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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现实写作——当代创意写作的景观化与具身性

来源:当代文坛 | 刘卫东   时间 :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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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

虚拟现实写作

是一种去修辞化、去语法化、多模态的创意写作,它的书写遵循的是交互式、沉浸式叙事逻辑,突出在媒介技术支持下的自我表达,它主要通过混合文本、多模态、全视角叙事解放个体的想象力,激发大众的跨域创造力,对当代文学生产的模态、生产方式和参与机制等方面产生了重要影响。虚拟现实写作实现了身体语言、口头语言、书面语言写作的融合,促进了创意写作学科主张的写作的大众化和社会化理念的实现。虚拟现实写作与人工智能技术互为依托,为个体审美自由、公共文化生产和创意城市数字化文化空间构建提供了新的创意支持。

● 关键词

创意写作;虚拟现实;文学生产;公共文化

2000年以来,创意写作学科领域的数字转向(creative writing’s digital turn)不断深入,基于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的写作实践活动和方法也日渐丰富。特别是2023年以来,以苹果公司推出的VR头戴显示器、任天堂等开发的虚拟现实设备为标志性产品,虚拟现实技术进一步成熟,为虚拟现实平台的写作提供了硬件基础。2021年《欧洲生活写作》杂志也推出了《虚拟现实生活写作和青年媒体实践》(Virtual Reality Life Writing and Young Adult Media Practice),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生活写作成为创意写作实践的焦点。在创意写作的数字化实践方面,从技术性和程序性角度研究创意写作一直是一个重要领域。实际上,20世纪末期虚拟现实写作就已经成为重要的研究论题,基于虚拟现实技术提供的操作界面可以进行交互式的读写,这类可编辑、强互动的写作框架一直是写作创造性实践的探索方向。20世纪90年代史蒂芬·马库斯(Stephen Marcus)就指出,虚拟现实技术可以丰富阅读和写作。2016年澳大利亚写作与项目联盟期刊TEXT还刊发了用虚拟现实写作构建莎士比亚戏剧的实践案例。新世纪以来,创意城市、数字城市和高等教育等领域在建设中不断开发和增加新的虚拟现实设备,虚拟现实和创意写作的结合也越来越紧密。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写作不断被纳入课堂和研究视野,成为新兴的数字化写作实践形式之一。

从具体的实践情况观察,国内外常见的虚拟现实写作是指借助虚拟现实技术进行的写作实践,它至少包括三种不同意涵。第一,它是指在受到虚拟现实技术支持的感官体验增强的基础上进行创作。第二,将虚拟现实技术与设备作为媒介进行写作,虚拟现实界面即写作活动平台,这是一种多模态的文本创作。第三,作者为虚拟现实设备撰写符合其表现特征的文本内容。第一种是狭义的虚拟现实写作,第二种是市场潜力和交互较强的多模态写作,第三种则是基于虚拟现实技术和终端的内容消费场景进行专门化的内容创作,其类型和模态也是多样化的。这类虚拟现实写作生产的文本不再是传统的印刷文本,而是多模态、多感官和跨符号类型的创意实践,文本形态和价值转化都具有高度的流动性和交互性。随着人工智能写作和数字化写作技术、文本与图像跨媒介转换方法不断迭代,虚拟现实写作具有了更为清晰的模式和实践方法。虚拟现实写作不是简单地借助图像增强技术来提供写作灵感,它内置的语料库、图像库使得作者可以全方位调用不同类型的资源,进一步实现文学知识、主体经验和文类的高度融合。

