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作家网 时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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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迷城》最后一页,我合上书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城的傍晚,远处山脊线上浮着一层薄雾,和小说里那座南方古城并无二致。作为一个生活在县城的年轻人,我忽然觉得这本书不是在写别处,就是在写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甚至不是在写某一个县城——我们生活的环境,本身就是一座迷城。
"迷城"首先是地名,一座有两千五百年历史的南方县城。但读完才明白,这个"迷"是整本书的底色——常务副县长鲁乐山突然坠楼身亡,官方定性抑郁症自杀,可一个口碑极好、正当年富力强的干部,怎么就"自杀"了?这个悬念像一根刺,从第一页扎到最后也没拔出来。
马笑泉没有写成侦探小说,他无意破案。鲁乐山之死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整座县城的权力生态:煤矿利益集团、地方恶势力、官场潜规则,盘根错节,谁也理不清。所谓"迷",不是某个人迷了路,而是系统本身就是一团雾——你站在雾里,四面都是方向,也四面都不是。
而这座迷城,又何止在小说里?我们每天生活的县城,何尝不是如此——有温暖的人情,也有盘不动的积弊;有想做事的人,也有做不成的事。环境的不完美是常态,不是意外。认清这一点,恰恰是走出迷城的第一步。
小说最有意思的设计,是两位主人公的文化底色对照。鲁乐山,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办事认真,体恤百姓,是那种让你觉得"如果官员都像他就好了"的人。但正是这份不知变通,让他在煤矿整顿中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终死于非命——而死后竟还被泼脏水,说在他住处发现了二十多万红包。人死了,连辩诬的机会都没有。杜华章,道家底子,书香门第出身,空降迷城当宣传部长。他同样想为古城做实事,但走的是另一条路:在灰色地带周旋,表面不动声色,暗中一步步推进。他懂妥协,但守住底线;他不完美,但活着,且在推动事情往前走。
两个人,两种哲学,同一种困局。鲁乐山像颜真卿的楷书,一笔一画毫不懈怠,没有败笔——但也没有退路。杜华章像行草,有收有放,在规矩与变通之间找到了一条窄路。马笑泉没有站队,他只是把两种选择摊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判断。
小说之外,我想起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学时的辅导员。他是我的老乡,黄龙沉水人。性格刚硬如铁,做研究做事都有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他年少时读书名列前茅,却偏偏高考失利。家中贫寒,复读的学费几乎压垮一家人,是他极力央求,才换来一次再考的机会。大学时勤工俭学,自力更生,硬是把书念完了。刚出社会便结婚,偏偏又遭重大变故,妻子弃他而去,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与身患疾病的他。那段时间他一个人扛着生活的废墟,白天上课,夜晚备考,考硕,考博,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他活得像鲁乐山——不弯腰,不低头,信奉咬牙就是出路。命运给他的每一次打击,他都硬生生扛下来,用骨头接住了。他没有学会绕路,也不屑于绕路。苦难没有击碎他,但也没有放过他。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赢了,也伤着了。
另一个是明朝嘉靖年间的徐阶。徐阶入仕时,朝堂上是严嵩的天下。严嵩专权二十年,残害忠良,满朝文武或俯首或噤声。杨继盛弹劾严嵩,被活活打死;沈链上疏斥奸,被流放杀害。那些直言之士,一如鲁乐山,刚则刚矣,却终究倒在了刀下。而徐阶选择了另一条路。他表面上恭顺严嵩,逢迎奉承,甚至在严嵩面前谦卑到近乎谄媚——朝中许多人看不起他,骂他是严党。可没人知道,他在暗处一刻不曾停手:结交内廷,拉拢次辅,搜集严嵩父子的罪证,静静等待一个时机。他忍了将近二十年。嘉靖四十一年,时机终于来了,他一击而中,严嵩倒台,严世蕃伏诛。此后徐阶出任内阁首辅,匡济时弊,天下称贤。徐阶的活法像杜华章——在灰度里行走,但不被灰度吞噬。他弯过腰,低过头,但脊梁从未真正折断。他用二十年的隐忍换来了一朝拨云见日,代价是背负了半生的骂名,和一颗在刀锋上磨了太久的心。
两个人,两条路。我的辅导员以刚胜,用不屈换来出路,但每一步都带血;徐阶以柔胜,用隐忍换来翻盘,但每一日都如履薄冰。他们的结局不同,却都在迷城中走出了自己的路。而他们的不同,恰恰印证了《迷城》最想说的一句话——面对苦难,没有唯一正确的姿态,只有最恰当的方式。刚有刚的代价,柔有柔的重负,重要的是,你认清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然后选择了你能承担的那条路。
小说的结构值得一提。单数章写鲁乐山死后的事——后事处理、杜华章接任、追查真相;双数章回溯到杜华章空降迷城的起点——旅游强县、文化建设、与鲁乐山从磨合到合作。两条线到第二十一章才汇合,而汇合的那一刻,既是时间线的接缝,也是"过去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场死亡"的揭晓。如果按时间顺序平铺直叙,这本书就是另一个样子了。马笑泉刻意把鲁乐山之死放在开头当悬念,再慢慢回溯,让读者始终带着"他到底怎么死的"这个问题往前走。而当你终于看到鲁乐山与对立面的矛盾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时,那个结局反而比直接写出来更令人心惊——因为你知道它要来了,你什么都做不了。这种结构本身也在隐喻一件事:生活从来不是线性展开的,我们总是先撞上结果,再慢慢理解原因。迷城的"迷",也在于此——你身处其中时,永远看不清全貌,只有回望时才能拼出几分真相。
作为在县城工作生活的年轻人,我读这本书时最深的感受是:终于有人把县城写得这么真实了。中国的县城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它比村大,比城小;它有现代性的冲动,也有根深蒂固的人情网络;它是国家治理的末端,也是民间社会的中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县城的政治生态几乎可以映射整个中国的权力结构。马笑泉选县城作为书写对象,这个选择本身就是精准的。而对我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迷城》还有一层更切身的意义:它让我们看到,基层不是没有理想主义者,但理想主义者在基层的处境,远比想象中复杂。鲁乐山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好到在这个系统里格格不入。这对每一个怀揣热情走进基层的年轻人,都是一个不得不想的命题。
小说的结尾是开放式的:领导班子再次洗牌,杜华章升任县长,但鲁乐山的死因始终没有答案,新的博弈又将开始。这个结尾像极了现实——我们永远等不到一个"从此一切都清楚了"的时刻,每一轮选择只是开启了下一轮迷局。罗曼·罗兰说过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读《迷城》时反复想到这句话,也想到我的辅导员,想到四百年前的徐阶。鲁乐山认清了真相,但他没有学会与真相共处,热爱变成了执念,执念吞噬了他。杜华章也认清了真相,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承认世界的灰度,但不放弃在灰度中走自己的路。我的辅导员没有绕路,他用一身伤痕蹚过了命运的河。徐阶绕了二十年的路,在万丈悬崖边等来了破局的那一刻。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但都是不肯放弃的人。一边接纳生活的苦难,一边用最恰当的方式面对自己——这不是认命,是在认清之后依然选择不退。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二十五岁,站在县城的暮色里,前方也是一片迷雾。我们未必有鲁乐山的刚直,未必有杜华章的圆融,未必有我辅导员的百折不摧,也未必有徐阶的忍辱负重。但我们可以做到一件事——在看清了迷城的样子之后,依然愿意迈步。不是盲目乐观,不是麻木接受,而是在看清了雾之后,依然相信脚下会有路。
迷城不迷,迷的是心。心若不迷,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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