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杜 佳 时间 :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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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京,春意渐浓。在中国作协召开的“文学的影视转化——以贵州为例”座谈会上,一场关于文学与影视如何双向奔赴的深度对话,聚焦了当下文艺创作最核心的命题之一。文学和影视界关注“从文学到影视”议题由来已久,中国作协副主席、影视文学委员会主任阎晶明坦言,“短短几年时间里,科技互联网迅猛发展,媒体传播迭代并存,文艺创作的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然而在纷繁复杂的情境中,一个共识始终未变——那就是“文学性作为一剧之本至关重要”。
这场汇聚了作家、编剧、导演、评论家、网络文学平台、影视制作机构和播出平台代表的座谈会,以作家欧阳黔森作品《莫道君行早》改编的电视剧《乌蒙深处》为鲜活的讨论样本,以贵州经验为助力转化的研究切片,折射出对文学与影视关系这一历久弥新议题的当代思考。
忠实与创造的辩证博弈
“只有笨蛋才会忠实于原著”,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梁振华引用余华的这句话,在会场上激起涟漪。但他随即补充了语境——当影视创作把小说的感受系统“拉入”自己的感受系统时,两种理解之间的差异不可避免。这触及了文学改编的核心矛盾:如何在尊重原著精神与实现艺术创造之间找到平衡?
资深导演阎建钢给出了他的答案:“一定要坚定不移地坚持一个原则,就是一定要尊重原著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指向,这一点不容动摇。”他执导的《尘埃落定》《人生之路》等改编作品,正是这一理念的忠实践行。但他同时强调,要“高度重视经典文学作品的当代价值重构”,“让经典再次散发出当代光彩”。
爱奇艺总编辑王兆楠将平衡策略概括为“三个不失”:不失其根,忠于原著精神内核;不失其真,做到人物真实、情感真实;不失其趣,兼顾艺术性与观赏性。他举例热播剧《风吹半夏》中赵丽颖饰演的许半夏,正是因为人物塑造“有野心、有手段,也有脆弱挣扎”,才让观众相信“这是一个在时代浪潮里真实生活过的人”。
近年凭借《县委大院》《黄雀》等剧集收获观众口碑与重要奖项的编剧王小枪则从创作伦理角度提出“真诚”的重要性,“如果文学在影视化过程中只照搬情节,却把文字背后那种面对生活的诚实弃之一旁,这样的转化本质上只是一次程序化的、丧失情感温度的搬运”。
腾讯在线视频星图工作室负责人赵菁菁坦言,在短视频“天崩开局黄金三秒”各显其能的时代,作为长剧制片人,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心间:“当观众被无尽的注意力争夺和信息焦虑撕扯后,如果最终还是选择打开一部长剧,那么他们期待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她的答案是,“那些经得起集体观看、反复观看,不仅仅是单声部、充满复调趣味,能够振奋抚慰人心的作品,是历久弥坚的”。从《繁花》到正在开发的《燕食记》,回到作家创作的场域当中,理解原著精神内核,在真实的土壤里寻找灵感的来源,始终是让创作脚踏实地的法门。
叙事转化让宏大主题轻盈落地
作为本次座谈会的焦点样本,《乌蒙深处》的“破圈”引发多位与会专家的深度解读。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副教授杨蕊从叙事学角度提出,这次转化实现了“中国化叙事的突围”。她分析到,《乌蒙深处》突破传统“善恶二元对立”的冲突模式,实现了“全员好人”的叙事可能。利用人物定位的对立制造冲突和矛盾是戏剧惯用的手段,而放弃惯用手法,则意味着更精巧复杂的叙事要求,在28集的体量中实现这一点无疑是非常见功力的。尽管困难,这次尝试仍然成功了,她认为,这背后承载的是中国儒家文化“大同社会”的理想愿景,“人皆尧舜,人不独亲其亲,人不独子其子,出入相友,守望相助”。
与之相适应,《乌蒙深处》在影像风格上也着意建构了一种“带有精神、带有灵魂”的乌托邦影像——“它建构在云端和人间之间,与都市人群、现代乡村生活都拉开了审美距离”。这种富有中式审美意蕴的“桃花源记”的当代表达,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当代都市人群的焦虑与无处安放的乡愁。
作家关仁山正在创作以贵州毕节试验区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他从《乌蒙深处》中获得了启发,“叙事的重心从如何摆脱贫困转向如何创造美好生活”,在创业中携手共进的爱情、富有情趣的生活,“宏大主题的轻盈落地”,让年轻人感同身受,看到亮点,而这无疑为文学走近更多人心里开了一扇窗。
新赛道孵化新可能
“AI已经颠覆了我们传统的制作模式、制作理念,它不仅仅是一项技术创新,更是一场革命。”阎建钢的发言道出了影视行业面对技术迭代时的集体焦虑。他透露,今年导演行业会议确定的主题就是“破旧立新,自我革命”,在他看来,“如果不重视快速迭代的科技,我们的创作将丧失生命力”。
然而,焦虑之外,科技发展更多带来的是辩证的思考。王兆楠谈到,AIGC时代,“技术平权”将极大降低影视创作成本,由此,内容供给迎来“井喷”,“过去受限于高制作成本的历史题材、战争题材、科幻题材,反而成为AIGC创作者率先进入的领域”。但与此同时,“能够展现人性温暖、沉淀时代情怀的精品内容,依然千金难求”。
梁振华则试图缓解愈演愈烈的焦虑势头,“不管AI发展到几点零,人类精妙的思想、创意、想象、情感是无法在原初意义上被生成的”,他甚至认为,“技术越被强化,作用越被放大,那些属于人的诗思想象和情怀越显珍贵”。在他眼中,AI向一切“可复制、可克隆的套路陈规”宣判了死刑,这恰恰对创作者的“主题、美学特征、风格形态、情感模式、细节呈现”提出了更高要求。
伴随技术发展,往往有一些新的赛道应运而生。譬如与网络技术密不可分的微短剧生产,以其短小精悍的体量与广泛的大众性刺激着行业的神经。红果短剧精品短剧负责人魏钦涛带来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数据:目前微短剧有接近50%由网文IP改编而来,“按照绝对数值来看,已经接近2万部这样一个量级”。这标志着微短剧已经成为“文学作品影视化版图中最轻量化、高效、普惠的一条新路径”。这意味着,微短剧抵达受众的效率大大降低了文学影视化的门槛,让大量中短篇和新锐作者的作品得以快速落地。更重要的是,“通过微短剧形式能够让经典、现实题材轻量化、年轻化、通俗化,从而更容易被更广泛的人群喜爱和接受”。
当乌蒙山脉的晨雾在荧屏上缓缓散开,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更是那些深植于土地的文化记忆,在文学与影像的持续对话中获得新的生命。这或许正是当下文艺创作最值得期待的可能——让原本属于少数的个体经验,找到更广泛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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