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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彪林:白牡丹

来源:《爱你》杂志   时间 :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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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噩梦是从一个周末开始的。如果不是这个周末偶然的发现,我必然还做着一家和乐的美梦。这天,我在整理妈妈的房间时,看到了床脚露出的一截蓝色芙蓉王烟头。我能猜出它的主人是谁。我冲上去猛踩几脚,使它面目全非,变成一撮狼狈的海绵,这样它就和它的主人——那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一样难看了。叫花子是我们这里的孩子能想到的最具杀伤力的骂人的词汇了。事实上,那个和武大郎不相上下的矮子比叫花子更恶心,我一想到他,就像看见一只漂浮在臭水沟里散发着腐臭味的死蛤蟆一样恶心难受。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还和他来往,他只不过是个又矮又瘦又黑的烟鬼而已,怎能和爸爸比?又凭什么介入我家的生活?我紧咬着嘴唇,双手一用力,一支画笔断为两截。

教我美术的张老师几次从我身旁走过,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敲敲我的画板,一次比一次重。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次的学习任务是临摹张老师的画作。这是一幅静物水彩画。淡蓝色的花瓶,插着几枝白牡丹,干净素雅。我很喜欢白牡丹。有一次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一大片白牡丹,便为它的气质倾倒。我觉得它有着和妈妈一样的纯净,所以画它时就特别用心,力求让它的质感、灵魂跃然纸上。只是今天到现在为止,我都无法下笔,不知为什么看着妖娆的白牡丹竟觉得格外刺眼,好像它没有那么纯粹了。

我望着墙上张贴的那些挤挤挨挨的素描和水彩习作,它们十有八九出自我手。能被张贴在这面墙上的作品自然有其可取之处,张老师也不止一次地称赞我的绘画天赋。但今天,我无论如何也交不了作业。我只好跟张老师请了假,提前回家。一路上,我被那截烟头折磨着,像个刚刚失去光明的盲人那样烦躁不安,同时有一种被掐住了喉咙的窒息感。这时我竟冒出个奇怪的想法,希望有人绑架我,然后把我丢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自生自灭。那地方最好还能听到诸如恶狼的叫声之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也许,我真的需要一个更为恐慌的环境来压制住内心的恐慌。

到了离家不远的一个巷口,我看到两个男人坐在墙根聊天,还东张西望的。其中一个嘴里叼着一支烟,猛吸几口后压低了声音,似乎与同伴密谋着什么。我注意到那烟头一闪一闪的,像是对我的挑衅。

他们看起来不像好人,说他们准备抢银行或犯下更严重的罪行,也是可信的。

呸,叫花子!走过他们面前时,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再用脚狠狠地擦着,仿佛脚下踩着的正是男人嘴里的那支烟。

你讲什么?吸烟的男人抬起头问。

我说有人是叫花子。我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竟然渴望他能给我一顿暴打。

你……男人丢了烟,愤怒地扬起拳头。另一个则骂,真没教养!然后拉着吸烟的男人说,算了算了,不跟小孩子计较。两人气呼呼地离去。

是的,我没教养。我是个即将被遗弃的人。被遗弃的人有谁教、有谁养?

我望着那人的背影笑着,笑得眼睛起了雾。那截蓝色的烟头,准确地说,是烟头的主人,从此会把我家拆得七零八落。我恨他的出现。以前,我不排斥抽烟的人,因为爸爸也抽烟,我很爱我爸爸。但从今早开始,我变得厌恶抽烟的人了。

回到家,妈妈不在。她在超市上班,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我赶紧拿起电话,打给爸爸。我这可怜的爸爸,九年前遭遇了一场车祸,虽然外表看起来没有损伤,却心性大变,不爱说话,不爱回家,甚至过年都不怎么回。这么多年了,也就回过六七次吧。为这,我有点恨他。

爸爸。

你有什么事,白雅?

你快回来吧!

不行,厂里事很多,不好请假。再说,来回路费也贵。过年,今年过年一定回去,好吗?不讲了,我要做事了,你好好读书,家里以后就靠你了。爸爸匆匆挂了电话。

又是这一套!离过年还有很久呢。不!不能拖到过年。我强压住怨意,又拨通了爸爸的电话。

到底有什么事?白雅你快说吧,被主管看见我上班老打电话不好。

妈妈和……和……我突然结巴了,我的脑子里闪过一张死灰的脸。那是体育委员伍宏斌的爸爸的脸。我害怕了,紧紧捂住嘴,不敢让那个叫花子从我嘴里蹦出来闯下弥天大祸。

妈妈和什么?爸爸不解地问。

妈妈和……和我都很好,爸爸放心吧。我放下电话,出了一身大汗。

2

那个灰色的场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我所见过的无法用文字或画笔描绘出来的脸色,更是在无数个黑夜围住我,抽打我,让我窒息。那天,学校组织全校师生看一场公审。天,灰沉得能砸下来,也像极了一个被撑大了胃口的妖魔,正伺机而动。

