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发表汪晓军的《阅读经典和修养童心，是应当时常修习的功课》和刘海栖的《怎样写活军旅儿童文学一议》。

经典阅读、童心本位、文学语言，都是儿童文学生活里的老话题，但是，两位作者同为儿童文学作家，也都曾多年从事童书出版工作，却不约而同地提出这些“老话题”，应该也是有感而发的。

文中提出的“儿童文学的儿童本位特点，应当受到格外的重视”“阅读经典和修养童心，是应当时常修习的功课”、没有好的语言，“小说叙事就可能失去生活气息甚至文学魂魄”等观点，都有很强的针对性。例如，在近年来的主题创作和出版中，我们看到了一些“套路化”的写作，看到了远离生活和人物特点的“公共化”叙事语言。因此，如何避免因主题、题材的“阔大”而“远离”童年，如何避免创作仅有热情、“胆量”而忽视语言的基本要求和打磨，仍然是今天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中亟须面对和思考的艺术课题。

——方卫平

阅读经典和修养童心， 是应当时常修习的功课

□汪晓军

讨论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重视创作者、出版者与儿童读者之间的关系。这个前提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实际上决定着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的作业态度、作业水平，以及作业质量和效益。就我读过的一些主题创作与出版的相关作品，明显看得出来，出版者宣传推广强势而不遗余力，他们特别渲染和强调作品的题材分量，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从儿童本位出发的对于作品的文本品评及效益评估，这就使得这一类作品似乎叙事宏大有气势、响应热烈声势大，而实际上却缺少儿童读者的真实认同与由衷感动。

新时代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由于同时开始重视创作和出版两个作业主体，也就有了提升选题策划能力、创作表现能力以及传播推广能力的要求。文章合为时而著，儿童文学提升这三大能力，就是新时代的要求。这样的高标准，也是对创作者和出版者新的期许，要求勉力提升作业水平和效益。正因如此，儿童文学的儿童本位特点，应当受到格外的重视。然而实际情形却恰恰相反。出版者在推进主题出版工程的时候，儿童文学的儿童本位要求，有意无意之间被忽略了。提升选题策划能力的重心，侧重于出版策划，成为出版者协同创作者围绕重点工程、重大活动、重要节庆日等策划相应选题。这样做，似乎是扩大了儿童文学选题的社会影响力，而这些选题是否确实是面向儿童读者的，有多少儿童的文学的成色，也都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有一阵子，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挺热闹。一个标志是，题材广泛了，尤其是一些重大选题赫赫而出，先声夺人。还有一个标志，是“跨界”写作时兴，成为一时风尚。实际的情况是，各地方出版者倾力宣传推广的儿童小说，质量参差，佳作甚少，缺的是儿童读者真正适读的作品，真正吸引儿童读者的精品佳作，仍然凤毛麟角。尤其是，一些“跨界”作家，由于在其他文学领域的成绩，特别引人注目，而他们应出版者邀约创作的儿童小说，实际的表现却不能尽如人意。有的开笔不凡，叙事场景设置独具特色，应当是很能引起儿童读者的阅读兴趣的。但是很可惜，具体叙述鲜活情节的时候，我的阅读期待里的精彩叙事，并没有明白畅晓地表述出来。有的作家以为弯下腰与小读者说话，会显得亲切适意，殊不知这并不是平等对话，反而影响了与小读者自然顺畅的交流。

儿童本位的意思是，从事儿童文学创作与出版，首先要学会尊重、了解和熟悉儿童读者。儿童文学作家只有在这样的前提下，才能做到“把心交给读者”（巴金语），在具体创作中实现与小读者的成功交流。尊重才能了解，了解才会熟悉，儿童文学的创作者和出版者，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可能倾注心力、情感，推出儿童读者欢迎的精品力作。

一般说来，优秀的作家，都是可以获得成年人和少年儿童读者认可和喜爱的。这是由作家的经历、素养及性格禀赋决定的。我国有影响力的作家当中，在儿童文学领域和其他文学领域都有建树的大有人在，他们在两个领域之间自由穿梭，时有精品力作，也很寻常。比如《小英雄雨来》的作者管桦，塑造了活泼感人的雨来形象，受到小读者喜爱，也创作出《辛俊地》这样的优秀小说，丰富了新中国文学人物的画廊。写出《小兵张嘎》的徐光耀，之前就出版过《平原烈火》，声名远扬。新时期以来，写出《黑黑白白》《长恨歌》的王安忆，写出《古船》《寻找鱼王》的张炜，比比皆是，而进入新时代，他们还有佳作不断推出。作家进入一个领域的写作，首先要熟悉那个领域读者的阅读特点，这样进入创作便能深入浅出、游刃有余，写出直抵那个领域读者心灵的作品。对于从事新时代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的创作者和出版者来说，如果缺少这样的积累禀赋，就要向前贤看齐，抓紧补课，补上阅读经典和修养童心的功课，珍视童年，进而熟悉儿童，尊重儿童的阅读接受状态，从而拿出适读儿童读者的作品，引领儿童的阅读审美。

