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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双娥:金牛山村的光辉岁月

来源:作家网   时间 : 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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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晨光还藏在云层后面,我便动身前往心心念念的金牛山。赶早,是因为天气预报说6月13日上午八九点钟会有滂沱大雨,我只想在大雨来临之前抵达。按下车钥匙的瞬间,心里还在打鼓,那座童年时只在父辈口中听说过的山,真的值得我在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的清晨奔波么?

车入长常高速不过五分钟,天就变了脸。没有闪电开道,没有雷鸣壮威,黑压压的云层排空而来,雨柱就那么干脆利落地砸了下来。雨点打在车顶、引擎盖上,像是千面鼓同时擂响;雨烟从地面腾起,织成密不透风的幕,雨刷器开到最快档,视野仍是一片朦胧。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杜甫那句“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一千多年过去了,这雨还是那场雨,急、猛、不管不顾。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点疑虑竟被这雨浇得淡了,下得这样痛快,倒也像是一种迎接。

金牛山是汉寿县的最高峰,海拔344.5米。在湘北这片丘陵起伏的土地上,它算不上雄奇险峻,却自有沉静的分量。古人写它“两峰高起,如双角侵云,横峰侧岭,磅礴郁怒,绵亘二十余里”,又写山间“清溪几曲弄潺潺”,山是硬朗的,水是柔软的,刚柔相济之间,藏着这片土地上千年的呼吸。

关于山名的由来,有一个朴素得近乎温厚的传说。上古时期,太白金星派遣一头金牛下凡,不是为了布施什么高深莫测的神谕,而是实实在在帮百姓耕地。后来金牛隐入山体,双角化作两座山峰,得名金牛山。山顶通体为金,山脉存留的砂金至今仍在开采。这传说不同于《西游记》里那些下凡作乱的权贵神兽,它是农耕民族最朴素的愿望:神明若来,也该卷起裤腿一起下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后来走在山道上想,这样的传说能传上千年而不衰,大约是因为它贴近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对生活的理解,踏实、本分、有力。

我到达金牛山村村委会时,已是上午八点。雨势在这时小了下去,淅淅沥沥的,打在村部门前的酸枣树叶上,发出轻细的“嗒嗒”声。

邀请我的是金牛山村党总支书记黄丽,此时正等着我。我见她中等个头,身形丰腴,肤色是江南女子常见的那种白净,端丽,说起话来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觉得踏实的力量。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二十多岁从外乡嫁过来的媳妇,被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所吸引,在村委工作近十年,2019年当选村支部副书记、村委会主任,2024年当选村党总支书记。她不像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人,她身上有一种与土地贴近的气息。

黄书记给我盛了一碗擂茶,摆了当地农户家家待客的油炸豌豆饼、红薯片、酸枣糕、西瓜、香瓜等。她坐在我对面,像唠家常一样讲起了金牛山村这几年的变化。讲着讲着,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山坡上一片新绿的油茶林:“那片林子,以前是荒着的,杂草比人还高。现在1600亩油茶全都抚育改造了,三年后挂果,一户人家光这一项就能增收万把块。”她又转身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你刚才进村走的那条柏油路,四年前还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一下雨连摩托车都打滑。村里八十多岁的刘大爷,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路修好后他儿子开车带他去了一趟县医院,回来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村口那条路是‘自己的路’。”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光。那是亲手做过事的人才有的光。不耀眼,但温暖。她说,刚上任那会儿最难的不是缺钱,是把散了的民心重新聚拢起来。她用了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走访,谁家的诉求都记在本子上,能办的当场办,一时办不了的给个期限,期限到了再上门给个交代。本子换了好几本,人心也一点点焐热了。

“走,带你上山看看。”她站起身,顺手从门后拿了把伞,“天气预报说下午还有雨,咱们趁现在天好。”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雨后的金牛山,雾气袅袅从林间升起,一重一重,一团一团,沿着山坡缓缓往上蒸腾。那气象,竟比我见过的巴拿马云雾和马尔代夫海雾还要壮阔几分。大约是因为它不孤绝,而是与整片山野、村落、稻田交融在一起,是有根的雾。雾气行经之处,竹林半隐半现,梯田层层叠叠,偶尔露出一角白墙黛瓦的农舍,远远看去,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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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金牛山

负离子生态步道全长3.2公里,全程穿行在森林中。新修的路面铺着透水混凝土,踏上去微微有弹性,两侧的南竹和杉木蓊郁参天,枝叶交错,把天空筛成细碎的绿。据说这里负氧离子浓度达每立方厘米一万二千个,深吸一口,胸腔里满是清冽甘甜的气息,像是把整座山的清气都吸进去了。步道沿途每隔一段就有木制长椅,椅背上刻着捐建者的名字。大多是村里在外工作的年轻人,他们人回不来,就以这种方式留在故乡的山路上。有一把椅背上刻着:“张建国,在外二十年,给娘留个歇脚的地方。”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动人。