伍宏斌的爸爸就是从那片灰色里走出来的。他的脸灰白,头不像其他犯人一样低垂;心里不知是太空洞还是装得太多,他茫然的眼睛在人群中慢慢搜寻着。他似乎想告诉我们什么,又似乎想捕捉什么,目光就那样慢慢地、摄人心魂地移动着,那种和死亡很接近的移动。

他被判了死缓。去年过年前,在外打工的他回到家,因架不住亲戚们旁敲侧击,便留心取证,发现妻子果然出轨了。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吞咽着痛苦。后来,一次醉酒时,他失去理智,用斧头把熟睡中的妻子砍死。他就以这样的方式站到了我们面前。

这件事总像噩梦一样缠着我,特别是那截烟头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后。我很担心,爸爸如果知道了妈妈的事,也会像伍宏斌的爸爸那样做,最后弄得家破人亡。我不能让爸爸知道妈妈的事。我不能让爸爸回来。虽然我很想他回家。

但是,有天晚上,爸爸一声不响地回来了。可能是我打了那两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的缘故。

快讲,那个野男人是谁?爸爸黑着的脸,赛过了窗外的夜色,充满血丝的眼睛直刺着妈妈。

妈妈快速地瞄了我一眼,惊恐地摇头,什么也不敢说。

爸爸就转眼看我,用那种既期待又隐匿着害怕的目光。我赶紧低了头。

讲不讲?讲不讲?爸爸不耐烦了,目光重又锁定了妈妈,双手抓住妈妈的头使劲往墙上撞。那响亮的咚咚声重重地击打着我的心脏。

不要!不要打妈妈!我讲。是……是……

不能讲,不能讲出来呀!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大叫着。我醒了。幸好,是梦。

该死的房东!我大声骂着刚刚梦里憋着没叫出来的那个人。是的,那个混入我们家的男人就是房东。该死的叫花子!

我知道,生活中有很多事都不是孤立的。一个月前,如果没和同学兰芳发生那次摩擦,我就不会中途回家,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困扰了。

那天的体育课,语文课代表兰芳忘了穿跑鞋,她和我个子差不多高,便跟我借鞋。可是我这人有个原则,身上穿的东西从来不愿借人,所以我没把鞋子借给兰芳。跳远时兰芳突然横穿过来,把我撞出好远,摔在地上,连裤子也擦破了。我怀疑她是故意的。虽然她热情地替我跟寄宿生借裤子,但我还是拒绝了。我跟老师请了假,回家换裤子。

进了屋,听到妈妈的房间有动静,好奇地推开门时,我发现床上不约而同地冒出两颗惊慌的脑袋。是妈妈和……房东!

可恨的叫花子房东!我不想看他们第二眼,眼睛只死盯着地板,那里散落着两截蓝色的芙蓉王烟头,它们散发着幽蓝的光。我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在吞云吐雾时无比得意的神情。

我不想细说当时的震惊和愤怒。如果能做到,我只当那一幕是个可怕的梦境。当时,我捂着嘴迅速离开了那个梦境。但是现在,那梦境又重现了,我又真真切切见到了那截闪着蓝色幽光的烟头。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很后悔,那次不该轻易放过房东,至少该让他知道我的态度。或许,是我的姑且纵容了他的嚣张。我真的太气愤了。我想,此时更刻薄的词语都可以考虑用在他的身上,而不仅仅是“叫花子”。

决不能任由这事发展下去,得离开这里。对,离开房东这个祸害就好了。妈妈是被骗的,跟房东好其实不是她的本意——我告诉自己。

3

妈妈,我们搬离这里吧。做完作业,我看着悬在不远处的夕阳,郑重地说。

为什么要搬?这里离学校只有一百多米远,离超市几十米,工作、学习、生活都很方便,租金也不贵,你去哪里找这样好的地方?

是呀,这该死的地方,竟好到没有说服妈妈离开的理由。我把目光收回来,失望地环顾四周。四周高楼林立,它们代表不同的身份和性格。而我们的出租房显得衰败落后,但它有一个好处:因为是顶楼,视野开阔,全城尽收眼底。

我又望了望附近的楼房,看到左前方有一栋新修的高楼,漂亮高贵得格外扎眼。我想,住在那里的人,一定非富即贵,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吧。于是,我指着那所房子,怯怯地回答妈妈刚才的疑问:我是因为那所房子里住着的一个人,才想搬的。

哦?妈妈停止了择菜的动作,警惕地抬起头来,快讲讲,怎么回事?

