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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赞:林中深处

来源:长沙晚报   时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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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山顶,风从空旷中扑过来,山林的绿和天空的蓝在远处交接,黛就从中晕染开来。这是山的形态,大山有大山的形态,小山有小山的形态,当生命将气息传给山,形态就有了不同的呈现。

在山顶看山,仿若置身于山外,许多事物,一旦置身事外,就会看到另一番景象。眼前的黑麋峰层林叠起、远山如黛,它将自己横摆在天地之间,摆出宽阔与宏大来。对于一座山而言,如果说林中的花鸟草石是它面对自己的样子,那么,此刻就是它面对世界的样子。站在这个视角上,我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座山。理解一座山并不难,那么,理解一个人呢?

与一座山结缘,起因可以是一株花草、几条毛虫,或是一条小溪、几块石头,当然,也可以是一个人、一段感情。而我与黑麋峰的几乎所有联系,全因为一位好友。她在黑麋峰长大,从小与山作伴,每当我要描述她的性格、形象和气质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大山,想到黑麋峰。人是有脾性的,山也有,它区别于水,区别于大江大河,区别于平原旷野,你见到山的时候,初能窥其貌,深入其中以后,就能理解它的全部了。

在她的邀约同行下,我已记不清来过黑麋峰多少次了,我们在不同的季节,从不同的路径反复来过这里。从一个人深入一座山,又从一座山深入一个人,有时我甚至分不清楚,哪一部分是她,哪一部分是山,或者,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分得清这座山在不同时节的美,在春风的号角响过层林时,我曾穿过举满花朵的树林,在一个蓝得见底的湖面撞见半个春天的倒影;当盛夏的山风割开热浪,我也曾在布满星子的夜空下,与穿过童年的蛙声和鸟鸣重逢;在秋意晾在枝头浓成一抹深红的时候,我在去寻找野生猕猴桃的路上,也曾打断过几条毛虫的赶路;当寒气将山林又装饰一遍,我又曾小心翼翼地爬上山顶,拍下冰花在冬天露出的羞涩。山往四季里赶,我们往山林里赶,一趟又一趟。来这里的人也不少,各种缘由,都将大家往一处地方赶,山也就热闹起来。山热闹了,气氛开始流动,人间也就鲜活了。

这一次来,我的脚伤尚未痊愈,跛着脚也爬不了这么高的山,好友调整路线,不爬山,直接开车到山顶,然后从山顶往下走,这样不费力。她这样说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到底是要见山,还是要见我?

我们从山顶往下走,路就如同山的一段切面,我们沿着这一面进入黑麋峰内部,这是山面向自己的部分。

“这是淡竹叶,是一味中药,具有清热利尿的功效。”

“这是假死柴,一到冬天的时候,它就假死,所以人们叫它假死柴,其实它的学名叫山胡椒。”

“这是黄荆,这是糯叶,这是大青叶,这是壳斗科的白栗……”

好友一路滔滔不绝地向我们介绍路边的植物,林学专业的她成了我们一行人的百科全书。我常想,当年她上大学选专业时,一定是想到过老家的黑麋峰以及山中的这些植物,这座山为她准备了满山百草,她又将为这座山回馈毕生所学,她们之间互相影响,也互相成就。这座山,是她的家山,她来见它,一个人来,一家人来,带着好友来,现在她成了文艺活动组织者,又领着一群人来,这座山,她爬千千万万遍,都不会生厌。

“这山呀,向上爬,费力气,往下走,又费膝盖!”人群里,不知是谁传来一句,风将话语又推了下去。

一回头,山顶离我们越来越远,山路已经将我们送入了林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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