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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美国文学:时代议题的文学表达

来源:文艺报 | 任贺贺 李慧心   时间 :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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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美国文学与社会现实紧密相连,呈现出多维且纵深的发展面貌。整体而言,美国社会中的不确定性不断增加,族群结构继续朝着多元化的方向发展,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带来了一系列新的社会变革。相应地,2025年的美国文学围绕着人类生存的核心命题展开,成为作家们回应时代议题和反思现实生活的重要载体。

个体生存的精神观照与困境纾解

2025年,有不少美国文学作品注重呈现个体的生存挣扎、情感纠葛与自我成长。在这些作品中,作家们关注当代人的精神困境,普遍弱化了宏大的历史叙事,转而聚焦个体的日常体验。

首先,特定的历史语境和生存环境成为作家们在书写个体生存时的重要维度。黎巴嫩裔作家拉比·阿拉梅丁(Rabih Alameddine)的小说《天真汉拉贾(和他母亲)的真实故事》便是如此,该书获得了2025年的美国国家图书奖。小说通过串联1975年至2023年黎巴嫩的历史事件,讲述了一名哲学教授拉贾如何原谅其母亲的故事。除了“套娃”式的叙述策略,该小说还在首尾设置了两则对应的故事,形成了手风琴式的叙事结构,暗示小说的“翕合”对应着母子间的罅隙与和解。

印度裔作家梅加·马宗达尔(Megha Majumdar)的小说《守护者与盗贼》则将个体生存的艰难与生存环境进行了关联。小说以两条线索展开:救助站的工作人员玛为了补贴家用,克扣难民粮食,在道德坚守与家庭责任之间饱受煎熬;与此同时,难民布巴为安顿家人,偷走了玛装着护照的皮包,而那本护照是玛带着女儿和父亲前往美国投奔丈夫的唯一希望。作者在此暗示,当代个体的精神困境往往源于现实世界的生存挤压。

除此之外,也有作家意欲从历时的角度呈现个体的生存状况。帕特里克·瑞安(Patrick Ryan)的小说《七叶树》通过描写卡尔和玛格丽特等人物的命运,将珍珠港事件等二战历史贯穿在了小说之中。卡尔因为残疾而未能入伍,后在一家五金店工作,但却总是怀疑自我价值。而玛格丽特不满于婚姻的平淡,在经历了一段婚外情后,最终在为人母的责任中找到了归属感。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背景下,该小说通过对普通人的历时性刻画,促使读者反思战争之苦。

克莱尔·梅苏德(Claire Messud)的《一部离奇多舛的家族史》则讲述了法裔阿尔及利亚人数十年间迁徙的故事。小说主人公克洛伊的祖父在动荡中同时失去了法国和阿尔及利亚的身份,而洛伊的父亲在到达美国后,认为自己既不是传统的法国人,也不是典型的美国人。在历时性的书写中,作者强调了个体的生存境遇,并从长时段出发,呈现了当代个体在自我身份认同方面的复杂面向。该小说获得了2025年的美国图书奖。

面对个体的精神困境,不少作家也试图找寻纾解之道。理查德·西肯(Richard Siken)的诗集《我确知一二》包含了77首的自传性散文诗,主要书写了个体的精神挣扎。西肯接续了美国“自白诗”的传统,将自身中风后的身体创伤、亲友离世的悲痛等真实经历,转化为自我精神救赎的诗歌创作。诗集中充满了片段化的记忆:父亲的忏悔、轮椅上的康复挣扎、墓地中的告别等。读者在阅读时可以感受到,诗人自身的经历在诗歌中似乎被转化成了一种普遍的经验。

卡维·阿克巴尔(Kaveh Akbar)的小说《殉道者!》则言说了个体如何在创伤记忆中化解困境的故事。《殉道者!》是诗人阿克巴尔的首部长篇小说,获得了2025年的美国图书奖。在该小说中,主人公赛勒斯被告知母亲死于空难,从此背负巨大痛苦。情节的转折发生在他与艺术家奥基德的会面之后:奥基德竟然是他的母亲。原来,奥基德当年为了与爱人莱拉逃离伊朗而互换护照,但却让莱拉在空难中殒命。这次母子重逢让赛勒斯放弃了对“殉道”的追求,懂得了在破碎中寻找与世界的联结。

