文艺从“规模繁荣”走向“质量繁荣”，就戏剧而言，关键要实现戏剧与观众、与现实生活的深度融合。以《江南·十二场欢聚》为例，一是创新IP打造与创作模式，比如通过综艺选拔演员，让演员深入生活采风，将大众体验转化为创作素材；二是打破观演边界，拆除“第四堵墙”，设置观众参与环节，让观众从旁观者变为在场者；三是革新叙事方式，采用散文化、时空交织结构，适配年轻观众审美；四是深化文旅融合，联动地方资源推出非遗研学、实景剧本游等，实现“因戏识城、因戏游城”。

未来，我们将持续围绕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方向，深耕沉浸式创作，打破剧场边界，覆盖更多受众；深入挖掘传统文化，打造有温度、有活力的作品；依托数字平台拓宽传播渠道，不断提升创作活力与大众影响力。

（参与采写：韩 洁 谭志红 秦 毅 刘 淼 李秀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