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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源 | 水墨叙事:当敕勒川遇见湘西北

——张远文散文集《大地时辰》的插图艺术

来源:红网时刻   时间 :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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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段时间,天气出奇地好。连续难得的冬日暖阳,温温的,暖暖的。

闲来无事,便翻阅谢赫《古画品录》,言及作画如何应物象形,骨法用笔,其“六法论”,当以“气韵生动”为首;又见唐代张璪笔墨积微,不贵五彩,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及至北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将画作品第归为“逸、神、妙、能”四格,强调脱俗、自然与天趣;后又有清代笪重光《画筌》的“计白当黑”,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等。复览黄公望、倪瓒等“元四家”画作,对其在枯淡与繁密、空寂与浑厚之间得天地真趣,笔墨间皆是学问,皆是性命,辟出一方精神栖居的疆域,激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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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画论、赏古画久了,复又习惯性地翻阅张远文的散文集《大地时辰》。这本书,2025年6月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王燕与徐姗老师做责任编辑。这个我已读过多遍的集子,每次重读,都会有新的感觉。大地之上,时辰之中,细细抚摸每一粒娓娓道来的文字,一些村庄、一些星辰、一些人事、一些野花、一些流水、一些云朵、一些炊烟、一些鸟鸣,或高或低,都在窗口的月下,融入夜色,让风声与月光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张远文的这本散文集,没有惯常的名家推荐,没有序言,甚至没有做过新书发布与推广,然而短短五个月时间内,却是第三次印刷了。许多读过它的人,都说好,除了文字内容,还有它精美而富有意蕴的装帧与插图。棕褐色的封面,是大地的颜色,像一首凝练的空间之诗。正中央的水墨村庄,如同从土地中生长出来,书名“大地时辰”四字以白色竖向排列,既像笼罩村庄的晨雾,又像丈量大地的日晷投影。远山、近树、田畴、阡陌、屋舍,似被水墨叙事的时间浸润,比纯白更温暖,比土黄更沉静,既不是鲜活的当下,也不是黑白分明的过去,而是经过时间发酵,略带模糊的遍地经纬,呈现出微妙的张力,指向那个无法被完全言说或描绘的“大地时辰”。

这些让人沉浸其中的封面画与辑页插图,竟然出自一名来自敕勒川的女孩儿之手,她的名字叫胡芳。

敕勒川的笔,如何描摹湘西北的魂;北方的苍茫,怎样与南方的温婉在墨韵间悄然相认?

我不禁有些好奇。

胡芳,我是在她长沙的婚礼仪式上认识的。高高挑挑,聪慧、朴素、清婉、安静,又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苍苍,野茫茫”的大气。这位敕勒川的女儿,曾在北京读大学,专事美术设计,她用一支笔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让北方草原的风和南方水乡的雾在同一张纸上拥抱;让二十四节气像串在时间线上的颗颗露珠;让一本书变成可以随身携带的故乡……

画如其人,沉静中见辽阔。她的插图,最动人处在于一种温静而精确的克制。在当下这个快得似乎什么都抓不住的时代,她反而慢下来,用水墨的流速,捕捉那些我们认为早已消失的“大地时辰”。她给了我们一道“睫毛栅栏”,透过它看武陵与雪峰,沅江与酉水,看节气,看时辰,看湘西北大地上的村村寨寨。一切都是刚刚好的美,刚刚好的疼,刚刚好得像我们回不去却永远在回的家园故乡。

她让人明白:原来,最深情的观看不是凝视,而是懂得该何时眯起眼睛——让风景在睫毛的栅栏间,变得既清晰又朦胧。这是一种克制的深情回眸。

《大地时辰》分为“惊蛰•平旦、芒种•隅中、白露•亭午、秋分•日稷、小雪•人定”五个小辑,胡芳为每辑精心绘制的插图,共同构筑起一部深邃的视觉叙事。

“惊蛰•平旦”中,斜斜的枝叶间,一只貌似沉思的鸟,对着一片树叶轻轻絮语,另一只则在高处唤醒,那是春天的树叶,春天的鸟儿,春天的苏醒,一切都欣欣然。

“芒种•隅中”,水墨开始呼吸,墨点在纸上生长,山青了,水碧了,树绿了,多雨的初夏,她用淡淡的笔墨,淡到几乎只是若有若无的呼吸,偏偏这气息里,却装得下整个湘西北的春秋。

“白露•亭午”,一簇斜斜开花的树,几栋青瓦覆顶的木屋,构筑起风物、时间与水墨的三重奏。

“秋分•日稷”,犹如一道视觉的玄关,疏树、栅栏、小径,一些画外的意蕴,随时可能从纸上溢出来。

这几幅图,从房屋中心弥漫的静谧,到花枝点缀下的生活诗意,再到溪流与栅栏围合的田园秩序,层层递进,将乡土情怀勾勒得饱满而深情。

“小雪•人定”,她似乎捕捉到了时间细微的表情,晨光是青灰色的惺忪睡眼,黄昏则是紫蓝色的温柔叹息,树上将落未落的积雪与融雪,在计量着冬天迟疑的脚步。

细读这些画作,其哲学意蕴逐渐清晰。五幅画共同构建了一套“时辰美学”,从惊蛰的萌动到冬日的沉静,暗合了散文集对时间循环与生命节律的深邃思考。更值得一提的是,画面将敕勒川的苍劲与湘西的温润,在墨韵中不着痕迹地融合,生动呼应了“大地时辰”的主题。