同样获得2025年美国图书奖的两部作品也值得关注:玛丽·海伦·贝尔蒂诺(Marie-Helene Bertino)的《美丽之地》以异域视角呈现了个体拥有多重身份的可能,而史黛西·莱文(Stacey Levine)的《迈丝1961》则讲述了个体如何在社会敌意中完成身份认同的故事。此外,美国华裔作家贾晴清(Claire Jia)的首部长篇小说《渴求》呈现了华裔年轻一代在跨文化语境中的情感漂泊。

不难看出,这些作品使个体的精神求索呈现出多元的面向,也说明自我的确认过程总是与他人、社群和时代紧密交织。整体来看,这些创作不仅展现了美国文学回归日常、探索精神世界的特质,更暗含着美国文学从关注个体到观照群体的自然延伸。

群体认同的多元建构与路径探索

近年来,美国社会中的群体身份认同问题愈发凸显。在2025年的美国文学中,作家们不再局限于揭露族群之间的隔阂,而是更多地聚焦于群体间的互动,进而探讨群体身份认同的复杂性和流动性。这一创作特征折射出美国社群之间关系的新变化。

家族内部的代际冲突往往成为族群身份困境的缩影。这在2025年普利策戏剧奖的获奖作品——布兰登·雅克布斯·詹金斯(Branden Jacobs-Jenkins)的《宗旨》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剧作伊始,所罗门家族正在庆祝生日,但聚会逐渐演变为对长子朱尼尔和次子纳兹的指责,因为他们一个犯了欺诈罪,一个离开神职。实际上,剧中所罗门的原型是奥巴马时代的前总统候选人杰西·杰克逊牧师,而朱尼尔的原型则是曾在联邦众议院任职、后也因诈骗入狱的小杰西·杰克逊。在此剧中,詹金斯呈现了老一代人的成功逻辑与年轻一代价值追求之间的冲突。此外,萨莎·博内(Sasha Bonét)的回忆录《汲水人》书写了种植园出身的祖母、母亲与作者三代非裔女性的生活变迁,也属于此类作品。

并且,还有作家采用历史叙事的手法来呈现移民群体的身份问题,比如凯茜·林·谢(Cathy Linh Che)的诗集《化身为灵》。该诗集以诗人父母的真实经历为蓝本,在美国扩张史与移民史的语境之中书写越战难民逃离故土的经历。面对越南人的声音长期在美国社会中被压制的现实,诗人通过诗歌回溯历史,重构了越南裔美国人的群体身份。同样地,2025年美国国家图书奖非虚构类的获奖作品《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声称自己从未支持》也关注的是美国移民群体。作者奥马尔·阿卡德(Omar Akkad)以埃及移民的“他者”境遇为核心,揭露出西方社会对移民群体的身份排斥。

2025年的美国文学还在种族叙事方面表现出抵制标签化身份书写的倾向。2025年美国图书奖的获奖作品《彩色电视机》就以黑人混血作家简的遭遇为核心,书写了少数族裔在身份认同中面临的尴尬困境。简的文学作品屡屡被出版社拒绝,而她在转向电视行业后,又被黑人制片人认为作品“不够混血”“缺乏代表性”。简的境遇直指美国社会对少数族裔的标签化认知,即以单一身份的标签定义复杂的群体,忽视群体内部的差异性。

面对种族身份认同的困境,一些美国作家提出,首先要打破白人主导的种族叙事框架。比如,伊塔马尔·摩西(Itamar Moses)的剧作《同盟者》揭示了美国白人主流叙事体系下的隐性权力结构,并呼吁不同族群坚守种族正义。该剧入选了2025年的普利策戏剧奖短名单。

而获得2025年普利策小说奖和美国国家图书奖等多项大奖的《詹姆斯》也试图给出一种建构群体身份认同的方式。作者珀西瓦尔·埃弗里特(Percival Everett)重塑了马克·吐温笔下的吉姆形象:他将吉姆重塑为一个热爱读书思考的人物,颠覆了大众对黑人的刻板印象。评论者布克(M. K. Booker)将该小说视为“黑脸滑稽剧”的反镜像。“黑脸滑稽剧”特指19至20世纪时,美国白人在舞台上丑化黑人的娱乐演出。但埃弗里特却让吉姆利用这一刻板印象进行讽刺性表演,以此扭转白人对非裔文化的挪用。