一 虚拟现实写作与文学生产的景观化

2019年,虚拟现实艺术家梅瑟·布兹(Mez Breeze)在美国创意写作学会的会刊《创意写作研究》(Journal of Creative Writing Studies)发表了《创意实践陈述:创意制作与VR文学》(Statement of Creative Practice: Creative Making and VR Literature),侧重在虚拟现实技术的基础上发现新的写作实践方向,主张构建虚拟现实创意写作的基本模式。在虚拟现实世界中进行讲述、叙事文本创作的过程中,写作者拥有多重身份,既是作者、生产者、消费者,也是传播者、表演者和改编者。这类基于虚拟现实技术框架创作的文学作品被称为虚拟现实文学,已经被纳入研究范畴,被视为一种艺术性的原创实践。梅瑟探究的这类基于虚拟现实的创意写作最突出的特点在于实现了文学创作、文学体验等生产环节的景观化,其中的文本内容、形态和阅读模式都是通过虚拟场景、道具来指称和表征,不再局限于印刷媒介主导的文学作品阅读中固定的接收或发送模式。

首先,沉浸、交互与表演性成为虚拟现实写作设计与文本表达的基本要求,内容的可视化、感官体验和交互性是其叙事表达的特质,文学写作与游戏叙事、建筑设计等得到进一步融合,文学景观设计也替代了传统文本创作中的简单描写修辞。虚拟现实基础对文学体验、文学创作和文学教育都是一种新的模拟,通过提供360°的沉浸式场景,平面媒介中的故事剧情、文学想象变成更具有可感性的场景,读者可以直接通过虚拟现实技术带来的多感官增强体验进入文本的数字化故事空间、作品内在的场景空间,以及作品所包含的细节世界,这是传统的平面媒体和早期互联网上的超文本难以直接提供的。这类虚拟现实写作本质上是数字互动化叙事,在视角设定、剧情设计和场景搭建方面与传统的写作相比,它更为注重多视角切换、分支剧情和场景的可视化组合。例如,新加坡图书委员会(Singapore Book Council)设立的面向儿童的虚拟现实故事讲述活动,旨在为参与者提供将自己真实体验和故事转化为虚拟现实叙事作品的机会。这类基于Unity技术的虚拟现实叙事空间搭建在经过自动化和模块化设定后,更适合缺少新媒体写作技术的青少年群体。在英语国家虚拟现实写作方面的基础课程也已经开展多年,约书亚·费希尔(Joshua A. Fisher)在一所文理学院开设的课程《虚拟现实中的互动数字叙事入门课程设计》(A Proposed Curriculum for an Introductory Course on Interactive Digital Narratives in Virtual Reality)已经给出了虚拟空间中叙事的基本实践策略。来自创意写作、游戏设计专业的学生参加了这些虚拟现实的入门课程。这一课程的直接做法和目标是,将写作和游戏、设计等元素融合起来,文学与设计、游戏等创意领域的内容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创作者的感官体验可以即时以动态的、虚拟现实的形式呈现,叙事成为一种行动性、交互性的叙事设计。

其次,虚拟现实写作凸显了文本的表演性(performativity)和多模态混合,写作成为视觉创造和景观呈现的一种媒介。目前,可供多模态书写领域已经开发出Flashpen笔,书写者可以直接绘制不同的意象和场景,并将它与文字文本组合起来进行跨媒介表达,人人都可以成为虚拟写作空间的“神笔马良”。借助多模态书写工具Flashpen,诗歌意象的构建,小说人物形象、属性的设计都更加便于掌握,它不需要考虑传统的语法、语言修辞等问题,而是更多地依靠个体直觉、想象进行创造性书写。写作不再是线性的文字语言编排艺术,而是突破了二维平面印刷的界限,可以通过调取相关的模块来建模。文学写作的可操作性、体验性和可感知性等因素更为突出。就像古登堡印刷技术改变了欧洲文化传播、文化生产和消费模式一样,虚拟现实技术改变了以印刷媒介为载体的写作行为和创造方式,写作不再仅仅是语言文字的操作,它还具备了将感触和情境自动渲染为可视化场景的潜能。