每次下晚自习回来,经过那栋楼时,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总要对着我……对着我脱裤子。我怕。我低下头轻轻地说。

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接着,我抬起头用可怜的眼神乞求妈妈。我企盼这种眼神能起到以柔克刚的效果。

不行!妈妈狠狠地把手中的菜摔到地上,拉着我就走。走几步又转过头来问,他——那个小畜生住几楼?

那么多户人家,我也不晓得他住几楼。妈妈,我再也不想住这里了,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想起以后那种可怕的可能,我几乎要哭了。

这事一会儿再说,先跟我去找那小畜生算账。妈妈拉起我就走。我只好闭了眼,像奔赴地狱一样任由妈妈将我拖向那座高楼。但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那么多人家,妈妈会最终因为失去耐心而放弃寻找。

一扇又一扇的门被敲开,却没看到我描述中的那个男孩。妈妈的怒火便在一次次失望中烧得更炽热。最后一扇门了。裂开的门缝中,露出一张中年妇女的脸,从年纪推测,她很可能是那个坏男孩的妈妈。

把你儿子叫出来!妈妈对着中年妇女不客气地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素质呀,大呼小叫的,我偏不叫,你能怎样?中年妇女翻翻白眼,准备关门。

妈妈越发来气了,她更坚信那个小流氓就在里面。你有素质,有素质生个小流氓,快叫你家小流氓出来!她边嚷边用力往里挤。

你再这样我真的不客气了!对方索性把门打开,叉着腰说。

妈妈,发生什么事啦?一个女孩从房间走出来。

一个神经病在找岔子。没事儿,做你作业去。中年妇女愤怒地盯着妈妈的脸说,看见了吧,没有小流氓,我就这一个女儿。说完便用力关上了门。

死女!妈妈呆了几秒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砸过来一个从没在我身上用过的词汇,然后跺跺脚自顾自离开了。我知道这幼稚的谎言被揭穿了。谁能想到呢?妈妈的第一反应是去找那个子虚乌有的男孩算账,而不是选择以离开的方式来保护我。我不仅失算了,还招来一顿臭骂。曾经视我如命的妈妈,竟然骂我死女,我忍不住哭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房东而起的。

该死的叫花子!我不会让你这么欺负人的。

4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我很是苦恼,就对着一幅将完未完的画发呆。

王白雅,你这幅画整体感觉不错,就是这个地方还得加强效果。张老师的手指着画面上的一面老墙说。

按张老师的意思,我对老墙做了些补救,画面更显沧桑,加上青石板铺成的小巷,果然是一幅沉淀着故事的画。我满意地抬头,却看到张老师正对着他的画作吞云吐雾。那烟雾轻薄缠绕,是压抑,是释放,是潜滋暗长,是得意的狂笑。是的,在散去前,它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得意地狂笑。我呆呆地看着那些烟雾,看着它们笑成一张张叫花子的脸,最后又慢慢地被空气扯得扭曲了,变成一个又一个空洞着眼睛的骷髅。

我拿起画笔,在这面老墙上画了一个大叉。再美的东西有时也掩盖不了丑陋的存在,我仿佛看到这面完美的墙的背后,有一个熟悉的人正在备受凌辱。该死的叫花子!我快速背起画板,在张老师反应过来之前冲出了画室。

经过二楼房东的门前,我意外地听到了一阵女人剧烈的咳嗽声。我猜想是他的妻子。妻子管丈夫,天经地义。我心生一计,决定让这个女人来阻止事态的发展。当然,一定不能伤害到妈妈……

我从来没有见过房东的妻子,尽管来这住了将近三个月。

正好,门是虚掩的。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轻轻地推门进去,循着声音,看到了这个女人。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相一般,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发觉有陌生人进来,有些吃惊,却仍纹丝不动,只看到她眼珠子在转。

阿姨,你怎么了?哦,门没关,我听到咳嗽声就进来了。我疑惑又关切地问。

女人看着我,淡淡地说,我感冒了。

那你怎么不去拿药吃呢?

你看我这样子能出去吗?我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快十年了。

这……这样啊,房东叔叔呢?他不照顾你呀?

他呀,刚刚接了个电话,不知为了什么事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门都忘了关。女人一改漠然,竟扯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望着房东妻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脸,突然忘了找她的初衷。短暂的尴尬过后,我摊开画板,拿出纸笔说,阿姨我给你画张像,好吗?

好啊,我有很多年不敢照相了。本来人就长得不怎么样,这一病更是怕吓着人,哪还敢照相哟?画就不同了,比照相灵活,你给我画好看一点,行吗?