除此之外,一些美国作家还发现,不同族群可以通过“联结”来共同应对种族身份的认同危机。这些作家通过挖掘不同离散群体的共同历史记忆,意欲打破单一群体的身份叙事。埃米·M. 阿尔瓦雷斯(Amy M. Alvarez)的《临时祭坛》将焦点放在了加勒比非裔与非裔美国人的离散经历之上:两个群体虽身处不同地域,但却有着相似的殖民历史以及类似的流散体验,而这份共同的记忆又成为联结两个族群的精神纽带。

由此可见,无论是打破主流叙事框架的尝试,还是跨族群联结的探索,抑或是对标签化认知的批判,这些书写都体现出作家们对公平、正义和包容的社会理想的追求。相应地,这份追求也体现出一种强烈的社会介入意识。

社会现实的文学回应与介入意识

在2025年的美国文学中,作家们还直面历史创伤和社会矛盾等议题,意欲揭露此类问题背后的深层症结。难能可贵的是,这些作品还尝试提供解决问题的路径,并在追求公平正义的同时,坚守着人类的共同价值。

一些作家认为,文学可以疗愈历史创伤,集体记忆也可以推动社会反思。妮基·乔瓦尼(Nikki Giovanni,1943—2024)的最后一部作品合集《新书》便是此类作品的代表。乔瓦尼是美国著名的非裔诗人,也是美国黑人文艺运动的核心人物。她的这部作品以诗、信、评和杂记的形式串联起了非裔美国人的种族抗争记忆。比如,在《我的美国契约》一诗中,她就表明自己愿意献出“歌声”“舞姿”和“欢笑”来“用丢弃的碎片做被子”,以此鼓励非裔美国人的抗争。

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的长篇小说《暗影车票》则在悬疑冒险的故事中重审历史创伤。在这位老作家的新作中,他仍旧运用了自己擅长的晦涩叙事和荒诞化表达。小说以大萧条时期的美国与欧洲为背景,围绕私家侦探希克斯的多重任务展开:他既要寻找与人私奔的达芙妮,又要调查走私犯斯塔菲的被炸案,还意外卷入了国际间谍活动等事件之中。在这些看似离奇的情节背后,实则暗藏着品钦对战争创伤和强权压迫等现实问题的批判。

此外,将日常体验与社会价值相联结也是2025年美国文学回应社会现实的重要路径。诗人玛丽·豪(Marie Howe)的《新选诗集》以细腻的笔触捕捉平凡生活中的瞬间,将日常之爱上升为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关切。比如,在《宾客》等诗作中,她以一场普通宴会为场景,让无常与时间的抽象概念寄居在平凡的现实之中。进一步讲,她让日常体验成为了连接个体与社会、现实与哲理的中介,彰显了日常之中蕴含的社会价值。该作品获得了2025年的普利策诗歌奖。

美国华裔作家李翊云(Yiyun Li)的回忆录《万物自然生长》则将丧子之痛与人类共同的生存现实相关联。作者在书中细数了两个儿子的爱好,回忆了他们成长的点滴,并以园艺、写作等日常琐事标记时间,诠释着“万物自然生长,生死皆为常态”的道理。这些基于个人痛苦写出的文字,不仅展现了一位母亲的坚韧,更触碰到人类面对失去时的共同困境。该作品入围了2025年美国国家图书奖的短名单,并获得了非虚构文学领域的贝利·吉福德奖。

华裔诗人施家彰(Arthur Sze)的诗集《寂静之中》则从哲学层面出发,表明对自由的追求应建立在万物共生的基础之上。他聚焦新墨西哥州的自然和人文风貌,希望唤醒人们的“惯性”认知。比如,在该诗集的标题诗中,说话人既看到了“南极冰架崩裂,/一座比曼哈顿还大的冰山坠入海中”,心生忧患;也看到了“琼花那洁白的花球绽放又坠落”中所体现的生生不息。值得一提的是,施家彰在2025年当选了美国第25任桂冠诗人,成为首位获得该称号的亚裔美国人。

除此之外,安妮·泰勒(Anne Tyler)的《六月三日》在描摹日常的细节中凸显出当代美国人的婚姻观。而托马斯·麦圭恩(Thomas McGuane)的《林岸及其他故事》则在一篇篇独立的故事里表现了美国社会的诸多弊病。并且,2025年还有一项“文学事件”值得关注,那就是乔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评审委员会授予的“杰出文学贡献奖”。桑德斯擅长以讽刺的手法书写美国现实,而此奖表明了美国文学界对桑德斯这种“介入性”书写所持的肯定性态度。

由上观之,美国作家在观照现实的创作中,让文学成为了联结个体与群体、历史与当下的桥梁。而在科技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这份探寻也自然地延伸到了“人类与技术之关系”的时代命题之中。