金牛山真正的魂魄,是那条古道。古道开凿于唐宋时期,现存路段为清至民国遗存,全长约662米,路面用本地黄岩毛石铺筑,保存十分完好。我走在上面时,雨后的石面还泛着湿润的光泽,石缝间探出几茎青苔和蕨草,踩上去微微有些滑。古道穿行在竹林之间,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成碎金。四周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清悦得像是被泉水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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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道

这条路上走过多少人呢?唐宋的行商挑着茶叶和瓷器从这里翻山而过,明清的香客揣着虔诚去龙泉寺进香,民国的挑夫赤脚踩在石板上,扁担吱呀作响。南宋时杨幺曾在此屯兵,那些青石板上或许还留着义军的马蹄印;1927年5月,中共汉寿地下党负责人詹乐贫、向贤肸、罗承发、毛觉民等率领一千多名工农自卫军,在此与国民党反动派展开游击战。我在一处石阶前蹲下身,指腹轻轻抚过石面,它被磨得光滑温润,像一块包了浆的老玉。一千多年了,石面还是那块石面,只是过路的人换了又换。它记住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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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丽(右)与作者在汉寿县工农自卫军金牛山战斗旧址留影

古道上方的山坡上,龙泉庵掩映树丛间。始建于唐代,几经焚毁,几经重建,现在仅存断壁颓垣间新葺的部分殿宇。我在庵前站了一会儿,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头,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山雾里。民间捐资修葺的痕迹处处可见——梁柱上刻着某某村某某捐、某年某月,字迹有的端方,有的稚拙,有的甚至歪歪扭扭,像是识字不多的老人一笔一画描上去的。但每一笔都诚诚恳恳,没有一丝敷衍。龙阳佛教文化发祥地的名头不虚,但更让我动容的,是那种代代相传的不肯让香火断绝的心意。哪怕只剩一堵残墙,也要在墙下再点一炷香。

从古道折回,黄书记领我去看山中的景致。

双泉漾碧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两股清泉从岩缝中涌出,四季不竭,汇入一方水潭,清澈碧绿,潭底卵石历历可数。周边竹林环绕,风来时竹叶飒飒作响,泉水的汩汩声藏在底下,像大地在轻声说话。

我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凉意从指尖一直沁到心底。黄书记说,村里人从前都来这里挑水吃,现在通了自来水,但老人们还是习惯隔几天来一趟,说泉水比自来水“活泛”。我问她什么叫“活泛”,她想了想说:“就是喝了心里不燥。”这个解释真好,比任何水质检测报告都精准。

古银杏和古桂花树长在一起,根系缠绕交错,分不清哪条根,属于哪棵树。银杏有八百多年树龄,胸径需三人合抱;桂花树也有五百余年,每年中秋前后满树金花,香飘半座山。当地老人说,这两棵树自古就被视为祥瑞象征。年轻人的爱情要来这里许愿,孩子出生要来这里认亲,游子远行前要在树下埋一捧土,回来时再把土起出来。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阳光从枝叶间筛下,在地上画出明明晃晃的光斑。树不说话,但它的根扎得那么深、那么稳,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日子可以慢慢地、稳稳地过下去。

山中还有白龟仙洞的钟乳奇观。洞内钟乳石千姿百态,有的如垂幔,有的如宝塔,深处一汪水潭清可见底,传说曾有白龟在此得道成仙;有龙池涌月的秋夜倒影,一池碧水静卧山间,池底泉眼汩汩上涌,中秋月圆之时波光与月色摇曳交织;有七石横溪的天然石桥,七块巨石横跨溪上,溪水从石缝间潺潺流过,孩子们夏天翻石头捉山螃蟹,一翻一个准。每一处都有传说附着,每一处都值得停驻半日,但最让我流连的,仍是那双泉漾碧的清冽与古银杏下的幽静,大约是因为它们不需要传说加持,本身就足够动人。

金牛山顶的两块巨石形似牛角,通体呈浅金色,便是传说中的金牛双角所化。站在巨石间眺望,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远山如黛,近处的千丘梯田层层叠叠,山泉汇入其间,田面如镜,倒映着云影天光。时值六月,早稻秧苗绿得正浓,风过时涌起一波一波的绿浪。山顶还建有三百六十度环形观景平台,登顶可以俯瞰桃花江流域和周边田园风光。此时雾气正从山脚缓缓升上来,像一层薄纱慢慢覆上田野和村庄,远处的屋舍、树木、道路都变得柔和朦胧。秋季能看到云海奇观,冬季能欣赏山顶积雪,游人登顶率据说达百分之八十三。我毫不怀疑这个数字,因为站在这里,你会觉得所有的奔波都值得。

