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篇文章，一天读完，像被人从后脑轻轻拍了一掌。

不是拍醒，是拍稳。

《人生尔尔》写自己，《冰片的拐点》写一棵树。初看风马牛不相及——一篇是晚年回眸，一篇是县域采风；一篇尽是旧人旧事，一篇满纸清香新业。可读着读着，就读出同一个人来：不抢、不扮、不端着，把力气藏在低处，把光彩让给旁人，把结局交给时间。

这便是我要说的题目：大智若愚，大隐龙脑。

一、“不过尔尔”里，藏着最硬的自知之明

《人生尔尔》最狠的一句，是开头那句——“翻检过往，不过尔尔”。

换个人写回忆录，多半要铺陈：见过了谁，干过了什么，作了几多贡献，培养了若干人。梁瑞郴老师不。他把自己说成“过江之鲫”，说自己是“一条随波逐浪的鱼，怎能掀波起浪”。算命先生说三劫，他后来真挨了水劫、土劫、小人劫，却只莞尔一笑：原来那是上山下乡啃泥巴。

这种写法，容易被浅人误读为谦虚、为客套。其实不是。

“尔尔”二字，是见过大海的人才说得出的退让。

他并非无所得：从永兴便江里凫出来的野小子，到湖南师院中文系，到涟邵矿务局六届高中毕业班的讲台，到《涟邵工人报》社长，再到省作协专职副主席、毛泽东文学院首任管家——这一路，哪一脚不是实打实的？可他偏不写“我成就了什么”，只写“谁喂过我奶，谁放我进中文系，谁帮我改录，谁在河边把我从水里捞起来”。

百家奶、连环画摊不收钱的老板、踽踽独行在河边的外婆、改录他专业的颜雄老师、把旗帜挂上井冈山纪念塔的少年同伴——他记人，不记功。

这就叫大智若愚。

不是装糊涂。是真明白自己几斤两两之后，还愿意把分量卸下来，轻轻走路。文中有句自况：“当你时时用心中之秤称称自己，就会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平凡、微芥，得失度外，才会真正获得幸福。”这话若出自未历事者之口，是鸡汤；出自一个从矿区和作协风浪里泅出来的人之口，是秤砣。

我尤其留心他写父亲那一段。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大字报写“张平化的黑爪牙”，少年梁瑞郴“错愕不已”。可他不控诉、不渲染、不借痛史立人设，只一句“大时代人的命运如同大海波涛中的舢板”。这一句，比写一万字冤屈都重。因为他懂得：时代翻脸时，个人那点委屈，放进浪里就化了；能化得开，才保得住后半生不酸、不戾、不卖惨。

大智若愚的反面，不是真愚，是处处要人看见自己聪明。 梁瑞郴老师这篇散文的聪明，恰恰在“不证明自己”。他让外婆喊、让母亲在粮站高坎上喊“郴儿，吃饭了”、让奶妈的黑瘦面孔留一辈子——这些细节一落笔，功名全退场，人味全上来。

二、新晃那棵龙脑樟树，是他另一形式的自画像

再看《冰片的拐点》。

这篇若让寻常文人写，容易写成“助力乡村振兴”的应景文章：母树发现、企业落地、产品三十六款、远景八十到一百款，结尾加一句“了不起的新晃”。梁瑞郴老师不是这样写。他写得像在拜一棵老樟。

1988年，天雷山，步头降，黄阳村，半瞎子般幽深的谷里，一棵数百岁古樟，夏天无蚊，周身异香。孙秀泉们进去，采叶，送检，右旋龙脑纯度惊人——中国不产天然冰片的历史，当天作废 。

读到这里我后背一热。不是因为产业多大，是因为“五万棵樟树中才有一棵”这个比数。梁瑞郴老师特意把它写出来了：类似天使综合征，万里挑一，群林护着，山民护着，才没绝种。

——你再回头看《人生尔尔》里那个潜水迷路、被船老大捉上岸的“小不点”，是不是同一类命运？不是天选，是侥幸；不是孤雄，是群护。他写树，其实在写自己：若无外婆那声喊，若无便江边上船老大的手，若无平江分院松林里的鸟鸣和鲁迅那排书，若无颜雄连夜赶去郴州改的一个“中文系”，梁瑞郴老师也就是另一条随波的鱼。

