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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文学:穿梭历史经纬 时代多维发现

来源:北京日报 | 徐兆正   时间 :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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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人工智能已嵌入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在诸种模型的加持下,我们寻求答案的过程被无限缩短。今天,问题比答案少,方法比困难多,制造的虚拟往往比真实更真实。不过,疑难的消失同时也是叙事艺术备受冷遇的时刻:既然问题都解决了,何必再劳烦文学去寻找“金羊毛”?因此,站在2025年岁末回顾这一年的文学,我们首先感知的并非这一年的文学成就,而是文学的不易与坚守。文学是一场不断重启的解惑练习,也是一种永远在路上的精神探寻。

亲情辩证法

疏离与认同的拉锯

暌违四年,刘震云推出了第十一部长篇《咸的玩笑》。上一部《一日三秋》写的是笑话,近来接受采访,他比较了这两本书,认为“笑话是个体的东西,玩笑是个体跟公众之间的关系”。当然,也不妨把这条比较的延长线推得更远:新世纪初秩以来,当刘震云写完《一句顶一万句》,日后他所有的创作,都只是要超越这部作品。

文学里的超越分两种:一种是藉由“误读”走出“传统”;一种是不断擦亮“传统”确定的母题。《一句顶一万句》确立了哪些“母题”?首先,是从民间立场的质询,回撤到民间内部的对话;其次,把原本用以揭露的缠绕风格,移作观察贩夫走卒心灵的一面透镜;最后,此前《一地鸡毛》中小林力图挣脱的关系之网,在此成了主人公苦苦寻求的情感联结。《一句顶一万句》里,本是次要人物的经理小温,道出全书核心题旨:“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从《我不是潘金莲》到《吃瓜时代的儿女们》,再到《一日三秋》,我们一次次走进作家的故乡延津,也一次次发现:故事虽然不同,这句话的分量丝毫未变。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根底在于“亲人不亲”;正因为不亲,所以“亲人”不在身边,而在远方,于是那些孤独者踏上漫长的“寻亲”之旅。

《咸的玩笑》的引言和尾声,被冠以“正文”,正文写作“题外话三十三章”。引言写小和尚智明:幼年时,智明因在家中受虐待,从泰安跑到延津出家。这条路线,同正文里杜太白的轨迹恰恰相反:杜太白是延津人,起初是中学语文教师,因与校长就学术问题争执殴斗,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被学校辞退后,杜太白做起了红白司仪,又因一次错位拍摄,身陷“咸猪手”风波,再次丢了饭碗;再后来,更是阴差阳错被关了半个月。《咸的玩笑》一大新意,大概便是作者除了写杜太白寻找知音的行路,也写他的心路——行路局限在延津一隅,心路的部分,欲寻知音而不可得的焦灼,用了较多笔墨。该书另一新意,是刘震云对民间另一面相的照亮。作家此前的作品,民间与庙堂、底层和精英,赫然相峙。所以他更愿意暴露后者的“藏污纳垢”,之于民间,反以无限体认接纳下来。也就是说,《一句顶一万句》里老杨、杨百顺、牛爱国等人何以难寻知音?这件事的源头被作家隐去了。及至《咸的玩笑》,人们终于亲见一个零余者的来踪去影,并且看到了与世界互为镜像的延津(民间),是怎样“把一个知识分子,弄成了一堆垃圾”,又是如何在杜太白痛苦时,“一人向隅,全民皆欢”。

在该书尾声,作家以后设姿态现身主人公最终抵达的泰安,坐在杜太白与春芽开的饭馆,见证了杜太白如今的美满与新生:通过走出延津,杜太白找到了延津所没有的亲人。

今年作品中,班宇小说集《白象》中的《清水心跳》一篇,同样蕴藉着此类亲情的辩证法。小说主人公“我”是一个混迹影视圈的青年作家。某天夜里,友人邀“我”到酒吧一坐,在那里“我”遇到了女演员赵晓初。因有东北同乡之谊,赵晓初那晚对“我”倾诉了大半身世,包括她为何要来北京闯荡:在遭遇某次未遂的性侵后,父亲找到嫌犯用私刑处置了他,后来父亲由于此事失踪。迫不得已,母亲把赵晓初送到北京。写到这里,小说已有一个细节被大段的独白、对话掩盖:赵晓初愿意从三十公里外的顺义赶来见面,欲在影视圈有所作为仅是幌子,她在看了“我”的小说后似曾相识,才是问题的关键——那个在“我”的书中反复出现的“李小天”,正是当年意欲性侵她的炼油厂工人。但翌日重逢时,“我”也向她坦白那人是“我”的表哥。赵晓初因这个人骨肉离散,这个在性侵前已经疯掉的表哥,同样走进了黑夜深处。

