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散文杂志 时间 : 2026-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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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丘
一组数字,一片梯田,一个地名。
三十八丘稻田,才一亩大小,斜挂山崖,像补丁叠补丁的百衲衣。地以田而得名,就叫三十八丘。
那是云上的梯田,是先祖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耕地。太袖珍了,最狭处,过不了耘田的铁齿耙,耕牛也拐不了弯。最小的几丘田,小到蓑衣、斗笠就可盖住,故又叫蓑衣丘、斗笠丘。苦焦之地,莫甚如此。
三十八丘在山那边,在山与山相叠的部分。
诗人的想象所不能抵达的,农人的脚步抵达了。大脚丫子像树的根系,牢牢抓住大地,大脚丫子踩到的地方,就是家园。家园里,炊烟像柳条般妖娆,谷粒在岁月中保持着黄土的色泽。
旧时火塘
寒冬,火是一家之主。火舌舔着吊壶,吊壶的弯嘴喷着热气。火焰将女人的脸颊映得通红,将女人的衣服映得通红,将女人纳着鞋底的双手映得通红。
年越来越紧了,债主还是找上门来。没有争吵,男主人在火塘旁一遍又一遍地为债主的杯子添续着热水,然后摇头叹息,不断重复着那句“再缓些日子”。女人的身子颤抖着,突然一针走偏,划破了手指……
终于过年了,小孩穿上了新布鞋,大得像小船似的新布鞋。
祭
女人骂男人,骂得最狠的一句是“你这祭窑的东西”。
窑者,砖瓦窑也。祭者,杀之,血祭。东西者,肯定不是东西。建窑竟要血祭,可见何其隆重庄严。也难怪做砖瓦者住不上砖瓦房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大山里办大事,都兴祭上一祭,敬了神,见了血,大事才能妥帖。建窑要祭,修桥要祭,盖房要祭,葬坟要祭。拎一只雄鸡,菜刀抹脖,菜碗盛血,燃香三炷,血洒黄土。也有祭羊、祭狗、祭牛者,是为大祭。以人祭之,并不是说真要杀人,而是诅咒。传说古时修桥,匠人在深更半夜呼喊某人名字,长一声,短一声,像太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模糊莫辨。若有哪个倒霉鬼回应,魂魄便被收去,不知哪天暴亡,那个倒霉鬼,也就成了压在桥墩下的守桥人了。
守村人
聚在土地庙前晒太阳最虔诚的,是他们:弱智的老张头、豁嘴的沈瘸子、傻笑的小李子。谁家办红白喜事,最早到场最后离开的,也是他们。
天生的弱智,天生的豁嘴和瘸子,只有小李子的傻笑是后天的。他念过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傻了。见谁都傻笑,奔过来,在面前摆个丫鬟扭腰的姿势,踮起脚尖,晃下脑袋——潜台词是,他不比谁矮。
没谁认为小李子只是病了,也没谁认为病其实是可以治的。山里人不知道这病上哪儿治,也没钱治,反正那家男娃也多,不缺这一个,久而久之,他就成这样了。似乎还有了具象化的教育意义——看谁还死读书不?
守村人中便多了一个“小”字辈,嘻嘻傻笑着,时不时来一句“之乎者也”。
脏东西
夜黑如墨,山民藏进屋里,一灯如豆,小窗昏暗,若流萤几点。脏东西便蠢蠢欲动,在大山里游荡了。一股阴气、一缕磷火、一声尖啸、一阵怪味、一个幻影,脏东西的出场,总令人毛骨悚然。
山民坚信脏东西的存在,遂把木门闩牢。屋外有狗,狗是另一道门。从狗叫声的大小、长短、快慢,可判断出脏东西的有无和远近。对付脏东西,有贴在门窗的神符,有插在墙上的桃枝,还有菱角大小的红布包,其中裹着大米、茶叶。
赶夜路没有火把、铁器随身时,若背后凉飕飕的,须立定跺脚,回头瞪眼,高声断喝:“呸!呸!呸呸呸!脏东西!”
