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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丽:静听禹泉石上流 ——品读王秀会七绝《岣嵝峰读禹王碑》

来源:衡南县融媒体中心   时间 : 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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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这首诗,是在一个嘈杂的午后。读到“欲识机缘听禹泉”时,耳边骤然清净,仿佛一脉细泉从石缝间缓缓渗出,清润凉意,不请自来。彼时我正伏案批改学生听写,满页稚拙字迹与朱笔圈痕忽然退向远处,只余一个“听”字,在纸间安静地站着。

令我心安的,正是这个“听”字。岣嵝峰禹王碑矗立山间,真伪、释文、断代,千年来聚讼纷纭,至今未歇。王秀会开篇便抛出这桩跨越五千年的公案:“石碑成讼五千年。”一个“讼”字,将古碑从神坛带回人间:碑本不是现成答案,而是一道恒久的追问。他本是法官出身,一生断案无数,退休后上山读碑,面对的却是一桩永远断不清的案子。他却绕开这场公案,第二句轻轻一转:“欲识机缘听禹泉。”若要领会它的真意,不必执着于这场千年争辩,不妨静听山间泉响。禹泉生生不息,不做辩驳,只静静流淌。这一个“听”,便是全诗的呼吸——由纸上墨,转向石间泉;由千年争辩,转向一人静听。

这份宁静,并未久留,后两句忽然活了。“七十七头蝌蚪吵”,值得细品。禹碑传世七十七字,字字形如蝌蚪,古奥难辨。诗人以“七十七头”称之,不曰“字”而说“头”,不取“论”而用“吵”,堪称全篇神来之笔。一个“头”字,将冰冷碑文唤作有性灵的小生灵;一个“吵”字,化静为动,化古为活,化沉为灵。沉寂千年的蝌蚪古文,仿佛化作七十七头带着脾气的小生灵,在苔砖之上挤挤挨挨,争先发声。历来咏古碑之作,多落笔于沉寂、苍凉;唯独这一句,写出文明的鲜活、文脉的生机。以“头”“吵”这般浅白家常的字眼,承载禹碑千年厚重,举重若轻,以俗为雅,毫无滞重之感。

它们在争些什么?末句一语收束:“争居岣嵝一苔砖。”原来五千年的文史之讼,七十七枚文字的喧闹,终究只为争夺一块覆满青苔的碑砖。这个结尾,轻语藏千钧。语气是松弛的,如同长者静看稚童争物;分量却沉厚:文明所有喧嚣争辩,最终落脚于一个“居”字。争是求索的过程,居是文明的归处。那群喧闹灵动的蝌蚪文字,不争史册盛名,不逐后世荣光,最终栖落在岣嵝峰一方生苔砖石之上。五千年文史纷争,终归一山一石、一苔一草。宏大的上古文明,无数人前赴后继的考据求索,全都沉降在乡土最朴素的风物之间。诗人并不评判、不裁断这场千年公案,而是将世人万千执念,轻轻收纳进一块苔砖之中。

苔砖之上的这份喧闹,尚有更深一层意蕴。王秀会此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同时兼顾两样特质:史笔持重,与童心灵动。前两句,是学者式的叩问与抽身;后两句,是孩童般的静观与会心。身为书法家,他对蝌蚪古文自有专业体察;作为诗人,又始终保有一份灵动的自省——不曾被古文字的厚重所裹挟,反倒放它们出来自在喧闹。这便是以诗破讼、以静纳史、以灵焕古意。

再往深处体味,这一方苔砖,藏着通透的文化传承观。大禹治水,贵在疏导而非壅堵;禹碑静立深山,默然不语。王秀会的诗作亦是如此,不立论、不辩难,只任由蝌蚪文字自在喧闹。文化不是一尊只能仰望的碑石,而是一群鲜活灵动、吵而不息的蝌蚪,在一代代人的心底栖息、生长、延续。五千年之“讼”,讼出的是对源头的执着;而“听泉”与“争居”,便是今人对这执着最温润的承续。

读到这里,我重新看向桌上学生的听写本。满页潦草的字,有的缺了臂腿,有的多了尾巴,竟如那七十七头蝌蚪,在纸面簇拥、争鸣,欲努力长成规整模样。他们与当年在岣嵝峰下辨析禹碑的文人,说到底并无二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那个难以完全说清的文明源头。王秀会这首小诗,既可交付学者,亦可打动孩童;既属于遥远历史,也属于眼前当下。短短二十八字,搭起一座无形的桥:桥上有人静心听泉,桥下蝌蚪自在喧闹,桥墩扎根苔砖,苔砖深处,沉睡着禹王的故事。

这首诗的妙处,不在于破解禹碑的千古谜题,而是将谜题归还青山,将争辩交付岁月,把苔石间的安宁,留给每一个愿意登临岣嵝、听泉读碑的人。

这人,可以是皓首学者,可以是稚子孩童,也可以是偶然掠过岣嵝峰的一朵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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