当然没问题。你家里还有哪些人啊?你孩子呢?我边画边跟她聊着。

我没有孩子——我生不了。房东的妻子收起了笑容,满脸黯然,说家里现在只有老公和老母亲,如果不是他们悉心照顾,她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沉默了,什么也不再说,只专心地画着。

房东的妻子在我的笔下变得很美,我特意给她的眼睛补充了一些笑意,看起来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我想让她的生活少一点绝望。但是,我自己心里却明显地生出一丝绝望。

带着这丝绝望,我收起画板离开。身后,房东的妻子用温柔的声音说,谢谢你的画,让我变得这么美。小妹妹,以后常来看我呀。

5

房东的妻子这条路也走不通了。我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也望着我,它的中间裂了一条缝,使它变得不再完整和纯粹。我偏过头,看向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塑料的白牡丹。是妈妈送给我的。妈妈看到墙上贴满了临摹的白牡丹水彩画,知道我喜欢白牡丹,就送我了。可惜这花不是真的。我们这个小县城从没人养这种花,也许养不活吧。但不管是真花还是假花,只要是妈妈送的,就能证明一点:她是爱我的。

这爱让我感到温暖和害怕,我怕妈妈有一天会离开我,离开这个家。我们这个家,有什么能让妈妈留恋呢?我绞尽脑汁。最后,我把棉絮的一角掀开,那里有三张压得很平整的百元大钞,是去年过年时爸爸寄给我的压岁钱,一直舍不得用。我决定倾我所有,买一样东西送给妈妈。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我只是想让她高兴,想让她像我喜欢白牡丹一样地喜欢我、留恋我,然后就会为了我不让这个家散掉。

我拉着妈妈去逛街。服装店,鞋店,精品店……凡是妈妈们喜欢去的店铺,一家也不落下。但,妈妈什么东西都没看中。最后,我们来到一家新开的专卖店,店名很文艺——秋水伊人。

淡雅的风格,得体的裁剪,终于使妈妈有了挑选的欲望。衣服一件一件地在身上比画过,最后,她选中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她看了一眼吊牌,像被烫到手一样马上挂了回去。

不买了,这把年纪有衣服穿就行。妈妈拉着我边走边说。我发现妈妈回头了,她不舍地朝那件裙子望了一眼。

我很明白妈妈的心思,就找了个机会溜回去,向店员打听那件裙子的价格。打折后八百九十八元。我惊出一身冷汗。但是,我想起了妈妈离开时偷偷回头一望的样子,我决定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件裙子买下来。

我打算卖画赚钱。二十元一幅,卖出三十幅就够了。如果实在不行,就再便宜一些,只要能凑够五百九十八元就好。可是,到处都是会画画的人,我这水平能挣到钱吗?这时我想起张老师曾说过,我的炭精画不错,几乎和他不相上下,不知是他的鼓励还是事实如此。

周末的广场上人流密集,早晚都有四五个庞大的广场舞团队在那里跳舞,还有很大的蹦蹦床吸引无数小孩。带孩子玩的有年轻的爸爸妈妈,也有慈祥的爷爷奶奶。他们的空闲与无聊便是我的商机。但是,他们顶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完全没有照顾我生意的意思,或许是不相信我的画技吧。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的摊子无人问津。我豁出去了,瞄准坐在蹦蹦床旁的一位六十多岁的爷爷,免费为他画了幅肖像。爷爷很满意,又像是过意不去,硬是塞给我二十元。我终于在众人面前展示了画技,并得到了第一个顾客的肯定。这一天,我竟赚了八十元。

第二个周末,我依旧来到这个广场。很顺利,刚把工具摆好,就有了一个顾客。当我把今天的第一笔收入小心地放好,再夹好一张新的素描纸时,又有一个顾客坐好了。我正在为今天的好运气欢喜,抬头看时却发现是兰芳。

给我画一张,看在同学的分上,免费给你做模特。兰芳大大咧咧地说。

只要有生意,管他是谁呢。当我把画交给她时,她看都不看就接过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说,你以为真是免费呀,坐这么久很辛苦的,得付点钱。我要去上网,便宜点,给十元。

哪有这样的?我惊呆了,又很气愤。

不给,我就去告诉你妈妈,说你不上学习班,在这里卖画。而且——你还得每周都给我十元,算是保密费吧。

兰芳这人说得出也做得出,这事暂时不能让妈妈知道。再说,她和高中部很多人都有交往,惹不起。权衡再三,我只好接受。

又到周六,算算,除去给兰芳的十元,只差十八元就可买到那件裙子了。我已经努力画了一个多月,今天只画一张钱就凑够了。问题是,用什么理由跟张老师请假?前几次,我分别用痛经和月考复习等理由骗过妈妈,再让妈妈替我请假。这次,实在编不出合适的说辞,我就当着妈妈的面背了画板,装作上学习班的样子溜到街上。

