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下午，由湖南省作家协会、散文选刊杂志社、湖南文艺出版社联合主办的赵燕飞散文集《脉与络》研讨会在北京举行。

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湖南省作协党组书记、主持日常工作副主席郭天保，《散文选刊》主编陈宏伟，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湖南文艺出版社社长、《芙蓉》社长兼主编陈新文等出席活动并致辞。刘颋、叶梅、徐可、徐坤、贺绍俊、王兆胜、郭艳、张莉、刘大先、季亚娅、刘琼、饶翔、王燕、纪红建、贺秋菊等专家围绕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艺术特色及当下散文创作走向展开深入研讨。研讨会由湖南省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谢宗玉主持。

《脉与络》为作家赵燕飞最新散文集，是一部来自生活、直抵人心的作品。全书以“脉”“络”为纲，上篇追溯亲情根脉，定格岁月温情；下篇铺陈人际联结，抒写生命感悟。赵燕飞以细腻笔触勾勒烟火人间，于日常琐事中叩问人生本质，字里行间满含对故土家园的眷恋、对亲情血脉的珍视，更蕴藏对生命脉络的深刻思考。书中的作品以个体叙事记录岁月步履，不仅是作者个人的心灵独白，更映照出时代变迁下普通人共同的生活图景与精神守望。它以质朴的文字丈量着生命的深度与情感的厚度，是一部至情至性的诚意之作。

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谈到，文学如同人生，有两种取向：一是向外探索广阔世界，二是向内回归本源。《脉与络》这部散文集是赵燕飞的一次人生回归，也是文学创作上的回归。大部分作品围绕家族历史与个人成长展开。这种写作并非是视野收缩，而是沉淀后的厚积薄发。书写亲情、家庭与成长，往往能让文学达到情感的峰值，也使表达更趋于朴素和真诚。

湖南省作协党组书记、主持日常工作副主席郭天保代表湖南省作协致辞。他介绍，赵燕飞是风格鲜明、成果丰硕的湖南作家，近年涉猎小说、散文、儿童文学等多个门类，均展现出扎实功力。其中，散文是她用情最深、成果最显著的领域，已形成辨识度高的叙事风格。新作《脉与络》整理了她近年发表的散文，是其创作道路上的里程碑式作品。他认为，该书延续并升华了作者的优势，将小说笔法自然融入散文，从日常经验落笔，以朴素文字呈现生活质感。作品立足真实生命体验，以真诚直面生活，既是一个家庭的生命档案，也映照出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历程，为新时代湖南文学增添了厚重而温暖的一页。

《散文选刊》主编陈宏伟在致辞中以编辑和读者的双重身份，谈了四点体会：第一，作品构建了新颖的生命图景，“脉”“络”形成了血缘深度与社会温情的立体格局。第二，以微观叙事承载生命哲思。从《蛮好》中父亲的朴素人生态度，到《挑疳积》的心理跨越，作者在日常生活琐碎中捕捉普遍意义的生命思考，于细微处见精神。第三，语言在平实叙述中蕴含力量。无论是酿酒工序还是亲人离去，均以扎实细节和克制白描呈现，不煽情却厚重绵长，具有打动人心的真诚力量。第四，对“脉络”这一概念进行了多维开掘。作品形散神凝，形成丰富的阐释空间。

陈新文代表湖南文艺出版社致辞。他指出，书名“脉与络”既是生命的生理构造，也是作者通往精神世界的双重路径。书中作品以个体叙事记录岁月步履，不仅是个人心灵独白，更映照出时代变迁下普通人共同的生活图景与精神守望。他评价赵燕飞是湖南文坛实力派作家，创作丰硕，成果亮眼，并始终以真诚书写回答时代，以深情拥抱生活。他引用作者后记中的话：“那些难以忘怀的过往，那些努力去爱的人们，让书中的每一个字符都有了温度，有了痛感，有了持续生长的勇气”，认为这正是读者阅读本书的感受与收获。

真诚为本：不忘来处的深情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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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学会会长叶梅做了题目为“不忘来处的真诚表达”的书面发言。她认为书名“脉与络”寓意深远：脉为根，锚定血缘与故乡；络为枝，延展人情与当下，共同织就生命的网格。书中点睛之笔在于对“来处”的思考——儿时不迷路，长大依赖导航在酒店都会迷失方向，却能精准找到故乡老屋的残垣。记忆会模糊，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永在。她赞赏赵燕飞的叙事风格：文字自然如小溪流淌，于克制中蕴含深情。写母亲借钱买房，只通过小姨转述寥寥数语；写重返故里看到残垣，仅以荒草、残墙和紫蝴蝶白描。这种“以小见大、于细微处渗透深情”的笔法，让萤火虫、凤仙花、萝卜炒肉等日常片段都带着温度流入人心。

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徐可以“于人间烟火中，品味人生真谛”为题发言。阅读《脉与络》，他的感受是既“轻”（阅读轻松）又“重”（品味人生况味），并总结出三个突出特点：一是真：真实、真诚、真情。《脉与络》以个人生活经历、人生体验为题材，敢于真诚袒露内心，真诚展示自己真实的生命轨迹和生活状态，将对父母、家乡、亲友的深沉感情蕴含其中，《岭上开遍映山红》等篇目令人动容。二是深：这个“深”不是故作深沉、故作高深，而是在平静的叙述中自然生发的思考。作者不以怀旧为目的，而是围绕人生的“来处与去处”展开思考，从而使作品具有了鲜明的思辨性。她善于从日常小事中掘进——如《业主群》窥见世态万象，《底价》从卖房亏损中领悟“守住人生底价”，让鸡毛蒜皮的小事因思想深度而活色生香。三是静：叙述基调冷静、克制。作为女性作家书写亲情，难能可贵的是不直白抒情、不无病呻吟，而是将深厚感情蕴含于不动声色的叙事中。《枯叶蝶》写内心痛苦，但文字却风轻云淡，体现了成熟作家的把控能力。

