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雅丽 著| 散文集《游动的洞庭之花》

2022年湖南省作家协会生态文学分会成立之初，我们就定下了为会员服务、为繁荣生态文学服务的宗旨，那一年的我们甚至暗暗地定下来一个目标，要为每一部我省出版的生态文学作品撰写书评和推介文章。

三年多来，湖南生态文学队伍呈不断壮大之势，湖南生态文学作品的出版如雨后春笋，但我们一直未能兑现心中的诺言，对此我心怀愧疚。及至谈雅丽的《游动的洞庭之花》出版，我意识到这件事不能再拖，一则她本身在文学领域有着较高的阶位，却毅然加入了生态文学分会这个新创的机构，彰显出对我们工作的坚定支持与站台；二则我在写作《湘江向北》时搜集并研习过国内最好的江河作品，她那本获得极大反响的《江湖记：河流上的中国》就是我时常阅读和参考的案头书；三则这本新创的作品涉及洞庭湖这个重要的生态功能区，又写得非常生动感人。

《游动的洞庭之花》是一部以洞庭湖为核心，融合了自然生态、人文历史与个人行走感悟的散文集。作者用近二十年时间实地行走考察，走遍洞庭湖区域及其支流沅水、澧水后，用充满诗意的笔触，为洞庭湖这座巨大的自然与人文宝库，绘就了一幅细腻生动的文学地图。

它是洞庭湖经济社会、人文地理的鲜活记录。洞庭湖落水为洲、出水为湖，地理环境十分复杂，它密如蜘蛛的水网便是令人难以走出的迷宫。但是谈雅丽自幼出生在洞庭湖区的谈家河，近二十年来又有在洞庭湖及其支流不停地行走的经历，因此她的笔下细致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又一个甚至是闻所未闻的地理空间，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动人心魄的湖区故事。在《洞庭花开》一节，她写道：“1954年开始筹建农场，1955年1月，湖南省委委派王惠庭带领49人，从南县修湖指挥部出发进入西洞庭湖建场区，进行实地查勘，圈定农场场界。不久，省委批准以民主阳城垸西隅的祝丰垸为中心，围垦大小十五个垸子和数个荒洲湖泊，建立西洞庭农场，总面积105平方公里……至1965年，共开荒围堤9万多亩。”这是洞庭湖围垦的真实记录；在《风雨归来集成岛》一节写道：“1998年长江特大洪灾后，退垸还江，9000多个灾民都安全地坐在一条条救援船上，他们被安置在华容县南山乡的某些村……等大船最后开动的时候，满船的人都哭了起来，无所顾忌，整船的人面对浊黄的滔滔江水放声大哭。”这是长江特大洪灾的悲惨记忆；在《明朗山观鸟》一节，她写道：“1984年，沅江县成立了万子湖乡，并将明朗山设为明朗村，两岛约有2平方公里的面积，住有103户，400多人。湖荡星罗棋布，港汊迂回、曲折、秀美，渔民们过着夏天捕鱼，冬天找活，间以耕种、放牧、砍礁、卖芦苇，完全是人与自然融合的原生态。2017年，益阳市采取南洞庭湖生态保护措施，岛上的居民全部搬离此岛。从此，明朗山成为一座无人居住的鸟岛，成为候鸟的家园。”这是洞庭湖生态修复的生动写照。正是通过这样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故事讲述，构筑了当代洞庭湖区域经济社会的整体风貌，反映出“守护好一江碧水”背景下的生态变迁。

它真实反映了洞庭湖区人民精神风貌。谈雅丽在不断地行走中，走进一个个渔村，见到一个个不同区域、不同性别乃至不同方言的人，塑造了洞庭湖区人民淳朴善良、热爱生活、珍爱自然和保护自然的人物群像。如在《黑天鹅》一节，她写道，像黑天鹅一样搅动她一家原本水波不兴的湖区生活的正是那个“不安分”的爷爷，之前她家的生活是这样的：“我所能了解的祖父以上的几代都是渔民，习惯于在冉冉升起的太阳下迎接简单的一天，周而复始地用谚语来预测耕种、捕鱼的天气，同时也周而复始地重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自从爷爷离开村庄去了一趟道教圣地五雷山后，从此彻底改变了她们一家的人生，渐渐远离了祖辈们一向依赖的耕作与捕捞。如《问渔白鲢洲》一节，她在行走至沅水桃源段白鲢洲后写道：“我看到脸上挂着慈祥善良的微笑的向妈妈，看到精心看护鸬鹚如同看护自己儿女的鸬鹚老人，看到朴素真挚船工老人，看到像王运河一样等待儿女们回家的白鲢洲的渔民。”而全书中，书写最多的是一个又一个的环保志愿者，其中著名鸟类保护专家李剑志着墨最多，在《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鱼游南洞庭》《蒸钵湖上遇白鹤》和《明朗山观鸟》等多个章节，都写到李志剑陪同观鸟的经历。此外还有西洞庭湖保护区志愿者刘克欢，“跟着大雁去迁徙”活动创始人周自然，以及江豚保护者徐亚平、何大明、蒋忆等一个个十分鲜活的人物形象，生动体现志愿者们不畏艰辛、共同护卫大湖生态的典型事迹。