只差十八元了!马上就能买到那件裙子了!我决定,最后这一幅只收十八元。但看起来容易的事却偏不遂人愿。一直到中午,才有人看了看我身后挂着的几幅范画后坐下来。可惜,画到一半下起大雨来,这人一溜烟跑了,我的十八元也跟着跑走了。想起那件裙子,我哭了起来。

我无奈地收起摊子准备去躲雨。

就这么放弃了不可惜呀?二十元,给我画一张吧。

很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发现张老师正给我撑着伞。

连续几次不去上课却在卖画,你一定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吧?但不管怎么难,你这么有天赋,千万不要放弃好吗?张老师诚恳地说。

我忍住泪,竭力凝聚心神,打算交一份最诚心的作业给张老师。

终于画好了。我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张老师却并不关心他的画像,而是耍魔术般递回给我一张画。那画很眼熟。不错,出自我手。我记起来了,有一次有个老爷爷很奇怪,他不让我画肖像,而是索要一幅白牡丹,也就是眼前这幅。

即使是你最拿手的白牡丹,画技还是有很多不足,需要提升。我知道你卖了一段时间的画,一定也有所收获,但我不希望你的技艺止步于此。我等你回来。张老师指着那幅白牡丹,认真地说。

我什么都明白了。对于用心良苦的张老师,我心里充满了歉疚——我曾对他吞云吐雾的形象产生过厌恶。其实,并不是所有抽烟的人都是坏人,爸爸不也抽烟吗?

6

我终于买到这件裙子了。拿到它时我的心跳得很不安分。我提着设计精美的纸袋轻飘飘地走着,翻来覆去想象着妈妈见到它时的样子。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像小时候那样贪婪地亲我,还是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跳起来?

妈妈,快看,我给你买的!回到家,看到妈妈正在切菜,我迫不及待地把裙子拿出来,在妈妈面前抖开。

给我的?你哪来的钱?妈妈放下菜刀,高兴得蒙了。

我便得意地把这段时间卖画的事说了出来。

妈妈激动地把我搂到了怀里,但只几秒钟又把我推开,问:接下来你是不是趁我高兴,要求我搬离这里?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被看穿后的窘迫和惭愧,让我无所适从。

拿走吧,我不喜欢它了。妈妈转过身背对着我,态度决然。

我望着妈妈的背影,不知所措。一个多月以来,我忍受着兰芳每次收到钱时那得意的样子,忍受着辛苦和路人异样的眼光,就是为了给妈妈一个惊喜。而现在,所有的不易,换来的却是妈妈的背影和节奏分明的切菜声。

妈妈无视我的委屈和绝望。我失魂落魄地进了自己的房间。阳光从窗台偷跑进来,那盆白牡丹被照得金灿灿的。我的热血突然冲上头脑,几步窜过去,抓起白牡丹往地上死命地摔。白牡丹安然无恙,它是塑料的。花盆却响亮地碎了。

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看着那一地的碎片,我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前,在抽屉里搜到几元钱,打算去两元店买个便宜的花盆。

走到两元店门口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没错,是伍宏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县城,自从他离开学校后,我便再没见过他。我看到他面容憔悴,神色间却多了一种陌生的老成。他的面前摆着满满一篮的本地枇杷,看样子运气不怎么好,还没卖掉多少。他木木地坐在地上,见有人路过时会条件反射一样地起身招呼,买枇杷吗?又鲜又甜的枇杷。见没有人买,他又木木地坐回去,目光无聊地追随着一个个路人的身影。

伍宏斌看到我,有些慌乱。他站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捧了一捧枇杷放到我手里说,王白雅,给你吃,自家屋里的,甜着呢。

我把枇杷放回去。想了想,从身上掏出那几元钱,加上买衣服后剩下的两元,塞到他的手上说,多少元一斤?给我称一点。

不,不要钱。伍宏斌错愕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去,麻利地灌满了一袋枇杷递给我。我把枇杷放一边,和他聊起来。

这么久没看到你,去哪里了?我到底忍住了,没有问他好好的成绩为什么不读书。其实,不说也能猜到,除了家里重大的变故,还有什么能让一个人放弃理想和前程呢?

家里出事后,我跟一个亲戚去了浙江打工。只是奶奶这几天犯腰椎间盘突出,行动不方便,我就回来照顾她几天。我这奶奶呀,自己动不了还记挂着家里的蔬菜水果,这不,逼着我上街替她卖呢。伍宏斌笑笑,又说,等过几天她好了,我还是要出去的。

一定要出去吗?你把奶奶一个人留在家怎么放心呀?