所以他懂那棵母树。

懂它为什么必须“隐于深山，群林庇护，人烟罕至，方可保全”——文末写千年红豆杉，其实是借树说人：颐养天年者，多是远离奢繁，不求望达者也。

这不是避世，是保命，是保鲜。

冰片之“拐点”，拐的不只是新晃县域经济的曲线，更是气味里的文明转向：从进口到自产，从贡品到眼贴、纯露、香薰 ，从“百药之冠”落进普通人闭目养神的半小时。可梁瑞郴老师偏在文章半腰停一下，怕自己写成广告。他说：“文章的真伪，广而告之的过程中，关键在于你的良心！”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清香都更冲鼻子。

三、“大隐龙脑”四字，我替他再往前推一步

“大隐”二字，古人说大隐于朝，中隐于市，小隐于野。梁瑞郴老师这篇偏把“隐”字安在新晃——一个湘黔边界的侗乡，一座天雷山，一棵母树，一家刚满三岁的企业，一个未谋面的常德女人萧俊。

我以为他埋着一层意思没说透，我替他挑明：

真正的隐，不是躲起来不见人，是见了人也不争“谁发现、谁主导、谁功劳”。

母树被发现，功劳归科考队？归孙秀泉？归黄阳村那个随口说“怪事”的村民？归天雷山万千草木？梁瑞郴老师一笔笔都点到，又不独占给谁。他写萧俊“深耕眼健康”，写产品体验馆里作家们爱不释手，写未来八十到一百款——可落笔最重的，仍是“人民善待它的福报”。

树活下来，是因为山民没砍它；树走出山，是因为有人肯弯腰采一片叶子。

这和他写自己同构：人活出来，是因为有人给过一口奶、一次改录、一声“郴儿吃饭了”。

所以“大隐新晃”不是地理名词，是一种活法——

·有香，不急着熏别人；

·有功，不急着署自己名；

·有难，不拿来换同情；

·有悟，落进土里再长一遍。

文末他写登车作别，脑海浮起那棵古樟“孤立于群林之中，给世界一个巨大的惊叹”。我读这句，忽然想起《人生尔尔》结尾那句“运交华盖，不过尔尔”。两篇散文，一句是树给世界的惊叹，一句是人给命运的回答。惊叹归惊叹，回答归回答，中间隔着的，是一辈子把“我”字写小。

四、作为晚辈读者，我领走的三句话

一篇好散文，不靠警句堆出来，靠你合卷后还想得起哪一段。我从这两篇里领走三句，存进自己骨头里：

其一，称别人要重，称自己要轻。

“心中之秤”不是称别人公不公平，是先称自己几斤几两。称重了，就想去压人；称轻了，才走得远。梁瑞郴老师从作协岗位上退下来，说“工作可以谢幕，人生并未谢幕”，因为文字还在找静处栖息。这叫退得动，也退得香。

其二，护住那棵“唯一的树”。

人人都想做风口上的那棵，可风一过，满山都是雷同的樟。真难得的，是五万棵里那一棵右旋龙脑——它不吭声，不红，不赶会，靠群林捂着。写作者也好，做事的人也好，先问自己：我肚里那点异香，还在不在？别等提纯时，发现已是合成冰片。

其三，文章最后拼的是良心。

他不怕人嫌广告味，只怕“广而告之”里没了良心。这点最戳我。眼下多少文字，广则广矣，告则告矣，独无良心。梁瑞郴老师把“良心”二字压在《冰片的拐点》腰眼上，等于替所有写作者立了一根试香纸：凑近闻，臭的去掉，清的留下。

五、老老实实做一粒好种子

两篇散文，一旧一新，一人为经，一树为纬，织出的是同一个梁瑞郴老师。

他不是那种站在台上发光的人。他是便江里潜过四条船、被外婆揪上堤、后来把“作家之家”的牌子从墙上摘下来挂进心里的那类传统文人。中工网有作者写他：“既无老气，亦无官气；既无贵气，亦无傲气，汩汩文气，都是地气。” 这话准。