技术时代的人文坚守与伦理反思

2025年,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高新技术在美国得到了迅猛发展。由此,本年度的众多文学作品也转向了技术发展的现实语境,聚焦技术对人类生活的影响。作家们坚持现实批判与科幻想象并重,一方面审视技术发展带来的伦理问题,另一方面又呼唤人类情感的回归,重申人文价值。

技术滥用所引发的伦理危机成为了2025年美国文学所关注的一个焦点。比如,莱拉·拉拉米(Laila Lalami)的《梦境旅馆》就通过反乌托邦的叙事手法,揭露了技术在“追求安全”的名义下对个体隐私的侵蚀。作者在书中表明,技术一旦被滥用,不仅会让个体成为算法规则的牺牲品,还会形成系统性的不公。

安娜莉·纽维茨(Annalee Newitz)的小说《自动面馆》则预测了人工智能机器人的未来发展状况。小说的时空背景设定在2064年的加州,一群被人类丢弃的机器人不仅身处被转卖的境地,还面临着网络与电力被切断的危机。在此情境下,众多机器人组成团队,通过区块链技术成为了一个餐厅的“继承者”。最终,这些机器人将该餐厅打造成了机器人与边缘人类的社区空间,并将其命名为“自动面馆”。在该小说中,作者探讨了人类与机器人相处的伦理问题,并将美国现阶段的群体隔阂问题投射在了科技叙事之中。

面对技术给当代人带来的精神困惑,不少作家重申了人文关怀的重要性。弗吉尼亚·埃文斯(Virginia Evans)的书信体小说《信使》便是这一类作品的代表。小说中的书信串联起了主人公西比尔晚年的生活轨迹:它们承载着她对逝去儿子的思念,记录着她职业生涯的得失,也记载了她探寻生命意义的历程。在西比尔的世界里,书信成为了连接自我与他人的桥梁。在即时通讯与人工智能普及的背景下,《信使》呈现了“慢生活”的温度,并让文字成为人们对抗情感疏离的重要方式。

知名华裔作家刘宇昆的小说《所见所感皆为幻》也将科技元素与人性探讨相融合,强调人类在面对技术时的独立思考能力。作为“朱莉娅·Z”系列的第一部,该小说围绕潘恩中学系统的蠕虫入侵案,以及“造梦师”埃莉·克兰茨的失踪案展开。在该小说中,刘宇昆注重刻画人物在技术操控下的挣扎,试图探寻人类情感的真实性。在AI快速发展的社会背景下,该小说将人物的反抗视为应对“技术异化”的有效手段,并凸显了人文精神在技术时代的独特作用。

此外,还有一些作家从更为宏观的角度来书写现实与虚幻的边界问题,进而反思技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影响。德尼·贝沙尔(Deni Béchard)的《永恒机器中的梦境》便是一部这样的作品。小说呈现了众多人物在技术时代的命运,比如95岁的艺术家艾娃在中风之后接受了实验性治疗,不仅重获青春,还进入了一个由机器建造的“完美世界”。该小说质疑了科技所创造的“完美世界”的真实性,也提醒人们要警惕科技所拥有的“绝对力量”。

约翰·斯卡尔齐(John Scalzi)的《和平的破碎》则将视野投向了星际宇宙,着力探讨技术发展与文明共存的关系。小说以“团结殖民地”的离奇失踪为起点,讲述了殖民地联盟的分析师格雷琴与奥宾人兰前往卡尔纳—哈文星系调查真相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在科幻叙事中融入了较多关于人性的描写,比如格雷琴与旧爱的重逢,以及兰的忠诚守护等。此外,康苏人对跃迁技术的垄断更是一种隐喻:科技发展若脱离伦理约束,将可能成为毁灭文明的推手。

美国作家关于技术的书写并非简单的反技术叙事,而是对技术与人文共生关系的深刻探讨。当然,从“科技向善”的发展理念来看,这些作品也存在一定的局限:它们对技术问题的批判多落脚于个体或群体的遭遇,较少触及技术发展的制度性根源。

整体来看,2025年的美国文学以书写人为核心,实现了从个体到群体、从内在精神到外部世界、从现实观照到未来想象的层层延伸。更为重要的是,作家们在书写困境与批判现实的同时,也彰显出可贵的人文坚守。

(任贺贺系中国人民大学世界文学与全人类共同价值研究中心研究员,李慧心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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