从山顶下来时,经过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黄书记指着眼前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群,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在她的倡导和多方联络下,村里六位在外工作的乡贤于2023年9月8日成立了“汉寿县金牛山乡村振兴促进会”。这是全国独有的村级促进会。短短两年间,促进会凝聚乡情、友情、亲情,整合资源,筹集5000万元,开工新建占地面积300亩的乡野山语海民宿客栈,分三期完工。第一期工程将于今年七月试营业,届时将成为湘北乃至湖南最大的民宿集群,集度假、康养、露营、山地越野、农场采摘于一体,预计年接待游客十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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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语海民宿客栈

我站在水库边望去,偌大的水面波光粼粼,沿岸座座树屋、栋栋吊脚楼错落有致,木屋屋檐下悬挂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屋建在樟树和枫树之间,木质栈道连接彼此,走在上面稳稳健健。有一间树屋的门半敞,能看见里面原木色的床榻和落地窗外整片山林,躺在床上就能看日出,那就是很多城里人梦寐以求的清晨。黄书记说,这些树屋用的木材全是本地竹木,建造的工匠也大多是本村人,“他们盖了一辈子自家住的房子,现在盖给客人住,手艺更精了。”

民宿周围的山坡上,杨梅、枇杷、桑葚、柑橘、柚子和麦芽李挂满了枝头,六月的果实已经泛起诱人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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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树屋群落前

我顺手摘了一颗杨梅放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但那股清冽的酸甜让人精神一振。栀子花和龙船花在村民的房前屋后盛开,白色和红色的花朵挤挤挨挨,把村道两旁点缀得热闹非凡。大小水塘里荷花正盛,碧绿的荷叶托着粉白的花朵,风过时送来清远的香气。黄书记说,这些民宿营业后,周围的水果和鲜花都会成为采摘体验的一部分,游客可以自己动手摘、自己带回去品尝,“这叫共享农庄,城里人喜欢的,咱们山里本来就有。”

除了民宿,这几年村里的基础设施也脱胎换骨。整村完成自来水改造,户户通水;新增通信基塔两座,网络信号全覆盖;移除田间废弃电杆,更换高压杆一百多根,彻底解决了电压不足、线路老化的痛点;完成渠道硬化两万米,整修山塘十七口。黄书记说,这些事单拎出来看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座山村的再生。路通了,水来了,网好了,年轻人过年过节回来不再抱怨“老家什么都好就是不方便”,慢慢地,回来的次数就多了,待的时间也长了。

从山上下来时,已是下午。村口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传来沉实的鼓点和苍凉的唱腔,那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自带一种古拙的力量。

我挤进人群,看见一位脸膛黝黑的老艺人,一身庄稼人的打扮,左臂斜抱渔鼓,右手指尖在鼓面上起落。“击、滚、抹、弹”几样指法轮番下来,沉实的“嘭嘭”鼓点便顺着竹筒漫溢出来。急时像马蹄踏过千年青石板,缓时像山涧泉水蹭着石缝淌。左手的竹简板跟着鼓点合击,脆响嵌在沉厚的鼓声里,五鼓三板的节奏踩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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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省公安厅高级一级警长、国家一级作家杨远新与村里演唱汉寿渔鼓的老艺人胡知仁合影

开腔的瞬间,苍凉高亢的乡音裹着鼓板声飘出来。唱的是汉寿本地渔鼓调,唱英雄桥段时鼓点骤密,千军万马的气势瞬间漫过了场院;唱民间柔情时鼓点轻拍,软乎乎的调子顺着微风钻进人耳朵里,连墙根晒太阳的老猫都支起了耳朵。胡知仁老先生——后来才知道的,是村里仅存的几位能唱完整渔鼓的艺人之一,七十二岁了,唱了五十多年。见我们走近,兴致越发高涨,简板一敲,即兴唱起了金牛山村的新模样:

金牛山下好风光,柏油路通到各村庄。

杨梅枇杷挂满树,桑葚柑橘麦芽黄。

栀子花开房前后,龙船花开路两旁。

荷花开满大小塘,鸡犬相闻邻里帮。

树屋吊脚灯笼亮,游客来了不思乡。

丰家铺镇名不虚,金牛山村——

丰家、丰区、丰天下!