所以我把读后感的题目压成大智若愚大隐新晃八个字——

大智若愚，是不抢光；

大隐龙脑，是不怕香被风吹散。

风若真散了，也好。清香本来就不是用来标价的，是用来让路过的人，忽然想起：哦，这世上曾有一棵老樟，甘心躲在五万棵寻常里，把右旋的苦寒，酿成世人闭眼时那一阵松快。

新晃侗族自治县地理位置独特，地处湘黔边境亚高原，是湖南省通往云贵高原和东盟的牛鼻子，平均海拔 800米左右气候宜人。生物多样性富集，有新晃黄牛、凉伞花猪、贡溪鸡等，森林覆盖率高达 70%以上，飞天红鸟、千年银杏、侗藏红米，红米的种子因为侗族信仰得以保护上千年，龙脑樟的树种得以在林海里孕育生长。湖南省首家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区有地标三宝：新晃黄牛、新晃龙脑和新晃侗藏红米，新晃侗藏红米种植系统2014年被授予第二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新晃侗族自治县被时任省长杨正午誉为“湘西明珠”。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新晃另一桩旧事。1996年11月12日深秋，时任湖南省委副书记、省长杨正午沿旧城改造、下水道、绿化、供水供电一路看下来，在湘黔边界这座小城提笔写了四个字：“湘西明珠” 。

外人看是褒奖，我倒觉得这四面字像给梁瑞郴那篇《冰片的拐点》盖了一枚闲章。

明珠者，何以为珠？不是大、不是亮、不是赶着上头条。是深山里那棵数百年古樟，五万棵寻常里挑出一棵，右旋龙脑藏在叶脉里，不吭声；是黄阳村山民随口一句“怪事，夏天没蚊子”，被科考队当真了；是天雷山莽莽苍苍肯替它挡风，是萧俊们肯从京里回来，把异香做成眼贴、做成人闭眼时那半小时松快。

杨正午题字那年，龙脑樟还没正式定名“植物新品种”——那是2009年的事。也就是说，省长先看见的是城，是街，是灯，是自来水和绿带；真正让这颗珠子后来透光发亮的，还是那棵母树，和树下一群不署名的人。所以“湘西明珠”四字，初看是给县城的匾，细看是给隐者的偈。

大隐者不必逃山。被看见而不抢占“被看见”的那个位置，才是真隐。

新晃放在湘黔接边“鼻尖”上，本就是个“条条道路皆入黔”的关口 ，人来人往，车马穿境。可它偏把最金贵的一棵樟，留在天雷山深谷里；偏把最冲鼻的一缕冰片香，交给时间慢慢提纯。梁瑞郴老师写树，写企业，写未谋面的萧俊，落笔最重却是“人民善待它的福报”——这和当年那面“湘西明珠”的匾，其实同一机杼：珠光不是刷出来的，是群林护出来、山民喂出来、异香自己从叶子里蒸出来的。

新晃有故事，新晃有种子，林业科学家孙秀泉高级工程师发现的不止一棵龙脑樟，是两棵并排的龙脑樟。 而写它的人，也把自己写成了另一棵——不签名的——龙脑樟树。梁瑞郴老师深情地说：“第一次踏上新晃的土地，非常希望其龙脑、黄精、黄牛三宝聚力开拓，以臻后发优势，造福人民！”梁老师写完《人生尔尔》后回眸说：“我自知优点成绩甚少，唯一的突出优点就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用尔尔，不是自谦，是老老实实总结人生之途。”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大隐新晃，大隐龙脑。

人生尔尔，真香拐点；

湘西明珠，新晃N宝。

2026年10月1日晨

作者：吴跃军，侗族，湖南新晃人，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散文学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汉文化研究会、山西省晋城市中共党史学会理事，中华民族全书《中国侗族》学术顾问，湖南省怀化市粟裕研究会筹备委员会顾问，中国第二批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湖南省新晃侗藏红米种植专业合作社总顾问，《粟裕学研究》执行主编。公开编著出版《众山集》《最美湘西人》《粟裕之谜》《伏龙吟》《侗族通史》《侗族通览新编》《湖北侗族》等20多本。有部分散文、诗歌、评论获奖，有部分书籍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