是呀,爸爸坐牢后,我只有奶奶了。我也想待在奶奶身边好好照顾她。可是,家里的一切总让人无法忘记那场灾难。我不忍心面对奶奶那张整日以泪洗面的脸,更何况,我们要生活……伍宏斌突然停止了诉说,呆呆地看着那篮金黄的枇杷。

我鼻子一酸,逃也似的离开了他。我似乎在伍宏斌身上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不,也许连他也不如,他至少有个奶奶。他们互相牵挂着。如果我们家重蹈他家的覆辙,这世上,也许我只剩下我自己了。不能这样!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一定要阻止妈妈跟房东来往!我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7

某天放晚学回来,快到家门口时,摆摊卖凉盘菜的一个邻居叫住我说,白雅,我刚才看到房东的丈母娘带了两个女人,一路上骂着你妈妈,气势汹汹地上楼了。你快去看看吧,那架势好像要打人,实在不行就报警啊。

她们要打妈妈吗?我感觉背上凉凉的,来不及细想,就飞跑上楼。

屋里一片狼藉,而妈妈的样子比屋子更狼藉。她被人剥了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侧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一声不吭的,像一只任人宰割的流浪猫。我惊恐地看着妈妈。妈妈看见了我,试图坐起来,又颓废地倒下去,身子却蜷得更紧了。

沙发上坐着两个三四十岁的女人,正喘着粗气,似乎是打累了在歇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肥老太婆叉着腰在大声指挥,你们把她按住,现在该我了。

这时,房东也冲了进来。房东大喊一声,不要再打了!老太婆闻声转过身去,怪笑着说,我的好女婿,你越是保护她,我们就越要在她身上双倍奉还,你试试看!老太婆说完不再理房东,铁塔一样的身躯向妈妈移过去。

我根本不喜欢她,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如果妈还是不放心,等她找到新住处后,我让她们两个搬出去,这样行吗?房东说。

你,我倒是信。这个婊子婆养的贱货我不信,连一个残疾人的老公也抢得下手,一定得给她点记性再说。老太婆说完向前紧走几步,抬起右脚。

危急之下,我没命地跑上去,扑在妈妈身上。老太婆那一脚的愤怒,刚好结结实实地发泄在了我稚嫩的背脊上。一阵穿透身体的痛袭来,我似乎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连心脏也被撞得急欲飞出胸腔了。我咬牙忍受着,却把妈妈抱得更紧了。

白雅,你让开,让她们打,妈妈做错了该打。妈妈心痛地哭叫着,一边又想掰开我的双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老太婆见一时无法下手,气恼之下,使劲把我扯起来。我死死地盯着她,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好。老太婆看着我,愣了一下,眼里的凶光顿时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把我往旁边一推。谁想用力过猛,我被摔到餐桌边,额头狠狠地磕在餐桌边上,一时血流不止。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白雅!妈妈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狠狠地瞪了一眼房东的丈母娘。也不知她哪儿来的力气,突然爬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衣服,背起我就一颠一颠地朝门口跑去。

没有一个人阻拦。

我无力地趴在妈妈的肩上,回过头去,看到老太婆张大着嘴巴,脸上似乎有一丝愧色,那两个人也面面相觑,惊慌不已。我还看到房东对着妈妈欲言又止的急切样子。我看着真想笑:一个虚伪、懦弱的男人!

我想,妈妈现在应该看清房东的嘴脸了吧,他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说那样的话伤害妈妈。妈妈一定不会再原谅他了吧,那么我们应该马上会搬离这里了。我这样想着,尽管背脊和额头很痛,却觉得无比的轻松。

果然,妈妈下了决心,第二天我们就搬离了这鬼地方。我们拥有了一个新家。新家虽然离学校两三里远,没关系,早点起床就是了,上学绝不会迟到。

晚上,我给妈妈抹正红花油,妈妈的背上有好几处瘀青。

这死老太婆,下手这么重!我愧疚不已,心里狠狠地骂起来。

我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妈妈与房东的事是我向那个老太婆告的密。那天遇到伍宏斌后,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我想破脑子才想到了这一招。我大费周章地找到那个老太婆,说房东另外有女人了,让老太婆想法把那女人赶走。我在老太婆答应了不伤害那个女人之后,才说出了妈妈的名字,只是隐瞒了我和妈妈的关系。谁知老太婆出尔反尔,把妈妈伤成这样。还好,妈妈最终离开了那里,我也不打算找老太婆理论了。不管怎样,这事过去了就好。

8

我搬了新居后,心里的大石头突然放下了。没了压力,曾经成绩处在中下的我,学习上突飞猛进,竟然在期中考试挤进了班级前三名。班主任对我赞不绝口。

而兰芳,因为早恋和上网,成绩飞速下滑。我们成了鲜明的对比。班主任就拿我们大做文章。我用眼睛的余光扫到兰芳,她的头一直低着,直到班主任念到我的名字,让我上台领进步最快奖时,她才抬起头哼了一声。那声音傻瓜也听得出含着敌意。树大招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不发生点什么事就对不起兰芳那声“哼”。

