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通过审议，入选世界遗产名录，这份依托匠人双手创造出来的传统艺术，在当下焕发出独特而珍贵的时代光彩。在我们身边，作为“慢”工艺的“手搓”技艺，正是手工精神跨越时代的鲜活传承。以“手搓”技艺书写一本书、制作一件手工艺品、打造一部影像作品，正收获越来越多人的认可与喜爱。AI时代的到来，人们生活在高度工业化、技术化的现实中，对于饱含烟火气息、承载身体温度的“手搓”产品心向往之；与此同时，日新月异的数字科技，也为“手搓”创作打开了全新支撑路径。如今，“手搓”作为创造的一种方式，成为抚慰精神的人文载体，它呼应着人类观照内心、探索生命与世界、表达自我的心灵脉动，无声却坚韧，并生生不息。 ——主持人

从“手作”到“手搓”，数智世界里的原创与表达

朱怡芳

作为话题现象的“手搓”

21世纪涌现的两个手工文化热词——“手作”和“手搓”，不像老词“手工艺”背负太多沉重的历史包袱，这两个新词的使用与接受恰恰反映了数字化时代的人文思考和价值诉求。

“手作”不算是全新概念，它伴随21世纪国内的第一波现象级“手作热”，2000年初开始在手工艺实践和行业领域传播应用，2010年左右为学术界关注使用。当时呼应传统工艺振兴、非遗保护的趋势，加之一些国外理论经验的译介传播，拓深了相关的学理讨论，还引发了“工匠精神”的研究潮。

相比之下，“手搓”作为网络热词，最近两年才出现。特别是2025年底开始，得益于数字化技术的普及和AI开源智造，一些个人和小微团队突破专业门槛，结合手工技艺和智能工具，将个性化创意落地为产品与服务，形成新兴的文化创新模式。“手搓”硬盘、“手搓”APP、“手搓”军工、“手搓”经济等不断被媒体宣传报道，“手搓万物”成为话题现象，受到社会广泛热议。如今，“手搓”一词已从最初游戏圈的口语演变成涵盖技术、文化、经济、社会领域创新与创造的代名词。

其实，与“手作”“手搓”直接相关的当代手工艺思潮运动，可追溯至20世纪下半叶。像DIY（Do It Yourself）、创客运动（Maker Movement）、工艺行动主义（Craftivism），很大程度上都是对同质化商品市场、大众化消费平庸过剩以及相关社会问题的批判性行动反思。主张自己动手做的DIY，20世纪60年代在国外兴起至今，早已成为一种涵盖手工艺、家居装修、电子制作、机械改装等领域的流行生活方式和文化现象。世纪之交的创客运动，倡导创意制造、开放分享，将个人制作定位为一种解放力量和对抗同质化的方式。工艺行动主义则推崇手工的疗愈性、文化性与社群联结，用针线、编织、刺绣、拼布等传统手工艺，传递理念、引发对话、推动社会正义与可持续变革。

无论是“手作”还是“手搓”，都表明一种行动的态度和力量，它内蕴于传统文脉相续的哲学理想和社会想象，又有积极自觉的行动改造。眼下，人类社会正在从“物的时代”向“非物时代”过渡，信息逐渐取代实体，主导并规定着人们原本赖以生存的物质秩序。在算法生成构建认知框架、虚拟体验销蚀真实感知的边界时，“手与大地秩序”的亲密连结悄然改写。21世纪，生活世界越来越轻、越来越快、越来越虚浮，少了朴实牢靠的手感，人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种可触摸、可感知、可陪伴的真实。

“手搓”概念诞生于数字化世界绝非偶然。原因之一是老概念在表达新事物、新现象时已显词不达意。历史沉积和叠加叙事，令传统的“手工”一词指涉空泛、抽象，难以呼应当前手工发展的时代性、独特性和未来可能性的意指。“手搓”的叙事却能巧妙回应Z世代的个性化需求、情感价值、情绪体验，它还意味着新的创业形式、就业机会和新型职业，甚至比“手作”更明确地表露出创造性和非物的“制作”本质。这些亦是AI时代新手工的价值所在。

对社会发展的自觉回应

察古观今，人类世界的主体性、道德与伦理，在面临技术变革的危机时，曾不止一次将救赎的焦点转向“手工”。AI时代“手搓”意识的觉醒和热潮，不妨说是又一场危机叙事下的价值选择和价值归位，也是人类对当下社会发展与生存境况的自觉回应。

回望漫长的前工业时代，人类持续、专注、尊重规律的劳作成就物的恒久品质。每一件手作之物都有明确的使用功能、稳定的物质形态、可感知的制作痕迹、可共情的文化记忆、可取鉴的经验智慧，它们以实在的物质性为人们的世代生活提供连续性与可靠性。

不可否认，工业时代，人的劳动被异化，传统手工艺被推向边缘。然而，手工劳动在与技术变革和新式生产力的矛盾对抗中，又像一位救世英雄，以实业救国、文化保护、民族复兴等行动，在经济、社会改造和发展方面独树一帜。

中国手工艺在现代化进程中始终自觉融合，既有韧性和惯性，又有自身观念的革新和价值建构。20世纪的中国发生过数次重要的手工艺运动。这些变革大都在行业实践领域孕育，通过学术发声和教育传播对社会形成深远影响。5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手工艺的工业化历程并不彻底，因其目的不是要完全取消或替代手工艺，而是在核心生产环节保留手工，从而显著降低人的劳动强度，规范产品质量，提高生产效能。可见尽管时代不同，物质和技术的样貌发生变化，但手工劳动，或者说人的身体性参与从未消失，主体性始终在场，只是参与的程度不同，是手工占1%还是99%，手工出现在哪个环节的问题。