唱到最后一句,他把渔鼓用力一拍,鼓声在晚风里荡出去很远。围观的人鼓掌叫好,胡老先生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又补了几句即兴的赞词,押着本地方言的韵脚,惹得众人哄笑。我注意到他唱“游客来了不思乡”时,特意把“乡”字拖了长长的尾音,像是要把那个字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后来他告诉我,这个“乡”字有两层意思,一是不想“还乡”回城,二是不想“离乡”外出,“反正都是舍不得走,怎么唱都对。”

我知道,这笑声里有一种踏实的欢喜。胡老先生唱了五十多年渔鼓,从前唱的都是《薛仁贵征东》《杨家将》这些老本子,听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有时候唱完一折,台下就剩几个老伙计。但这几年,村里路通了、网通了、游客来了,他站在村口、广场上唱,台下就有了生面孔、年轻面孔,甚至有城里的孩子学着打简板,打得七零八落却兴致勃勃。他说,这是他五十多年间最开心的事。在这里,渔鼓所承载的乡土烟火、乡音乡愁、民间生活意趣与文化记忆,没有随时代变迁消失,它始终扎根在百姓日常的节庆、劳作、欢聚场景里,是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文化印记。

傍晚时分,夕阳照在金牛山顶,整座山村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金色从山顶慢慢往下漫,像有人提着一壶光,从峰顶缓缓倾倒。村里的擂茶飘出香气,用生姜、花生、芝麻、茶叶和米,一同擂制的本地饮品,咸香醇厚,是山里人待客的最高礼遇。黄书记端了一碗给我,说“喝了再走,夜里山路凉”。碗是粗陶碗,握在手里有种朴拙的温厚;擂茶是浅绿色,面上浮有炒米和花生碎。喝一口,姜的辛辣先冲上来,接着是茶的清苦,最后米谷的醇甜慢慢漾开,三种滋味在舌头上轮番转,像这片土地的性格,乍看平淡,细品却有层次。

我端碗擂茶站在村口,看最后一缕阳光从金牛山两座峰顶缓缓退去。暮色渐浓,田野里的蛙声开始此起彼伏,远处民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和归家的人挥手道别。黄书记站在我身旁,也端着一碗擂茶,我们都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山色从金黄变成黛青,再从黛青沉入墨蓝。忽然她开口说了一句:“刚来那年,我站在这里看山,山也是这样好看。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好的地方,不该就这么荒着。”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车过高速收费站时,我从后视镜里回望。金牛山的轮廓已经隐入夜色,但山顶观景台的灯光还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坐标。它让我想起那只传说中的金牛——沉默、踏实,日复一日地躬耕在这片土地上。传说没有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歇息,他就一直耕着,从上古耕到今天。耕出一条路,耕出一片林,耕出一个从荒芜到丰饶的人间。

来时风雨如晦,归时霞光满天,夜色里又升起新的灯火。这座海拔三百多米的山,不高,不远,也不以奇绝取胜。但它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大约是因为那一千多年的古道还在走,八百年的银杏还在长,四季不竭的泉水还在流淌。那些守在山里的人、回归山里的人、为山而来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修路的人还在修,种树的人还在种,唱歌的人还在唱,建民宿的人还在添砖加瓦。这座山就这样古老着,也这样年轻着;这样沉默着,也这样热闹着。

渔鼓声远,擂茶香淡,但金牛山还在。山在,故事就会继续。

多年以后,当那些树屋的廊柱被抚摸得温润如玉,当古道上新增的足迹层层叠叠覆上旧痕,金牛山会是另一番模样:春日,穿汉服的年轻人在银杏树下拍照,笑容美得像枝头刚刚绽开的新叶;盛夏,树屋的露台上坐满摇扇纳凉的客人,星空低垂,蛙声如沸;秋深,摄影爱好者架着长镜头守在山顶等云海,快门声和松涛声混在一起;即便是冬天,也有城里人专程来看山顶积雪,踩着古道的青石板咯吱作响,走到半山腰累了,便拐进亮着暖灯的擂茶馆,捧一碗热茶暖暖手。

那些远道而来的面孔,有的为风景,有的为传说,有的只为在这座山的安静里坐一坐。他们或许不知道金牛下凡的故事,不知道首任中共汉寿县委书记詹乐贫在此浴血奋战的事迹,不知道胡老先生的渔鼓唱了五十多年。但他们来了,坐下了,喝了一碗茶,拍了一张照,带走了一枚银杏叶。于是这座山的故事,等着下一个千年的人,再来慢慢读。

2026年6月19日端午节于长沙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反绑架》《大追捕》《险走洞庭湖》;法制小说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悬疑小说集《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金盾图书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获得广泛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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