再次,虚拟现实写作将写作的创造性、文学的游戏化与叙事的可视化高度结合,文学成为一种可以体验、定制和消费的景观,内在的审美体验、物质世界的文学景观和虚拟世界的创意空间得以贯通,生成了不同于传统的美学空间和公共空间。传统的文学生产是私人性的,是在“象牙塔”“阁楼”里进行的,且作者的创作大多时候严格限定在某一个或少数类型。但由于技术和媒介的变化,虚拟现实写作具备了高度的即时性和开放性,创作过程本身带有娱乐色彩,写作与其他媒介的内容转换、信息整合、类型衔接变得非常自如。比如社区、图书馆、博物馆的虚拟现实叙事往往可以跨媒介、以立体式乃至全息影像的方式呈现。这类虚拟现实写作突破了语法、语音中心,走向了一种新的更灵活的、可切换的、混合式的表达。声音、文字、图像等不同类型、模态的文本可以重新组合成新的文本、孕育新的类型,生成新的风格。

与互联网时代的多模态文本相比,基于虚拟现实的创意写作产生的文本更具有混合性、跨界性。虚拟现实写作本质上是随着媒介技术不断发展,写作技术不断进步,社会文化生产、公共文化服务和个体写作教育不断变革的产物,它使得原创的门槛进一步降低,写作成为大众参与文化生产和自我创造的一种媒介。虚拟现实写作使得文学创意和写作实践具有了空前的交互性、感官性和物质性,创意写作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灵感主宰的活动,而是个体想象力、创造性表达能力和文学内容不断转化的过程,它可以被具身体验和感知,文学成为可以互动的景观、可体验的空间。虚拟现实写作扩大了写作的范畴,从具体的写作活动出发,作品的创作方法、阅读方法、传播方式和消费方式都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正是当前文学研究,特别是创意写作研究需要回应的问题。尤其是在学理层面,多种基于数字化、虚拟现实、新型媒介的创意写作实践涌现。“技术的介入使得文本的形式各异”,这需要“依据不同技术实践下所产生的不同文本形式,初步探讨一种基于文本技术想象的多元阐释的文本分析理论”。

二 虚拟现实写作与文学生产的具身性

如果说虚拟现实写作最直观的表征是文学创作与消费的景观化,那么具身性则是它区别于传统印刷媒介的另一个独特之处。在传统的文学原创活动中,作品被视为是个体的灵感、独特智性的创造物,创作过程中主要依赖作家的灵感、个性等。但在虚拟现实写作中,个体的书写实践不再限于书面表达这一行为,而是可以融入口语讲述、肢体语言、视觉操控、感知反馈等方式,写作实践成为一种具身体验,身体的感知和感官反馈都可以参与到文学的叙事、抒情中去。虚拟现实写作中的具身参与进一步消解了创作的神秘论、天赋论,将创造和表达的权利赋予个体。正如葛红兵所指出,“Deep Seek 时代的创意写作,一个‘人人能写作、人人需写作’的乌托邦图景正在浮现。”在这一图景下,具身经验和认知反馈突破了19世纪早期浪漫主义文学创作观念以来的天赋论和神秘论、灵感论的阀限。

虚拟现实写作为文学感官体验打开了空间,叙事过程中个体的感知和阅读者的感官参与都可以无缝对接,感觉经验在这类数字化体验中重新获得了重要地位,一定程度上也是对个体经验恢复和再发现,对丰富个体在现代都市空间的主体力量具有意义。例如,2021年,泰恩·莫诺(Tane Moleta)等人的研究《填充虚拟世界——建筑、摄影、声波艺术和创意写作在“在森林里与我们制造的树木”发生碰撞》(Populating virtual worlds-Architecture, photography,sonic art and creative writing collide at“In the Forest with the Trees we Made”)以数字化的实验艺术的形式联结了个体的户外体验和多重景观,作者和读者都可以通过虚拟现实空间进入森林,讲述自己的感受并对环境做出即时性的反应。这类虚拟现实写作作为新媒体写作领域的新探索,给予了个体感官经验、文化经验更多的呈现机会,原本被压抑的主体力量得以借助新的创意写作实践逐步恢复。