工业革命深化并拓展了物的领域，让人们远离自然和手工劳作，但工业时代依然是“物的时代”，只不过物的生产方式发生了根本变革。数字化的到来，“非物时代”的大幕开启，在许多领域，物正在臣服于信息，物的范式和秩序亦面临根本性重构。可我们也需清醒地认识到，危机叙事往往会强化、夸张手工艺与新技术的冲突及不可调和性。历史证明，手工从未不堪一击或真正被替代，那么，它会被AI甚至强AI、超AI之类的潮涌风暴所击碎吗？

着眼当下，“手搓”正做出落地有声的回应。面对流水线上千人一面的同质化、标准化商品，尤其是非传统材料范畴的手机、电脑、家电等数码电子产品和应用程序，“手搓”选择用亲手操刀的技术“魔法”打败技术造成的“黑箱”神话。在非遗技艺的生活化传承方面，还以民间自发、自创的手作实践方式，利用多样化的材料，甚至报纸、塑料等废旧材料，手工复刻古法金工、古代妆造、微缩古建，以亲手创造对抗消费社会的异化和人文生态的单一化，从而抚慰人们的心灵。

构建共创共生的新型关系

在数字化的非物质世界和丰裕的物质世界，承续手工艺传统的“手作”和“手搓”，交织出传统传承、跨界创新、都市日常、全球共生的多元图景，既延续着历史文脉，又调适着当代生活。正如美国社会学家理查德·桑内特言说的“匠艺”，那是一种持久的、基本的人性冲动，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而做好的欲望。数字化洪流中，“万物皆可手搓”便证明了这种冲动蕴藏的活力又一次被唤醒。

与其说AI激化了手工与技术的矛盾，不如说它一方面帮助人们看清隐藏的裂隙，一方面催动人们内在的“手搓”本能。“手搓”世界里，新技术既可作为学习的工具被合理利用，亦可作为智能帮手参与协作，而真正的价值创造在于人的原创想法、行动的自发性、强烈的创造欲、自我表达的觉知、主体的能动性以及超越物质收获的幸福感。

诚然，物质性、身体性、主体性、人性、时间性、世界性，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追究手作价值中“人—物—世界”关系的重要维度。动手制作能确认人的身体性，主动创造确证人的主体性，与物质的对话则建立人的世界性。

以手工弥合物质与非物质世界的关系，必然回归物质性。非物时代的核心特征是物质的淡出与信息的垄断。信息是虚拟、流动、可删除的，不具备稳定的存在形态，而手工是有重量、可触摸、可感知的实在塑造。物质安定人的生活，手工让人“落地”生长。动手制作的过程中，人与世界直接对话，泥土、竹木、石玉、金属、皮毛、蚕丝、棉麻，这些丰富而有活力的材料，都是切实可感的物质存在。材料触发的感官知觉，能将人拉回到一个有质感的真实世界。通过双手感知材料的特性、温度、湿度及涌现的变化，顺应物质本性并与其合作创造，人力作用的痕迹得以显见，材料也生长成为有稳定形态、使用功能和个性情感之物。正是承载记忆、见证生活、维系情感的物质化形态，织造了非物质意义上的世代连结之网。

手工制作中的身体性参与、思想意识的融渗，在弥合物质与非物质世界的关系时，亦在守护人的主体性。“手搓”的“心流”体验，还能帮助情绪自愈，有效地缓解焦虑与空虚。数字算法像黑箱，能决定可以看到的信息、购买的商品、社交的对象、审美的标准，许多人正陷入被动接收状态，而失去主动选择与独立判断的能力。若生活越来越依赖点滑屏幕的“懒人”操作，人的身体感知会不断退化，与真实世界的联结将变得薄弱。哲学家们所珍视的“人之生存的实际性”，恰恰藏在一双手的劳作里。手工的每一下用力、每一次调整、每一点力求完美，都是主动的创造。我做的、我做主，手工制品里有指纹、有情绪、有此刻的心境。身体劳作会直面物质制约，在限制性中实现自主的、个性化的匠心创造，由此塑造人的主体性价值，并以主体性对抗算法的同质化及其对人的异化。双手的动作、眼睛的观察、身体的平衡、感官的协同，拉坯时的力度控制、打磨时的手感判断、缝制时的针脚节奏、锻造时的火候把握，都需要身体高度专注和敏锐地反应。动手可以重新激活身体感知，让人从静态屏幕的戳戳点点，回到与实物打交道的互动纠缠，在反复地你来我往、你问我答、进退取舍中，直接真实地与世界互通。

在人脸识别出现之前，只有亲手签名和手印画押才能正名自身。手会思考，手能讲述，手有情感，手工制作不仅宣示人的主体性和创造性，更是一种德性实践。人类德性本质的真、善、美，毫无违和地统一于有形的物质性材料、工具以及与衣、食、住、行、用相关的手工造物之中。人生更像一场因缘巧合的“制作”进行式，自己恰是那块独一无二的材料，以诚心、耐心和信心修磨，亦是自我弥合。

如今，身边的物质与非物质世界日新月异，人类用手制作、用手思考、用手创造的本能和欲望却丝毫未减。创客兴起，“手搓”万物，已明示一种与时俱进的“新手工”业态出现。AI时代，人们并未全然沉浸在对传统手作的浪漫幻想里，而是自觉地做出价值判断和弥合行动，积极摸索着建立与新材料、新环境、新事物、新的共同体共创共生的关系。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