中午放学回家,我突然不想走路,就坐了公交车。下车时,竟然看到房东从我家的巷子口冒出来,一拐便上了另一条街。阴魂不散的叫花子!我赶紧跟上去,在墙角捡到一块小石头,用力朝那背影砸过去。石头打在墙上,发出无力的声响。我终于确信,我也只不过是一块小石头,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发出更大的声响,无法让一些事回到正常的轨道。

厨房里,有妈妈来回穿梭忙碌的身影。我不想搭理她。我在客厅走来走去,最终拿起了电话。我想让爸爸回来。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是,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又出现了那张死灰的脸,伍宏斌爸爸的脸。我怎能让这样难看的表情移植到爸爸的脸上去?我像疯了一样,抄起电话朝墙上摔去。

这几天夜晚,我连续做噩梦,不是梦到爸爸手上握着血淋淋的斧头,就是梦到自己提着一篮枇杷满街叫卖,有时也梦见我在垃圾桶里翻垃圾,碰到吃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塞,碰到能卖钱的东西比如塑料瓶、纸盒、废铁就如获至宝,后来被同学撞见则没命地跑……每晚,我都在惊悚或慌乱中醒来。

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变得恍恍惚惚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为这,班主任还特意找我谈话,她不想好不容易树立的一个学习典型转眼成空。这些我都理解,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走出那些梦境,它们像魔咒一样。最严重的时候,我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我想我是无药可救了。我的家也无药可救了。我不想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决定去找伍宏斌,让他带我出去打工。

我是在工商银行附近找到伍宏斌的。那时他正在卖菜。

我瞄了一眼他的菜篮子,情势大好,只剩下几把空心菜了,算是一个聊天的好时机。我蹲下来,跟他说明来意。

伍宏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却什么也没问。这让我对他心存几分感激和信任,也更坚定了跟他出去的想法。我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想出去打工。伍宏斌点点头说,好吧。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们这些童工是很廉价的。我说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是的,离开,它成了我绝望之后的最殷切期望。

最后,我们便约定了离开的日期,是他奶奶病情缓解、能生活自理的那天。

那天没过几日便来到。我偷偷地收拾了行李。除了两套换洗衣服,我把绘画工具也塞进了背包。临走时想了想,又把妈妈送的那盆白牡丹从背包里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我到了火车站却怎么也找不到伍宏斌了。广场上、售票厅,都找遍了,甚至还在男厕所外面喊他的名字。我想,他可能已经进候车室了。候车室是要凭票才能进的,而我没买票。伍宏斌只说去浙江,浙江那么大,我不知道该买去哪里的票。最后,我低着头,硬着头皮打算冲进候车室去找他,却被人拦住,不是工作人员,竟然是不知何时守在这里的妈妈。

9

某天做课间操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我们便有了半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大部分同学都逛学校的商店去了,小部分扒着栏杆闲聊。因为下雨,我的心情跟天色一样灰暗。我就哪儿也不去,趴在桌子上想心事。我不明白,伍宏斌明明答应带我出去的,为什么他却先行离开了,而妈妈却意外地出现在那里。我觉得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一样,到处烟雾弥漫,黯淡无光。

讲台附近,几个女生围着兰芳,脸上掩不住兴奋之色。而兰芳,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还不时拿眼睛瞟我。我装作不以为意,继续趴着发呆,耳朵却尽力竖起来。我听到了“房东”“烂货”等字眼,更要命的是还有我的名字。

兰芳知道我的家事?想了一会儿,我终于反应过来,我们还没搬家的时候,兰芳和我同住一条街,只隔几米远。怎么会有不透风的墙呢?那次经房东的丈母娘一闹后,妈妈的事肯定像长了翅膀,传遍那条街了。但是,你兰芳也不能拿我的家事到处说呀,还骂我妈妈是“烂货”。我腾地站起来问,你们讲哪个?是我吗?

我们没讲哪个,只讲某人的妈妈是个烂货,也叫破鞋。兰芳捂着嘴笑,故意把“烂货”“破鞋”这两个词咬得很重,还对我挤眉弄眼。

叫花子!我气极了,大声骂了一句,然后抄起凳子朝兰芳砸过去。现在,我不怕她了,就算她有高中部的厉害角色撑腰,我也不怕她了。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的身体都快被那截烟头烧成灰烬了。

兰芳闪开后,就指挥着一个女生,从我课桌中搜出一幅画来。那是我最得意的那幅白牡丹。女生得意地撕着,哈哈狂笑。还有几个女生,在兰芳的授意下向我身上扑过来。我知道,兰芳曾经的那一声“哼”的后果,终于以这种方式爆发了。

