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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学主题展览成为活化经典、赓续文脉的重要载体

来源:文艺报   时间 :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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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文学主题展览,正跳出文献静态展陈的传统模式,借助沉浸式光影空间、互动模拟装置、场景还原等方式,以视觉叙事、情境营造搭建起读者与经典对话的桥梁。本期的两篇评论,结合不同类型的文学主题展览,剖析策展实践的创新做法与现存短板,探讨通过艺术化展陈拓展文学传播的新路径,让展览成为活化经典、赓续文脉的重要载体。

——编者

文学展览的成功之道——

选好切入点 从内容出发 讲好文学故事

王建南

山东淄川蒲家庄东门外,有一条天然沟壑,因泉水干洌、大旱不涸,乡民称之为“满井沟”,蒲家庄古时因此泉得名“满井庄”。满井沟内果树连陌,杨柳披拂,松柏常青,柳泉就在沟底柳阴之下。泉口由青石砌就,约二尺见方,四周砌有砖石短垣,泉旁原有巨柳百株,故名“柳泉”。蒲松龄(1640-1715)即因喜爱此处,自号“柳泉居士”。

2026年夏天,一方寿山石质印章“柳泉居士”出现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北1展厅之中。一旁陈列着辽宁省图书馆(辽宁省古籍保护中心)收藏的半部蒲松龄手定清稿本《聊斋志异》。这是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唯一存世的作者手稿。由中国国家博物馆、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山东省文物局)、淄博市人民政府联合主办的“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展,以蒲松龄存世的唯一一幅画像为引子,以清宫旧藏彩绘《聊斋图说》为线索,以半部《聊斋志异》手稿为核心,借助“灵生万物”“情通万类”“笔述万相”“思接万方”四个单元的铺陈,展现了聊斋主人在故事背后暗藏的价值观与人生寄托。

从这次展览四个单元内容的设置,可以看出策展团队的展陈思路:既要呈现聊斋故事中的精彩篇章,又要讲述作者的生平志向;既要展示围绕《聊斋志异》的衍生创作,又要发布有关这部名著的最新研究成果及传播影响力。这一思路看似完整全面,却在无形中偏离了展览应有的叙事焦点。

比如,观众在入口处初见展柜中悬挂的蒲松龄74岁画像,便勾起了了解他生平的意向;后面紧跟着几幅清代绘制的《聊斋志异》册页,布景中的竹林在幽暗的灯光下摇曳,营造出神秘的气氛,这是让观众沉浸于故事的节奏。可是,接下来的几个展柜中分别放置了蒲松龄生前用印和他的珍贵手稿,再往后是最早的刊印本,对应的展墙上以文字说明蒲松龄的家世及创作的艰辛。再往后又出现了《聊斋志异》的画页,然后撞上独辟一室的蒲松龄生前居室模拟陈设。这样的展陈线路体现了策展团队的意图:想让观众一面沉浸到书中的故事情节里,一面跳出来了解作者的人生际遇;一边惊艳于故事的玄奇色彩,一边感叹当初刊印之不易、手稿存世之艰险。

试想一下,如果想让一位读者专心阅读一本小说,你会动不动让人放下书,拿起手机搜索与小说相关的百科吗?如果你走进影院观看一部根据聊斋改编的电影,银幕上突然插播电影拍摄花絮或原著作者生平事迹介绍,你的观影感受又将如何?因此,这个看似内容丰满的文学名著展览,其实是失焦于主办方对目标观展群体的准确设定。你不能期待每一个走进展厅的观众都读过《聊斋志异》。对于不熟悉原著的观众而言,若一进展厅便被大量手稿、印章、刊印本和生平介绍包围,难免会在信息轰炸中迷失方向。此时,展览的首要任务不应是铺陈资料,而是回答一个最基础也最关键的问题: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它凭什么流传300年而不衰?只有让观众先对原著产生好奇与向往,后续的生平展示与版本陈列才有了情感支点。这恰恰应该是策展方最需要花心思的地方。

“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那心头来……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几分庄严,几分诙谐,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这首《说聊斋》曾在20世纪80年代末火遍大江南北,它源自1988年首播的系列剧《聊斋》的主题曲。当年,福建电视台邀请了一批国内一线导演,从《聊斋志异》中撷取47个故事,串联成剧集拍摄出品。在香港,1987年上映的《倩女幽魂》引发了港台地区对聊斋题材的关注,此后不断有改编作品问世。1997年,由徐克编剧并监制、改编自《聊斋志异》经典篇章《聂小倩》的奇幻动画电影《小倩》公映,拉开了聊斋系列动画电影的序幕。2025年暑期上映的《聊斋:兰若寺》同样取材于聂小倩与宁采臣这一家喻户晓的聊斋故事。