在为基本感官经验和文化经验提供再创、再编码空间的基础上,虚拟现实写作还进一步给予了大众写作实践新的可能空间,参与者可以以自己熟悉的创造性活动介入写作实践,用故事讲述、表演、唱诵等形式开始加入文本的景观创造,这为创意写作的社区实践提供了便利。因此可以说,虚拟现实写作某种程度上是随着技术发展和写作理念发展,达成的一种写作方式。儿童、职场人士、老年人可以通过写作来构建自己。虚拟现实写作对语言写作的形式和形态有了较大突破,以往人类的写作要么是古老时代的口述、口头文学,要么是经典的书面印刷的形式,但虚拟现实技术还支持动作输入,动作解码和渲染,也就是通过动作来参与剧情、场景而进行写作,实现了身体语言、文本语言、口头语言的联合。

虚拟现实写作还为日常经验向文学文本、景观和场景的转化提供了便利,让书写者可以意识到自身经验的独特价值和它在创作中的重要性,自如地穿梭于经验空间、文学空间和日常空间。例如,在创意写作教学中“梅瑟·布兹从一个应用的角度来研究虚拟现实文学:她制作了一个VR读者可以使用VR头盔或浏览器来体验,在3D的建模中滚动”。梅瑟·布兹的实验是虚拟现实写作、文学的重要步骤。虚拟现实写作使得写作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过程,而是与生活情景高度合一,通过即时记录和后期半自动化的整理,它构成人的自我记忆、自我书写,与传统的传记写作、旅行写作、自然写作等具有明显的差异。创意写作视域中的虚拟现实写作,天然地具有去修辞化的特点。文艺生产活动从来没有这样与生活场景高度重合,艺术活动变得更具参与性、互动性和娱乐性,生活情景也与艺术性、创造性的实践有更高的联结。

由于虚拟现实写作在感官经验、书写形式和空间联结方面的创造性表现,写作实践变得更具有创造性,大众可以更自如地以自己熟悉的表达方式参与到多模态文本的创作中去。同时,虚拟现实写作带来的文学生产的具身参与使得文学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是一种大众的创意实践,口语、书面语和身体语言、视觉语言等实现了新的跨界和综合。在这一影响下,新的舞蹈诗、视觉诗等混合型文类也在不断涌现,成为虚拟现实文学研究的新热点,写作越来越具有大众色彩。虚拟现实写作也由于其对知识库、场景的调动能力,被用于多个类型的写作,通过这种跨学科的写作,这一方面是对创意写作提出的思维训练、人的自由解放创造性实践的一种技术层面的确认,另一方面也在颠覆传统的写作学理论。

总之,虚拟现实写作作为一种新的创意写作实践,它是数字技术不断成熟将应用延伸到写作训练、文学教育领域的产物。在“当下时代,创意写作能够承担起‘文学性 ’的迁移和弥散这一命题,以‘ 创意 ’为第一属性的创意写作,不以完整形制的文学作品为一元性追求,这更加适应数字时代多元性的表达需求”。虚拟现实写作改变了写作依靠灵感与独特性经验的取向,打破了灵感、天赋观念制约下的写作观念影响,让普通个体能够通过多种模态参与写作实践。在虚拟现实体验的支持下,创意写作所构建的既是自我表达的空间,也是一个即时生成的劳动空间、审美空间,三者是高度合一的。虚拟现实写作确认了创意写作主张的人人能写作,写作可以教。随着媒介技术、数字化的运用,不断地确立自身的合法性。虚拟现实写作使得阅读体验与群体参与的阅读体验,成为可能。

三 虚拟现实写作与当代文学生产参与方式的变化

从创意写作和数字化写作发展的阶段来看,虚拟现实写作可以视为创意写作数字转向的自然结果。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虚拟现实技术不断迭代,增强现实、混合现实等分支技术也不断成熟,这对创作主体经验的呈现、文本形态的创造、写作参与的模式和体验等多个方面都产生了直接的影响。虚拟现实写作打破了文本的单一模态,消解了创作与欣赏和文本消费的间隙,也模糊了创作与接受的过程,对文学的本体论、实践论和方法论产生重要的影响。