让她爆发吧,尽力爆发吧,我只抗争了一下就不动了。我看着空中飞舞的碎片,心想,君子有成人之美,她们想打就打吧。自从发现妈妈出轨后,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期待被暴打一顿,妈妈、同学,甚至路人都可以。也许,身体的痛可以压住心底的痛吧。我笑了。

但是,她们似有所觉地突然停了下来,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站了起来,忍着痛走到兰芳跟前,扬起脸,笑着说,打吧,继续打,我不会还手——也不会怪你的。我又扫视了一下其他女生说,你们打我,我高兴着呢。我是诚心的,真的不怪你们。

兰芳被我的反常吓得往后退。其他女生也被吓得不轻,有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有的连声说疯了疯了。

我看着她们的反应,突然又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就转身慢慢朝座位走去。

我这时才感到浑身都痛,不知挨了多少拳头。但这些都是小事,最可怕的是,妈妈的事已经传开了。如果爸爸哪天回来……不!我不要爸爸坐牢,我不要像伍宏斌一样痛苦!我捂着头,疯了一般地冲出教室,爬上栏杆,挣脱不知哪个同学急急来拉我的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10

我在一处超市旁卖枇杷和蔬菜。今天的东西不好卖,我挑起担子打算换个地方。就在这时,我被城管抓住了。

小小年纪怎么不读书而学人乱摆摊子?城管问。

爸爸坐牢,家里没人了,我要生活。我说。

是的,我认识她,她爸爸过几天就要被枪决了,真可怜。人群中有人附和。

枪决?不!爸爸不会死!爸爸只是被判了死缓,死缓懂吗?死刑缓期执行。不是马上。我大喊着,挣扎着,就这样晕晕乎乎地醒来。

我发现爸爸妈妈都在身边,还有副校长、班主任、张老师——竟然,连兰芳也在。兰芳脸色苍白,不断地跟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看到爸爸妈妈同时吁了口长气。爸爸说,终于醒了,幸好只是骨折和轻微脑震荡,白雅,你吓死我了!

张老师也凑上来说,白雅,你快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们去附近的火神坡牡丹基地写生。到那时,花也应该开了。呵呵,你还不晓得吧,我们这地方也能栽得活牡丹了。

我用迟缓的眼睛看着他们,慢慢找回了记忆。是的,我跳楼了。幸好是二楼。

一周后,我被爸爸妈妈接回家疗养。他们在新家附近找了一处专治骨伤的诊所,每天扶着我去那里上药。

看着爸爸妈妈朝夕相处,我很担心纸包不住火。我就经常观察他们的反应,但他们和以前一样相敬如宾,看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稍稍安心了。

这天晚上,我睡不着,突然记起张老师要带我去牡丹基地写生的事,怕张老师因我的腿伤而变卦,就想打电话跟张老师沟通一下,同时也确定一下出行的日期。我拄着拐杖,来到客厅。刚想打电话时,听到妈妈的房间传来谈话声。我轻轻地移向那个房间。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我无法阻止突如其来的好奇心。

门是半开着的。我找了个最好的角度靠着,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得清爸爸妈妈的表情。

也许是我错了,不应该答应你离婚,后来又不应该同情他而和他纠缠不清……妈妈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不,不,你没错。是那场车祸的错。要不是那场难堪的意外让我变成了废人,我也不会逼你离婚的……爸爸猛吸了口烟,接着说,现在,你有了新的生活,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不好,也算不上新的生活。女儿她……我……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妈妈的头垂得更低了,她开始哭泣起来。

我看着爸爸手里飘起的烟雾,双脚发虚。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妈妈早在九年前那场车祸后就离婚了吗?这么久以来,我负重前行,只是在做毫无意义的事吗?我很难过,心里也空空的,感觉自己即将变成比烟雾还轻的飘浮物了。

第二天下午,爸爸正准备扶我去上药,妈妈像风一样卷了进来,冲到我面前。她的手上,奇迹般地捧着那盆被我丢弃了的白牡丹。妈妈快乐地对着我和爸爸一笑,说,我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了。这一笑,我紧绷很久的神经被解开了。

当我基本能下地行走的时候,有爸爸妈妈在内的一大群人陪着我来到了火神坡牡丹基地。此时,各色牡丹开得正艳,只是单瓣居多,很少见到那种复杂的招摇的重瓣。

见我们来,基地老板仿佛遇到了知音,侃侃而谈。他说这牡丹的价值不在花而在果,他要用所结的果子提炼精油,那是很值钱的。说着说着,老板笑成了一朵牡丹花。

最后,热情的老板带我们来到了河边,这里白茫茫一片,种的全是白牡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白牡丹。只见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配以土黄色的花蕊,低调中不乏艳丽,纤柔中不缺坚韧。在我眼里,美到极致。

我忍不住拿出画笔。这时,兰芳从花丛中探出头来,大声说,我给你当模特,这次,绝对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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