班宇的叙事依赖于巧合,但并不结束于巧合,他也藉此刻写下那些身在异乡的东北人的处境。桑梓之谊意味着知音的可能:某种意义上看,“我”和赵晓初是仇敌,但值此凛冬,“我”也愿意陪伴着她,“就这么走下去,就这么写下去”,直到历史的巨轮从他们身边碾过。

如果说这是一种面向历史的哀悼,林雪虹的非虚构作品《林门郑氏》亦可如是观之。在那些倾泻而下的叙述中,作家对母亲不是持以简单的爱或恨,而是掺杂着不满、怨怼、疏离、愧疚、同情,以及最后一点点迟来的认同。因为是回忆,以上情感并无严格次序,往往随事生发;反思的贯穿,又让作家的哀悼始终摇摆在不满与愧疚、怨恨与同情、疏离与认同的两端。

林雪虹一方面痛惜自己的母亲,包括她为何要嫁给父亲,为何原本有着一番事业的她,最终没能成为一名独立女性;另一方面,她也从母亲和父亲的同谋关系中,洞穿母亲一辈子的志向是去服侍、满足毫不负责的丈夫。对林雪虹来说,写作《林门郑氏》不是要完成一部书稿,也不是为了“与忘却之痛苦作斗争”(《哀痛日记》),相反,写作对她意味着一种检讨、一次旷日持久的反省,检视这个女性与那位暴君、那个家庭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探求这个女性一生的心路:她不仅可以容忍丈夫一生的欺侮,还与他保持高度一致,把子女的质疑看作忤逆。究竟是什么让母亲既是受害者,也变成一个施害者?对观《咸的玩笑》,可知《林门郑氏》不曾述及类似“泰安”这样的应许之地,作者亦无力给出答案。但正是在那些悬而未决的地方,我们听到书页间作者的呼救:逃离之前,她反复求告;逃离之后,童年暗夜仍在袭扰着家的图景。那么,何处才是原生关系的逃生出口?

寻人与寻己

个体命运的双向叩问

作为宋尾的第三部长篇,《不存在的她》不仅拓宽了作者的重庆故事疆域,也赓续了此前两部长篇(《完美的七天》《相遇》)的侦探小说写法。较之传统侦探小说,宋尾始终致力于向读者呈现复数的真相,在他看来,事实的真相或有一个,动机的真相(人心)必有数种,因此重要的不是侦破谜底,而是侦破人心。在《完美的七天》里,“我”踏上寻找李楚唐爱人杨柳的旅途,但随着调查愈发深入,杨柳的下落已不是最重要的事,侦破的重心转移到男性叙述者身上。两相来看,《不存在的她》首先是减少了叙述侦探的部分,这一次,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都心无旁骛地观照了侦探的目标黄秋芳。尤为重要的是,随着黄秋英以第二人称独白现身,《不存在的她》的体裁已由“寻人”的侦探小说(通俗文学)过渡到了“寻己”的成长小说(经典文学)。黄秋英不是等待侦破的目标,而是一个自为的个体;男性的疑问和惶惑,在此被女性的笃定与成长取代。

由“寻人”复归“寻己”,在谈波的《海边列车》中一样有迹可循。这部长篇的背景与班宇的《清水心跳》相隔四十年,故事兼有数个面相:从宏观时空来看,它写的是东北工业衰落前夕,工人的劳动、生活与爱情;就微观角色而言,《海边列车》涉及的是不同人物在历史关口做出的抉择。谈波也在这里埋下他对那段历史的洞悉:化工厂副厂长胡运升在市场经济下迅速褪去工人阶级本色,通过侵吞国有资产而跃升为新贵;工程师陈呈章,一个从“改革文学”走出的知识分子,不计“伤痕”与嫌隙,赤诚延续大厂的命脉;“厂花”金素,先是在胡运升与浪荡子李天南之间摇摆不定,后在众人撮合下与陈呈章走到一起。在得知李天南尚在人世,金素又义无反顾南下寻找自己的爱人;林雪鸽,尽管她的性格和金素迥然不同,但两人又都可印证女性在“新时期”的觉醒。总之,通过对不同人物命运的打捞,《海边列车》由静态的历史画卷摇身一变为动态的时代风暴。如今我们可确认那是“现代性”重启的时刻。

