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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宇:外婆

来源:湖南作家网   时间 :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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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我们都到了与时间计较的年纪。分针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日子的仓促,那些曾以为唾手可得的相聚,渐渐成了需要刻意安排的奢望。

趁着假期,阳光正好。我驱车带着妻女,踏上了回老家的路。外婆走后,回来的借口越来越少,关于老家的记忆,也像蒙了薄尘的旧物,在岁月里悄悄淡去,只剩零星碎片在心底闪着微光。

最近一次见到外婆,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我开着车路过她的村庄,要去隔壁村办事,远远就看见她坐在路旁的老槐树下乘凉,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我停下车,隔着车窗喊了声“外婆”。她年纪大了,听力早已不如从前,隔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疑惑,随即亮起欢喜的光。认出是我,她立刻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车门,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来都来了,回家坐坐,外婆给你拿好吃的!”我当时想着办事要紧,匆匆寒暄几句便开了车。却没想到,这隔着车窗的一声呼唤,竟是我们最后的告别。如今再想起,满心都是遗憾,要是当时多陪她坐一会儿,要是多听她说说话,该多好。

关于外婆的最初印象,定格在上世纪80年代末,我三四岁的模样。那时父母忙于工作,照顾我的担子全落在了外婆肩上。她的家,是我童年最安稳的港湾——一栋木质老屋,一栋两层砖房,中间隔着一块平整的水泥坪,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李树,还有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印象最深的是木屋后那棵老枣树,每到秋天,红彤彤的枣子挂满枝头,摘一颗放进嘴里,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那是童年最纯粹的甜。后来库区移民,外婆的家搬到了马路对面的山坡上,屋子变了,可那份温暖却丝毫未减。

那个年代,手机尚未普及,电视在农村更是稀罕物。夏天的夜晚,天刚擦黑,外婆就会在屋外的坪场上烧起一堆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中,她手持蒲扇,慢悠悠地将屋里的凉床搬到月光下。一切准备妥当,她就会轻声唤着我的小名,把我搂进怀里。蒲扇轻轻拍打在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指着满天繁星,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声音温柔得像月光,伴着蝉鸣蛙叫,将我送入甜甜的梦乡。到了冬天,屋里生起炭火,暖意融融。外婆会把我揽在她的膝头,一边给我捂着手,一边讲“熊娘噶婆”的故事,一遍又一遍,我总也听不烦,依偎在她身边,连窗外的寒风都变得温柔。

后来,父母接我进城读书,再到毕业工作,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见外婆的次数渐渐少了。但她的牵挂,从未因距离而减少。每次打电话,她总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天冷了多穿点”“工作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那些朴实的叮嘱,是穿越千里的温暖。有一年过年,我穿着崭新的制服回老家,刚到村口就看见外婆站在路口张望,北风刮得她脸颊通红,却依旧执着地眺望着远方。我远远喊了声“外婆”,她立刻笑着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袖口,逢人就骄傲地说:“这是我外孙,出息了!”我顺着她的话应着,看着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忽然明白,我的成长,是她最大的期盼。

再后来,我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第一次带妻子回家见外婆,她早早地站在院门口等候,手里提着刚从菜园里割的新鲜蔬菜,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她拉着妻子的手,细细打量,嘴里不停地念叨:“真好,真好,我们家孩子有福气了。”吃饭时,她一个劲地给妻子夹菜,仿佛要把所有好吃的都让她尝遍。女儿出生后,外婆更是把小家伙当成了心头宝。每次回去,她都会提前备好软糯的米糊、甜甜的糖果,笨拙地学着给孩子换尿布、拍嗝,动作虽不熟练,却满是疼爱。她会把孙女搂在怀里,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头发,重复着当年讲给我听的故事,语气里满是温柔。女儿咯咯的笑声,和外婆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成了老宅里最动听的旋律。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踏实,外婆的爱,就这样一代代延续着。

如今再回老家,阳光依旧明媚,院子里的果树还在,只是没了外婆忙碌的身影。妻女在水泥坪上嬉戏,女儿好奇地问我:“爸爸,外婆是什么样子的呀?”我指着木屋后的老枣树,告诉她:“外婆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种的枣子,是世界上最甜的;她的蒲扇,能赶走所有的蚊子和烦恼;她的故事,能温暖整个冬天。”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外婆在轻声回应。

原来,那些以为会淡忘的记忆,从未真正离开。外婆的爱,藏在童年的枣香里,藏在蒲扇的凉风里,藏在冬夜的炭火旁,藏在无数个琐碎的日常里,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时光匆匆,我们总在追赶前路,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些默默守候的人。趁阳光正好,趁岁月未晚,多回家看看吧,那些藏在老宅里的爱与回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才是我们此生最珍贵的财富。而外婆的笑容,会永远留在阳光里,留在我的心底,温暖每一个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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