(一)产生了新的混合模态作者主体。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写作者,产出的不是单一的文学性文本,也不是单一模态的文本,而是一种混合的、数字化的文本。作者不是单纯的某一传统文学类型、生产类型的作者,而是跨越了多个领域和知识生产身份主体,具有了一种新的主体间性的创意作者(creative writer)。张永禄认为,“对于更多的高校中文系来说,创意写作培养的就是直面无限广袤的文化产业的生产者,即广义的作家培养。”这类作者正是当前文化创意产业发展需要的新型的跨类型、跨媒介的写作者。虚拟现实技术有利于个体经验、文学知识和现代文化消费的跨媒介转化,使得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新的创意作者。虚拟现实写作更进一步实现创意写作推崇的大众化、民主化、社会化,让写作真正被赋权到个体,不同种族、语言、文化背景的作者,不同年龄的人员都可以通过写作进行自我表达、社交活动。在这个过程中,写作成为一种基础实践,与文化生产活动、文学教育活动高度融合。由此创意写作成为一种不同于传统的文学专业教育,带有更突出的通识色彩,这类注重通识本位的创意写作教育已经得到了学界的重视。

(二)打破了文本语言的固定模态与区隔。以虚拟现实技术的写作结合语音识别技术和人工智能,写作不再局限于传统的书面形式,而是走向了新的口述写作、人与机器的高度互动的写作,实现书面语、口语的高度融合,这在以往以word等数字办公软件为基础的写作模式中是不同的。虚拟现实写作对平面印刷时代生成的文本类型、叙事风格,也有明显的更新。如果说多模态写作注重装置、空间、文字、图像、声音、色彩等要素的多维度参与和书写互动,那么虚拟现实写作真正实现了这些模态的混合。例如,文本和图像可以被编码转换,二者构成了密切的互文关系。同时,在更多的模态层面,个体的身体动作捕捉也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表征和写作参与形式。相应地,虚拟现实写作的实话性也得到充分体现,它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搭建起桥梁,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写作来赋予个体自由创造的机会。虚拟现实写作并不是为作者简单地进行诗歌、散文、喜剧、批评等方面的多种类型写作提供技术的便利,而是一种跨类型,更具开放性、更富有文化活力的跨界写作。这种跨界写作表现在跨媒介、跨文类、跨平台、跨产业、跨专业等多个维度,这在无形中使得传统的文学写作的意涵被放大了,促使文学创意向更多样的类型、生产空间传播、扩散,进而在不断的变化和转换中实现自身的价值。

(三)写作过程的复杂化和动态化、自动化。虚拟现实写作的方法是创意写作数字化教育实践视域中的一种“数字教学法”(digital pedagogy)。虚拟现实写作借助人工智能技术,使得写作成为一种能力训练途径,突破了传统应用写作、文学写作、商业写作之间的区隔与界限。例如,通过提供模拟采访、模拟辩论、模拟法庭环境,参与者可以进行场景化写作,应用写作和文学写作这种本来区隔非常大的写作,可以在新的写作技术下实现过渡、衔接、整合。乌利希曾在《眼见为实:用虚拟现实的修辞来说服人》(Seeing is believing: Using the rhetoric of virtual reality to persuade)中尝试了虚拟现实与视觉修辞、情感感知的结合。在这些实践中,应用写作、创意写作之间的边界已经被拆解。各种不同性质的写作门类有了新的融合,也不再以产出传统的文本为主要目的。

(四)阅读过程、审美体验与创作过程的高度弥合。虚拟现实潜在地改变阅读、写作两种行为之间在时间层面的天然的分离性,使得两者高度合一,这是以智能技术为基础的纯人工智能写作,传统的书面写作无法实现的。这种阅读和写作的高度合一,对人类的写作认知、书写模式影响是巨大的。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具身性方法(Embodied Approach),书写者可以同时沉浸于审美体验,进行同步的文字输出。感知、记忆、体验、审美和创作的过程无缝贴合,实现了即时性体验与同步性输出。克里斯汀·韦伯(Kristin Webber)已经指出,虚拟现实技术可以为写作者提供一种高效的背景知识(background knowledge)准备,解决无题材可写以及无法形成深度理解的问题。人类的写作技术此前一直未能克服线性的阅读学习、反馈、写作,在高度智能化的虚拟现实技术下得以实现,其意义不可低估。