“呸”,是语言的杀伤性武器,为人类独有,脏东西闻之自会远遁。
至于脏东西究竟是什么,谁也不想说破。
到镇上砍肉
父亲彼时最骄傲的,是踏着黑咕隆咚的山路,一早赶到镇上砍肉。
父亲爱吃肉,常吹嘘与肉食站站长关系如何如何之铁。到了肉食站,站长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小心思,不待言明,便与屠夫耳语起什么。
屠夫心领神会,手起刀落,先用大片刀从半边猪肉上割下一块最肥的肥肉,在杆秤上称好,再用明晃晃的小尖刀在肥肉一侧挑开一个豁口,又扯下一条剑状的棕树叶子,将肥肉穿好打结,扔给父亲。扔肉的同时,随口说出肉的斤两和价钱,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木栅栏外的父亲接过肥肉,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黏黏的、带着体温的纸币和肉票,伸长手臂递给屠夫。
肉凳是半边整木,油腻腻的,肉凳外围着一圈木栅栏,买肉者将木栅栏挤得嘎吱作响,密密匝匝全是努力伸展的手臂。
父亲揣着猪肉往外挤,人墙被挤开一道口子,旋即又合上。山里人描述肥肉的形容词与别处不同,谓之“肥冬瓜”。肚里油水无多时,“肥冬瓜”乃上上品,比精瘦肉要高了几个层次。
欢乐市集
群山最沸腾的部分,在远处。在河流的两岸,屋舍密集起来,高低起伏,参差错落,河槐、乌桕、枫杨……高过屋檐。青砖、黑瓦、白墙、石板街,让小镇依稀有了城郭的模样。
去小镇赶集,像签了卖身契。远远近近的山民聚拢过来,杂沓的脚步声敲碎了曲巷的沉寂,糅合着汗味的喧嚣叩击着小镇的胸扉。小镇有码头、庙宇、戏台,河中泊着一种叫“乌缸子”的小船。庙会有戏,锣鼓喧天。山民来到河边,看打鱼人往河中撒网,看生意人从乌缸子里卸下成筐的瓷器、成捆的布匹。
他们不知道河流的上游就在家门口,不打眼的露天水井就是河流的源头。摸出内衣兜里皱巴巴的纸币,买回几只刚出笼的包子,或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就是他们关于幸福的极大冲动。
戏班子
收罢了稻子,洗净了脚上的泥迹,戏子们打开木质的戏箱子,翻出红红绿绿的戏袍,找出尘封的唢呐、锣鼓,便想喊上几嗓子。
唱戏,是人类最直接的歌哭表达、最夸张的抒情方式。大声地唱出来,并伴以锣鼓的铿锵、唢呐的呜咽、琴瑟的喧闹,大起大落,大哭大笑。唱戏的是癫子,看戏的是傻子。唱戏的抹泪,看戏的也抹泪。
旦角最迷人,小家碧玉,水做的身子柳做的衣。佳人款款,裙裾飘飘,时而顾盼神飞、眉目传情,时而长袖善舞、弱柳拂风,一颦一笑、一念一唱、一悲一怒、一喜一乐、一举手一投足、一拂袖一转身,都仿若置身梦中。她的碎步、扮相、定格,她“啊——呀——呀——”的一声长啸,她“来——了——”的一声应答,便有了历史的纵深和岁月的刻痕。“来——了——”的应答,“了”字念liǎo,有一波三折的拖音。出场时帷幕一撩,水袖一抖,碎步轻移,侧身而出,犹抱琵琶半遮面,似一股小小的旋风拂过清湖。台下观众早已身体酸酥,醉了一片。她是戏中的她,她是远古的她,她是狐仙、公主、乞儿,她是天上的云彩。
也有外地来的戏班子,大篷车拖着。因了旦角的一个媚眼,曾有青皮后生追着看了一场又一场,终致追出山外。几年后,居然带回了一家三口。
高处的溪流
溪流在高处,云在高处。剖开的楠竹打掉“节疤”,首尾相接,搁在溪流的上游,成了竹制的运河。溪水被引向半山的屋舍,引向黑色瓦檐下满盈盈的大陶缸。水溢出来,泼泼洒洒,又不断地注进去,有如飞瀑下的一汪深潭。
一柄竹勺,静卧在陶缸边缘,被浸润淋晒久了,已接近陶缸的釉色,像禅师手中的法器。
瓦檐一端,码着一垛焦枯的松木劈柴,搁着板锄、丁锄、牛舌铲。麻色肥猫卧在柴垛上,弓起身子,伸了一下懒腰。
山的影子斜下来,切割开对面的山。一头老牛踏着余晖,犄角刺向紫黛色的天穹。
躲雨
被一场猝不及防的雨追赶着,躲到了这幢山腰的老宅。
一阵风过,仿佛要将瓦檐掀开,雨水斜灌,堂屋湿了一地。向晚,风停雨住。雾气淡了,暮色却浓了。老人赤着脚,在堂屋走了几个来回,泥地松软,留下浅浅的脚印。一条大黄狗从屋外跑回来,在门口顿住身,看了几眼屋内的陌生人,也不叫唤,将身上的水珠子甩了几甩。
许多人都搬走了,搬到了山下。老人的娃也去了城里,这里只留下老人和大黄狗。看着这群男男女女的驴友,老人喃喃着:“城里人往山里跑,山里人往城里跑!”
(本文刊发于《散文》202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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