阅读经典和修养童心，是应当时常修习的功课。我们倡导阅读经典，看重的是经典作品的历史影响力和代表性，视之为儿童增益认知、丰富审美的有效途径，而且也是儿童文学写作的良好范本和童年资源。学者方卫平曾说：“童年的秘密从来不会停留在任何抽象的理论中，而永远是在孩子生动的日常生活里，在孩子蓬勃的生命状态中。”（《发现童年的秘密》）作家赵燕翼提倡修养童心时谈道：“儿童文学作家要做一个修养童心的人，要把修养童心当作毕生的功课。”（《我与燕翼老师》）如此说来，时常阅读经典和修养童心，就算是有了准备，可以顺利进入儿童文学的写作及编辑出版活动，增加积累，丰沛禀赋，有朝一日，终有所获。

（作者系中共党史出版社原社长兼总编辑）

怎样写活军旅儿童文学一议

□刘海栖

在近年来的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中，部队题材是一个重要的门类。我在部队当了五年多兵，服役时间不长，但这段生活给我一生都带来影响，性格身体思想自不必说，连写作都离不开。我的儿童小说作品里，除《小兵雄赳赳》，还有如《游泳》《三步上篮》《战斗英雄王大胜的故事》等，都用了部队生活所见所闻做素材，甚至《男孩长大》这样的作品在写中学时也没有离开部队元素。这除了我的部队经历外，从小父亲这个老兵也给我很大影响。那时生活在部队大院里，我接触的都是军人。小时候在他们怀里，大一些坐他们腿上，再大些做了点什么被他们撵着跑。阅读也有影响，小时候书少，其中描写部队或战争故事的居多，我大都找来看。除了我们那一辈常提起的耳熟能详的，我个人记忆深刻的还有如任斌武的《开顶风船的角色》、林雨的《五十大关》，都是写基层连队生活的中短篇，我爱不释手，既喜欢里面的故事和人物，也喜欢那种语感。读了多遍。收音机里也有播出，我也反复听。那时是十岁前后。这些少儿时代的生活和阅读经历，也影响了我今天的生活和写作。

最近我完成了一部部队题材的儿童小说。写这部小说，我特别注意语言、语感问题。部队生活有很独特的语感。我给老父亲记录他的口述时，他已经90多岁，离开部队很多年，在部队时他也不在基层连队，多在上级机关，但说起当时，那种独特语感马上出来，有些用词，有些语气，有些手势，不是浸淫其中耳濡目染是不可能应用得当的，而没有这些，小说叙事就可能失去生活气息甚至文学魂魄。

写部队生活，尤其是基层连队生活，我在语言上发现了以下特点。

他们多用动词，很少或不用形容词。动词则多用一个字的，一个字里多用铿锵有力的、干脆形象的。如把思想里的虫子“抠”出来，挨批评叫作挨“剋”。

适度的夸张。举例，连长在食堂吃饭，忽然放下碗，叫通信员去通知炊事班跑步前来，还要带筐和扁担。炊事班跑步来。连长从嘴里掏出东西放在炊事班长手心，叫炊事班用筐抬出去。原来连长吃饭吃出砂子，炊事班淘米没淘干净，连长吃出来，形容其大，他是怕战士吃到硌坏牙齿。

常用比喻，比喻虽未必准确，但生活气息浓郁。比如形容骄傲，说尾巴翘到天上了。不算完，还要加上，把天捅得砰砰响。听着让人想起用棍子捅屋顶棚。比如饲养员不安心工作，把猪养得脊背薄如刀片，一米多高的猪圈墙一跃而过。这个细节我是听先进报告时听到的，后来用在了小说里。

常用歇后语，如自谦附骥尾，说成龙尾巴上的虾米，跟着混上天。当然，有些歇后语不适宜，很难出现在儿童文学作品里。

对话多用短句，不啰唆，不追求语义完整，往往只说半句。如我在作训科时，搞演习，作战参谋向首长介绍战场态势，总是把敌方阵地部署的大卫克罗克特式导弹说成大卫克，大卫克在这里，大卫克在那里，听上去像叫小狗。

如果没有基层连队生活经历，对基层官兵缺乏了解，典型的部队生活是难以体会到的。我有所体会，但也不全面。我在给孩子们写打篮球这些活动时，体会多，用得多，比如《三步上篮》里写到打篮球的情景。老父亲说，掏他一个营部，挖他一个团给战士涨涨士气，都是用动词的例子。我写，首长说，打起仗要脸不要命，打篮球也一样。这类语言又形象又提气，是文字里的“眼”。

另外，学生兵有学生兵的语言，农村兵有农村兵的语言，最后大家相处成大体流通的基层官兵语言。语感往后者靠，词汇向前者移。

脱离了语言环境的语言不是好语言，语感上不能一气贯通、磕磕绊绊的语言不是好语言，只堆砌词语的语言不是好语言。该顺则顺，该拙时拙，灵活闪动，沉着准确，不浅不水，可供思索，就是好语言。

我很怀念早期我读的那些反映部队生活的小说，那些作家是泡在部队生活里面成长的。语言是为故事为情节和人物服务的，只有它们统一，才能呈现出一个好的文本。生活极其重要，小说里所有的呈现都应该来源于或脱胎于生活。这个生活可以是亲身经历，也可以是听来的，但听来的也是建立在与自己同频共振基础上的。作者不能当万金油，什么都碰，那是空对空。

主题写作也是这样，光有胆量，什么热门写什么肯定不行，还要问问你的生活积累够不够，你的写作经验和智慧是否扛得起来。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