虚拟现实写作作为一种数字化的创意写作实践,它不仅仅为我们带来新的写作形式和表达模式,更重要的在于它还呈现了一种不同于传统的文本形态、创意写作的过程和文学价值实现的机制。基于虚拟现实写作的创意写作更像是一种操作性、制作和生产过程,它很大程度上扩充了传统的叙事要素、表达参数(expressive parameters),写作、翻译、消费、创造、交流等过程的高度一体化,正如阿隆·塔克(Aaron Tucker)《机器合作作者:通过转换性等创意写作》(Machine Co-authorship(s) via Translative Creative Writing)所指出的那样,它某种程度上还挑战了人类中心的阅读和写作理念。如何从理论层面对虚拟现实写作现象进行深度阐述,建立虚拟现实写作文本、创作方法、阅读方法和相关的传播、消费理论研究是一个较新的课题。

总体来说,虚拟现实写作作为一种数字化的创意写作,它隐含的诗学意义不仅仅是写作技巧和实践模式层面的。虚拟现实写作作为一种景观化、具身性的原创活动与传统的文学理论预设的静态的文本、修辞方式、叙事技艺等方面有很大的差异。特别是在近年来,“创意写作的兴起正在世界范围内引起文学生态的系统性变化,并促动当代文学创 意写作化,同时也潜移默化地连带中国文学批评范式转型”。当前的创意写作研究需要对虚拟现实写作带来的一系列方法、理论层面的变化深入思考,并寻求在此基础上建立虚拟现实写作的基本理论。不过,虚拟现实写作并不神秘,它是数字人文、新的媒介技术和写作实践活动不断扩展、交叉和融合的产物,其产生是建立在特定的技术、社会、文化生产基础上的,也是既有电化教学、数字课堂不断发展的结果。虚拟现实写作的特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融合了表达、创作、生产、消费和审美一体化的空间,它把文学创作、生产和消费领域的硬件设施、媒介技术、传播平台打通,人的内在灵感、知识结构和虚拟现实环境彼此呼应、相互交缠,可以视为是文学的元空间。文学经验被不断地数字化、可视化,而数字化也不断地赋予个体内在经验以新的现代性、流动性和合法性。

结 语

随着Deepseek、ChatGPT等人工智能大模型与跨媒介图文自动生成技术不断迭代,传统的基于平面印刷、阅读的文学教育、写作教学模式遭遇了严峻挑战。当代数字化写作的实践中,创意写作已经成为城市的一种基础设施。从20世纪末,当代学者就在思考这种虚拟现实与文学理论的联姻问题。基于虚拟现实技术的创意写作不仅仅是写作的媒介变化,它一方面能够全景式地呈现文学场景、多角度启发创作者的创作灵感,另一方面也使得写作超出了单一的文本模态,具有了更为复杂的多模态性质,文本生产的方式、写作的方法和过程都产生了结构性的变化。作为一种“融媒体介想象”,虚拟现实写作具有突出的最具化和具身性特性,促使教学和研究人员需要重新思考写作的定义和数字化读写的教学方法、教学目标,反思其理念。虚拟现实写作的出现对内容原创的基本方法、实践模式都有直接影响。不过,目前虚拟现实写作课堂的打造和课程设计的目标和难点都需要进一步的设计和梳理,在不断地实践中总结规律,不断丰富创意写作实践的内涵。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虚拟现实写作活动中,创作者一边通过设备借助增强体验读取素材,一方面根据素材进行不同的场景、故事叙述,创作和阅读、欣赏和批评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消除了。虚拟现实写作为写作的表演性、交互式、公共性维度呈现提供了基础,文学内部的丰富维度得以进一步地呈现,这无疑可以促使当代作家、研究者对现有的文学理论范畴进行新的思考,对新的现象进行深入研究。

(作者单位:温州大学人文学院。原载《当代文坛》2026年第5期。注释从略,详见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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