鲜为人知的是,蒲松龄不仅是小说高手,也是一位“音乐人”。他一生中除了创作《聊斋志异》外,还留下了聊斋俚曲,共15种,60多万字。蒲松龄采用极为通俗的方言,以说唱形式,书写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或道尽家长里短中的人情世故,或辛辣讽刺官场的百态。其影响力在《柳泉公行述》中已有记载:“使街衢里巷之中,见者歌,而闻者亦泣。”

应该说,文学作品与影视剧、歌曲创作具有天然的互动性。但是,如何以展览的形式呈现文学作品,是一个由来已久的大课题。现实的状况是,展览的主办方往往把一个文学展办成了书画展或文物展。近年来不乏这样的例子。2022年11月在四川博物院开幕的“高山仰止·回望东坡——苏轼主题文物特展”和2024年5月南京博物院举办的“无尽藏——苏轼的书画艺术精神”特展,都展出了大量书画作品和文物。从展览名称可以看出,主办方巧妙地绕开了苏轼作为文学家的身份,而以书画和文物作为展示这位文豪生活年代及其文学之外才华的叙事凭证。再往前推,江西博物馆也曾举办过围绕王安石的纪念展和黄庭坚书画展,前者以北宋政治环境为叙述主线,后者以书法作为人物事迹的亮点,都绕开了这两位历史人物作为文学家的精彩之处。

总体而言,展厅是一个静态的舞台,如何让文学家和文学作品与观众互动起来,确实是摆在所有策展人面前的巨大挑战。解决之道依然要回到文学作品本身,从内容出发,深入挖掘文本自身的魅力。策展者应放下“大而全”的叙事包袱,选好适合展陈的文学切入点,讲细讲透文学作品的某一个方面。

这方面,今年4月21日在中国园林博物馆开展的“红楼探园”园林文化主题大展,提供了一个成功的案例。展览以文学与园林的跨学科对话为核心脉络,六大叙事单元层层展开,系统铺展中国园林文学千年发展图景,深度解读“筑圃见文心”的文人造园内核。策展团队选取《红楼梦》中的“大观园”作为展陈切入点,结合园林博物馆的自身优势,将曹雪芹笔下的“纸上园林”通过古典造园技法融入展厅空间设计之中,以多元视角再现“海棠诗社”、十二钗琴棋书画等经典园居场景。观众可漫步展厅,“品题额点景、观园林布局、解植物搭配、习园居雅事”,身临其境地读懂中国古典园林的营造法则与美学意境,同时激发新读者初读《红楼梦》的意愿,唤起老读者重温经典的热情。

由此可见,立足于馆藏优势,选好切入点,扎根于文本,讲述好文学作品与文学家的故事,是每一个以文学为原点的展览应有的核心要义,也是办好此类展览的成功之道。

(作者系专栏作家、评论家)

让展览成为 文学阅读的起点

岳剑锋 左逸秋

近期,上海博物馆举办的文学特展“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引发关注。此次展览荟萃135件珍贵藏品,涵盖82位英国文学大师的肖像、手稿、初版书籍与信件,引领观众开启一场跨越5个世纪的文学巡礼。这场展览一开展便反响热烈,开幕讲座名额更是一抢而空。“冷门”的英国文学展为何人头攒动?是什么造就了它的成功?对于当下文学展览的方式有何启发?

作家肖像画背后的故事。此次展览最大的亮点,在于将文学家的肖像与手迹并置,将英国文学史上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名字铺展成一幅幅画卷,让观众意识到,在成为文化符号之前,他们都曾是鲜活生动的人。

在摄影技术尚不普及的年代,肖像画是构建公众形象的唯一媒介。肖像也承载着文学家与家人朋友之间的深厚情谊。简·奥斯汀已知的唯一一幅肖像,由她的姐姐卡桑德拉绘制;乔治·艾略特对自己的容貌十分敏感,而展览中那幅充满善意的画像,出自她的挚友杜拉德之手。这些画作因亲近之人的理解和温情而显得尤为珍贵。对今天的观众而言,肖像作为视觉符号,让文字构建的想象,落在一张张清晰的面孔之上。绘画与文字形成一种巧妙的互文,让人印象深刻。

作家的肖像画、照片、作品和手稿,共同构建了独属于他们的形象。T.S.艾略特那幅半抽象画的左上角可见一只猫的轮廓,与同步展出的《老负鼠的实用猫经》初版形成呼应,让猫成为艾略特的鲜明记忆点。J.R.R.托尔金的肖像照旁,还延伸出一棵更大的树,这既是因为他和摄影师斯诺登勋爵一样热爱树木,又让人联想到《魔戒》中的法贡森林。同样的,毕翠克丝·波特的肖像画旁也环绕着她创作的角色“彼得兔”。展品元素的叠加凸显了作家和意象之间的联系,给观众留下了可以延伸联想的印象,赋予作家一种社交媒体中网友喜闻乐见的“活人感”,打造出他们更为立体的形象。