再来看东来的长篇《涉过歧流》。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出生于一个赤贫之家。读初中时,他偶然被角色互换类节目选上(原型是湖南卫视的《变形计》),并得益于此,进入县城一中求学。主人公的父亲不久因劳作亡故,百般困境下,他开始给媒体写信自陈身世。命运的垂怜也再度降临:曾与他互换生活的男孩家庭,决定接他到斯城收养,让他进入那里的一所贵族中学。然而,养父母后来与他断绝了来往,主人公一面在大城市谋生,一面在当地完成了学业。故事行进于此,可以发现《海边列车》的金素与林雪鸽,正是《涉过歧流》里“我”的先行者——她们早于“我”三十年搭上了那辆开往未来的列车。东来也是如此设计主人公的,不过,在《涉过歧流》的时空,“现代性”的工程已接近“完成”,阶层的固化又让跃升愈发如同幻景。这些后来的乘客,是否还能像林雪鸽那样如愿抵达他们的未来?较早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石一枫的《世间已无陈金芳》,东来的笔触无疑含蓄一些。

三十年前,林雪鸽梦见她与金素开走了那辆停在工厂的废弃火车,这是自由与希望的象征,那时的人们抛开历史,大步走向将来;反观《涉过歧流》,东来只能用主人公重访出生地燕子巢黯淡地收束整个故事。这一结尾,是否暗示了“走向世界”冲动的消散,抑或报告着“历史”的重来?不得而知。笔者可以确定的是,东来的主人公如想找到他的“自我”,只能求助于thirdxelf(意为“第三自我”,语见李洱小说《应物兄》),那也是火车抛锚时,唯一可让他的“旧我”与“新我”并存的方案。

谈及雷默的《水手》之前,不妨回想一下《人生》《涂自强的个人悲伤》《篡改的命》等作品。这些小说各有成就与局限,但底色都是“向上”,它们贴合于近一个世纪人们对于成长的理解:成长的路径理应叠加于向上跃迁的道路。如此叠合,主人公的命运即随外在的事态而改变,他的心性不变,他的生活是“各种差异对立状态的交替,如成功与挫折、幸福与不幸、胜利与失败等等”(文艺理论家巴赫金)。需要指出的是,在这类成长小说中,经典成长小说的“自我教育”,或“艺术家成长小说”中审美现代性与社会现代性的冲突,是缺席的。此间原因很复杂,未必是作家之咎。同上述作品相比,《水手》显然不够“现实主义”,但它是一部纯粹的成长小说。书中的主人公从未渴慕“世界之都”与财富的中心,他以漫游小说的异国情调和考验小说的一系列锤炼,展示了成长的另一种可能性。借用一位论者的话说,主人公“我”不是向上跃迁,而是将自己放逐到更加底层的人群(水手兄弟)与更大的不确定性(海洋)之中,由此他找到自我,完成了一次“向下超越”。

日常见灵晕

庸常生活的诗意突围

《水手》的故事背景与《涉过歧流》的时空最为接近,家境的优渥,使得《水手》中的“我”无须为生计担忧,高中没念完便辍学了,终日在街上厮混。在他那里,幸福从不系于向上跃迁,可幸福究竟是什么,他也浑然不知,只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循环里轮回”。从某种角度而言,“我”的形象也肖似于“艺术家成长小说”的主人公(其先驱首先是19世纪的德国浪漫主义作家笔下的人物,此后亦有爱玛和于连),正是这批人最早发现了日常生活里神秘性的消褪,痛感理性的祛魅与现代生活的重复,试图用写作召回业已消失的幸福的战栗。从这里出发,我们便进入本年的另一批作品。

首先是齐东的三篇元小说:《河南讴》这篇,主人公路明曾在监狱系统工作十四年,“有了两个孩子之后,路明的生活完全毁了”。为什么呢?因为回到家他就要洗碗,洗完碗要给小妹妹冲奶与煮蝴蝶面,连哄带骗喂完,还要给孩子冲澡与换纸尿裤……以上这些都被他视作苦役,他感到“生活里的一切都在摧毁”他的写作。《米粉店里的舒尔茨》是一篇借着舒尔茨与郁达夫来自怨自艾之作。小说对舒尔茨的虚构含有明确的移情想象:舒尔茨是一个患胆囊炎而彻夜写作的大师,叙述者“我”是投稿即石沉大海的新人;舒尔茨是连婚姻殿堂都未走入、仿佛献身文学的烈士,叙述者“我”投身文学的下场是“收获了无数发表不出去的垃圾小说,还有一个憎恶我的前妻”;舒尔茨至少留下一部被全世界追踪的遗稿《弥赛亚》,叙述者“我”只会抱怨生活毁掉了他的写作,而写作又被职掌灵感的缪斯遗弃。《宋朝的老虎》有助于我们从总体性上把握“艺术家成长小说”晚近以来的歧路。这一篇写的是两个在网上交谈的写作新手,他们分享彼此的素材,交流小说写作的困境与意义。可通读整篇小说,我们发现两个人中的“红”仅仅是“我”的幻想:“我”原想通过写小说来改变自己的生活,纠正现代性的重复,但经验的匮乏与虚构的无力,最终只是让“我”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齐东的这三篇元小说蕴藉着同一个“艺术家成长小说”的主题,但由于它们同时也是症候式的文本,所以主人公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反观牛健哲的小说集《现在开始失去》、李唐的中篇小说《存在之虹》以及沈大成的新作《白文鸟公司》,则与齐东的小说构成一组对照。