它是洞庭之子对母亲湖的献歌。谈雅丽多年前就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获首届“红高粱”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等多项文学奖项。作为一个出生在洞庭湖腹地、在洞庭湖畔长大的作家，谈雅丽对洞庭湖充满深厚的情感，她在书中多次毫不掩饰地表达过这种情感，她在开篇的《风雨归来集成岛》中这样写道：“虽然我与集成岛擦肩而过，但是它从此将进入我的生命，这正如我深爱的那些人、那些地方一样，是那么美好，我愿意永远守候他（它）们，直到天荒地老，世事变迁。”而最初诗人的身份在这样一次散文写作中自然有着更多的诗性表达，有时是直接引用别的诗人的诗歌，如《风雨归来集成岛》中她引用了米斯特拉尔的《神游》；在《鱼游南洞庭》中她引用了俄罗斯诗人蒲宁的诗句；更多的时候，谈雅丽是自己写出诗一般的句子，如在《鱼游南洞庭》一节中，她写道：“今夜，沅江是一行蓝色的诗。今夜，洞庭湖是一首蓝色的乡愁。”在《以江河为翼》中写道：“依水行走是我一生中最充实的日子，我脚步轻盈、内心如鼓浮想翩翩。江岸的无限风光，村落的苦涩记忆，渔民的幸福往事，与沅江有关的物事都化成持续不断的力量，感动我、激发我、影响我、丰富我，成为我取之不尽的写作源泉。”她用诗一般的句子，写出了自己对洞庭湖的热爱。如果说之前的章节，诗还是一句一句、一段一段的，到了收尾处的《云水谣》，在我看来完全变成了散文诗，这一章节十个小段落，就是十首散文诗，如“晚风一再将我吹远---寥阔的君山岛的秋天响彻水声，湘、资、沅、澧水都流向它的心，我的那条小小沅江，也将清澈融入水的怀抱。这一丛丛挨着取暖的芦苇，这些弱小的游鱼、飞鸟、水中植物，彼此间的疼爱一直都在。”这是对大湖的赞美；又如“船娘自信于水中的命运，风里来雨里去的人生。她淡泊于水中的命运，一舟一楫划动的坎坷与艰辛。她听从于水中的命运，听凭身上有浓重的鱼腥味。”这是对船娘的赞美。也许只有诗，才最能表达此时此刻的情感。

它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从2022年湖南省组织首次“青山碧水新湖南”活动以来，我与谈雅丽的交往多了起来。她有时参加我们的活动，有时我们一起参加相关的环保或者文学活动。这样，我便在她的这本《游动的洞庭之花》中，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如《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和《漉湖的春意荒凉》两个章节，让我想起我们首次组织的赴沅江南洞庭湖的采风，令我惊奇的是，一次采风活动，她奉献了如此多的美文，不过这也是她认真细致的采风必然会有的结果。记得去年年底我们在西洞庭湖的一次采风活动，当我们还躺在酒店温暖的被子里等着太阳上竿时，她已踏着寒风、迎着熹微，独自一人出门观鸟了。及至如今，她对自然的向往依旧如童稚一般纯洁而又炽烈。而《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让我想起前年春天，我们作为协办单位参与环保志愿者周自然创办的“跟着大雁去迁徙”活动，那一次我也写下散文《一只鸟的舞台》，时隔两年，将两篇文章对照起来一看，不免心中莞尔一笑。当然，引起我联想的远不止两次文学采风活动，因为谈雅丽笔下的多个人物是我做环保的同仁，我与他们有着不同时期的不同交往，但是通过她的讲述，增进了我对朋友们的了解，就像借用一面镜子，照着自己也映照着他人。

谈雅丽何以在《江湖记》后再次奉献如此优秀的散文佳作《游动的洞庭之花》，她的后记《我的江湖词典》或许可以视为探索其创作成功的密码，她写道：“我曾历经艰难，开启我的大江漫游，记下大江的文化旅程和地理流向，就是为了洞悉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找到更好的、独一无二的自己”；“我自称为江河漫游者，表面安静恬淡，内心却狂热如火”；“我的江湖词典里最美、最精彩的一页就是洞庭湖。它是我写作的源泉与不歇动力……我用文字记载曾经历的深情与执着，记录碧色洞庭湖上唱咏的歌诗。我拾得大湖的细碎片段，我相信冥冥之中确有宏大之手掌控我的命运，因我一边失去，一边用文字加倍地挽留。”

有了她自己如此有力的、权威的解释，我相信，任何旁人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们祝福雅丽如她自己所愿：我要唱出一首属于自己的歌！

作者简介：

黄亮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资深环保人。出版散文集《圭塘河岸》、报告文学《湘江向北》、名物学专著《以鸟兽虫鱼之名：走进诗经中的动物世界》、长篇历史小说《王城》《长城1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