不同于博物馆常用的时间顺序,策展人根据不同的主题,将展品分为“文心追迹”“成名之路”“冲破樊笼”“声名赫赫”“改写世界”五大单元。作为叙事的开篇,“文心追迹”用探讨作者生平和作品的方式,带领观众“审视当人生、文字与肖像交汇之时所呈现的深意”。文字与肖像相互照应的形式也贯穿了整个展览。对于中国观众而言,这还巧妙呼应了“诗画同源”的美学传统。随后的四个单元,或聚焦不同时代作家的成名方式,或呈现创作之路遇到的千难万险,或探讨作家与名气的相互作用,或表达他们改写世界的决心。观展之后,观众不难感到:时代不同,作家们却共享着相似的命运,纵横千秋,文心如斯。

兼顾普通读者与专业读者,努力做到雅俗共赏。一场好的展览,不仅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供观众探索,还应该雅俗共赏,让所有人都能够参与其中,各有所得。展览从中文标题“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的拟定,便可见策展的巧思。两位都是家喻户晓的英国文学巨擘,一位是“属于所有时代”的永恒经典,另一位创造了令读者心驰神往的魔法世界。仅凭这两个名字,其间的时代跨度就能揭示出展览内容的恢宏脉络。从大众传播的角度看,这个标题既能够让观众立刻对这个展览的内容有预设,又借助两位名家的吸引力触及更广大的普通读者。

吸引观众只是第一步,展陈的介绍更体现出对普通读者的观照。所选的82位文学家,其本人或作品大多具有相当知名度。介绍语不止于生平与作品的罗列,还穿插着文学家之间的交往、耐人寻味的名言以及妙趣横生的逸事。夏洛蒂·勃朗特的那句名言置于“冲破樊笼”单元入口,吸引了大量观众拍照留念。《乌托邦》的作者托马斯·莫尔、007系列小说作者伊恩·弗莱明、《葬礼蓝调》的作者W.H.奥登,常常引起观众恍然大悟般的感叹:“噢!原来这部作品是他写的!”这种惊喜,恰好能反过来促使观众深入了解作家作品,唤醒他们对文学阅读的兴趣。展览也因此受到家长们的青睐,他们乐此不疲地在这里给孩子进行文学启蒙。

对于专业读者,展览同样提供了深入探索肖像与名作背后故事的机会。展期内,上海博物馆配合特展举办了5场系列讲座,邀请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带领读者对展陈中的作品进行文本、主题等方面的深度解读。与此同时,3场主题读书会也接连举办,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带领听众从文本细读开始,进而用拼贴、填色的方式对经典诗歌和图画进行二次创作。在轻松的氛围中,参与者得以品读文学、交流观点、结识同好,文化品位的提升恰恰是在这样潜移默化的过程中自然实现的。

线上与线下“碰头”,打造社交媒体时代的文学展。在社交媒体时代,来到博物馆的游客不仅是观看者,更是分享者,他们习惯将体验转化为可供传播和讨论的内容。展览线上与线下“碰头”的交互体验,既让观展人在这个特殊的课堂上有预习、有收获、有反思,也让展览的辐射面立体地留存于城市空间之中。

上海博物馆在线上推出的“文学时光轴”互动页面,帮助潜在观展人“预览”热身。该页面通过近年社交媒体流行的类似MBTI性格测试的形式,根据观众选择的喜爱作家,生成个性化的文学海报,并供观众分享到社交媒体。这既能让观众在看展时提前锁定心仪目标、驻足细看,避免走马观花式的游览。与此同时,线上的时光轴让作家之间的时代先后与承接关系一目了然,与线下单元陈列形成了一种互补的呼应,交互式、沉浸式的体验让观众的收获更为全面系统。

观展至展厅尽头,一处雅致书桌布景静静陈列,数十位作家的剪影和名言轮番展示,邀请观众坐下“和文学大师聊聊人生”,让观展人有所收获。光影之下,拍照打卡、分享的游客络绎不绝。一句名言就是一个故事,观众不必读完一本书,也可以在短时间内与触动内心的话语相遇。展览将文学的门槛降低,让不同层次的观众都能找到自己的入口,这是社交媒体时代文学展览值得探索的道路。

走出展厅,文创快闪店被打造成英国百年老牌书店的造型,提供各类文学“谷子”——扭蛋、徽章、书签、香薰纸等54种主题文创,这类社交媒体“货币”邀请观众把文学带出展厅,带进生活和社交。更重要的是,展览并未在走出展厅那一刻结束,而是成了阅读文学的起点。在阅读碎片化的今天,厚重的文字与来自异国的作品能让观众愿意花时间,在博物馆与文学和艺术共处,或许就是展览最大的意义。

(岳剑锋系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左逸秋系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本科生)

(大标题为中国作家网网编辑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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