《现在开始失去》是牛健哲的第一本小说集,其中同题作品写的是一对恋人渐行渐远的过程,只不过作家把全部功夫都放在了深描两个点(确定恋爱关系、恋情的终结)之间的空白上,同时又以他者面孔的模糊喻示关系的疏离。其中,《盛大》一篇写的是精神行将崩溃前的种种迹象,这也是一个绝对新颖的写法,作家不仅让主人公的身体与精神发生互文,也让我们在他的抽搐中感知其精神的悲苦。《音声轶话》中,牛健哲虚构了一种具有成瘾性的洛佐语,以此放大了当下语言污染的严峻性。这一篇使人想起安德烈耶夫对语词“实体化”的偏爱,对牛健哲来说,他所挑选的每一个意象,则是在为精神危机赋形。当精神危机清晰到纤毫毕现的程度,笔法之细腻又有如贴着读者的神经来写,读这样的小说,真实就会导向战栗。

在这本小说集里,笔者最喜爱的是《这个夜晚可以》。尽管本篇有一些细节不那么合乎规范,但我们仍能从这个质朴无华的故事里,察觉到作者的另一种才华,亦即把完全相反的感觉融合在一起:一面是温柔和煦,一面是晦暗惊险。二者融合之后,又从中升腾起一种诡异的温柔。《这个夜晚可以》所书写的故事,在我们每个人生活里都有可能发生,那就是陪一个人走一段夜路。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也能考验一位作家的笔力。文学的质感从来不在于编故事、造奇景,而在于从庸常生活里萃取经验的灵晕。

在《存在之虹》里,李唐写到的是童年的灵晕:某天午睡醒来,“我”看到身边同学仍在熟睡,这个时候除了四台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整个教室阒然无声。“我”于是猛然觉悟到自己是一个孤零零的存在,此刻已被正常的时间秩序放逐——“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诸如此类的体验日后还有一些,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在主人公成年之后消失了。仍然记得这些是痛苦的,更痛苦的则是身边亲近的人对此也嗤之以鼻。在李唐的小说里,“我”的生活便是怀揣着秘密行走在人世,有时“我”也会想起那些被真实与赐福环绕的瞬间。而在沈大成的《白文鸟公司》里,“存在之虹”却被演绎到了俯拾皆是的程度。

沈大成是当下值得期待的城市文学作者,她惯以戏谑又裹挟着荒诞玄学意味的笔调,对现代都市展开充满奇思的玄想。在《白文鸟公司》中,主人公汤加是个略带悲情色彩的小职员,他终日周旋于毫无意义的工作之中,却能凭借一种想象的视觉,恍若“返璞归真”般化身19世纪的法国工人——他们“吞噬着工厂的烟尘,呼吸着棉花的花絮,让铅白、水银以及生产人间杰作所需的种种毒药都渗透进自己的身体”(本雅明《巴黎,19世纪的首都》)。他对此浑然不觉,兀自欣赏着城市的美景。

综观本年文学作品,无论是寻求知音,还是寻找自我,作家们都能把故事置于历史的经纬加以展开。毋庸讳言,这段历史也正是现代性的历史——随着《海边列车》发车,黄秋芳与《涉过歧流》中的“我”,才有望奔赴他们的世界之都,只是抵达之后,他们也会明白自己是一个迟来者。如果说不逃离便没有自我实现的可能,那么逃离之后,这种可能性依然在饱受着意义消失的嘲弄。此一二律背反的境遇,与班宇、齐东笔下的青年作家殊途同归。在这个意义上,《白文鸟公司》毋宁提供了一条解救之道:面对城市生活的一体两面,汤加既忍受着“必要”的异化,也欣然领受每天都会降临的奇迹。这大概也是一种thirdxelf:既不为毫无意义的工作强作辩护,也不对现代性发出卢梭式的激烈抨击;汤加坦然接纳生活的复杂与矛盾,让日常与灵晕得以共存。

(作者为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文艺批评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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