虽然所有插图都是黑白的,然而胡芳却仿佛拥有一面“情绪调色盘”,让人能看出哪些灰是带着微笑的初春黎明,哪些墨是抿着嘴唇的秋分傍晚,哪些雪色是含着泪光的离乡站台。她的画,像极了一壶好茶,视觉有清香,联想生回甘,与文字交融后更显醇厚。每翻一页,都似为印象“续杯”,碰撞出新的味道。

她来自“天苍苍,野茫茫”的敕勒川,描绘的却是“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湘西山水。她将北方草原的辽阔感,压缩进湘西丘陵的起伏里;把游牧民族对天空的敬畏,注入农耕民族的田野凝视。敕勒川给予她的,是构图的大气、笔墨的力度与对辽阔空间的掌控;沅江酉水教会她的,是细节的敏感、氛围的营造与对微妙变化的捕捉。她在黑白灰的墨色世界里,完成了一次超越地理界限的精神还乡,编织出一幅幅关于大地、时间与记忆的立体图景。

她画老屋的墙,用不同浓度的水墨一遍遍“连皴带染”,直到墙面呈现出被炊烟熏燎的岁月层次;她画小路,故意让线条断续——这里缺一笔,那里淡一点,仿佛因为走的人少了,路自个儿也忘了完整的模样。简约的画幅中,让时辰自己作画,有着正在苏醒的、正在成熟的、正在告别的诸多意象,有泥土味的脚,有炊烟般的手,有星空般的眼睛,还有像田埂一样曲折幽默的皱纹。每一次翻阅都是唯一,每一幅画每次看起来都不一样。由此,形成了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恰到好处地呼应了散文文本中那种“既亲切又疏离”的乡土书写。

她笔下的湘西山水平添了一份北方的骨架感,而她对北方故乡的记忆,也在潜意识中融入了南方的湿润气息。五幅辑页插图,如同五根支柱,稳稳支撑起整本书的时空叙事大厦。更值得玩味的是,装饰她笔下的房屋,带着居住者的体温,她描绘的田野浸润着劳作后的汗水气息。在她的辑页插画中,重要的不是这是北方还是南方的土地,而是这片土地,如何记录时光的痕迹、如何承载人的栖居、如何在季节轮转中保持沉默的尊严。这些画作的艺术价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插图功能,正成为独立的美学文本。

在屏幕阅读成为主流的时代,《大地时辰》通过插图与装帧的整体设计,重申了纸质书不可替代的价值:触觉的温度、墨香的气息、翻阅的声响,甚至书页随时间渐渐泛黄的过程,都成为艺术体验的有机组成部分。胡芳的插图不是孤立存在的图像,而是与纸张、油墨、装订线共同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感官世界。在虚实相生处安放的,恰是在大地之上、时辰之中,以水墨重新许给心灵的一片可栖可居的疆域。

乡愁如何安放?时间如何把握?记忆如何保存?传统与现代如何对话?胡芳的插画,以平等的凝视、深情的克制、诗意的精确,呈现乡土的本真状态,无疑都是对这些永恒问题的视觉思考。

合上《大地时辰》,胡芳的水墨世界,却在心中持续生长——浓淡之间,所有的时间成为此刻,所有的远方成为此地,所有的他乡成为故乡。这些插图最终完成的,不仅是一本书的视觉诠释,更是她以笔墨为仪器,测量了从敕勒川到沅江酉水的心理距离,测绘了从节气到时辰的时间地理,绘制了从个人记忆到集体无意识的情感地图。胡芳的笔下,早已在墨韵交织中长成了一片不分南北的原野。那些线条与留白、浓淡与疏密,原是时光写给大地的情书,又被她轻轻折进每一幅画里。

当视线再度落回封面那抹棕褐,大地般的沉默与丰厚,令人恍然:原来所有的“时辰”,终究是为了让我们在喧哗的世间,认领一片宁静如初的故乡。于是,一次对插图的凝视,最终成为一场跨越地理与文化的内心抵达。

窗外的冬阳,依旧温温的,暖暖的,如同这场阅读带来的余温。

至此,我们恍然发觉,胡芳笔下的敕勒川与湘西北,不正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在当下的鲜活印证么?那墨韵的呼吸、留白的沉吟,是“气韵生动”在纸上的绵延;那介于枯淡与繁密间的分寸,那在空寂与浑厚中平衡的天地真趣,正是对“逸格”与“神品”的无言趋近。

(作者简介:陈源,中学高级教师,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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