小说家笔法：叙事与节制的艺术融合

《文艺报》总编辑刘颋特别欣赏赵燕飞在处理细节时的分寸感——既有足够的细节和耐心，又始终保持理智在场。她善于选取生动而有温度的截面，将细节呈现得恰到好处，既到位又不越位。同时，理性始终在场，文字“不自恋”——不沉溺于个人感受，而是以冷静而有温度的距离感关照生活。这种“准确而不沉迷”的尺度正是作品辨识度的重要来源。《脉与络》书写的是普通中国人都在经历的日常生活，却能具有文学叙事的意义和审美价值。每一章节后的自省与思考，让这本书成为时代心情的记录者和备忘录，具有风物志、心灵史的价值。这得益于作者巧妙的叙事技巧和剪裁素材的能力，将自己的生活际遇与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达成了最大程度的共情。

《小说选刊》原主编徐坤以小说家的眼光阅读《脉与络》：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怎么这么早把自己全盘端出来了？”比如，小妹夫49岁去世、其幼子才两岁的故事，若写成小说，可将个体疼痛上升到人类普遍经验——新人出生与父亲离世交织，映照当下社会催生背景下的家庭命运；从《疑难杂症》里外婆的子宫脱垂到母亲的子宫切除，再到《白色线结》作者本人的阑尾炎手术，是绝佳的女性题材，三代人的疼痛感若写成小说，立意更为深远。徐坤直言，这么丰沛的生活细节、这么好的素材，作者日后可“重新覆盖、重新书写”。但她同时强调，今天讨论的不仅是这本散文集，更是建立在作者二三十年小说创作基础上的整体成就。赵燕飞最大的特点是：丰沛的生活细节 + 悠久的艺术耐心。她希望作者今后延续这两点，保持对现实的理性批判，将个体生命疼痛上升为对人类普遍困境的关怀。

沈阳师大特聘教授、文学评论家贺绍俊以“小说家写的散文”为切入点谈阅读感受。他说，这正是只有小说家才能写出的散文。赵燕飞以小说家的眼光和笔法写散文。作品叙事性强，多采用白描手法还原生活场景；同时充分发挥塑造人物的能力，母亲、父亲、大舅、小妹夫等人物跃然纸上。在结构上，她也有更强的叙事意识和节奏感：《底价》将卖房博弈写得跌宕起伏；《枯叶蝶》完整叙述小妹夫从确诊到离世的全过程，情感张力巨大，堪称悲情小说的架构；《白色线结》以伤口悬念开头，穿插母亲和小妹经历，将一次手术写得风生水起。这些都可称为“小说化的散文”。赵燕飞的文学世界与生活世界没有阻隔，她以积极心态面对生活，文学就是生活本身的延伸和确认。更重要的是，作者有一双发现的眼睛——总能在日常平凡中发现被人忽略的“微光”。这些微光藏在亲情牵挂、邻里互助、陌生人善意里，串联起普通人的生命暖意。赵燕飞的叙述正是“趋光性的叙述”。

《十月》主编季亚娅也高度赞赏了赵燕飞散文中的细节能力与小说笔法。 她说，“半夜跳橡皮筋的小女孩”、不会走路先跳舞的孩子、小时候掉门牙说“太海了”等细节深深吸引她。这种捕捉细节的能力并非全来自小说训练，而是作者的天赋。结尾处的意外意趣——如父亲坚持打牌讲规矩、不愿手术因要戒酒——也可见短篇小说的叙事技法。书中的关于女性书写的细节尤为动人：《疑难杂症》写母亲病痛与白发，《血糖仪》写怕疼却扎不出血的俏皮细节——生离死别的大痛与蚂蚁咬的小痛，在文学中分量同等。

《光明日报》文艺部文艺作品编辑室主任饶翔在发言中说，赵燕飞的散文体现了成熟小说家的现实主义风格：重叙事，不苦心营造意境，不过度追求修辞。节制是她散文的美德：论从事出，情从事出，如《枯叶蝶》写小妹夫病逝，情感始终压抑，结尾以枯叶蝶意象对应生命陨落，克制而自然。她的生命经验书写具有更广阔的社会视野。这给当下散文创作以启示：在抒情散文式微、非虚构风靡的今天，如何在虚构与非虚构之间更靠近读者、更向读者敞开。他指出，赵燕飞散文中的“真”与“自我”尤为突出：勇于袒露疼痛，也敢于书写畏惧，细腻地呈现了女性的意识与经验。

女性视角：日常微光中的生命哲思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张莉从女性写作传统与散文本体角度发言。她将赵燕飞置于萧红、张爱玲、李娟一脉的散文传统中——以日常生活书写日常生活。在她看来，“一切琐屑皆有光”：那些在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细节，在赵燕飞笔下被重新打磨，绽放出生命的光泽。这正是优秀散文写作者与普通人的分野——眼里有、心里有，笔下才有。张莉重点讨论了散文中“我”的呈现问题。她认为，赵燕飞的妙处在于：她写的是基于自我经验的生活，但那个“我”既是自己，又与“我”有距离——能够拉开时空去观照写作中的自己。张莉强调，这本书写的是“我和我的生活”，而非“我和我家人的传奇故事”。散文的魅力本在于“讲述”而非“故事”——以生活本来的样子去讲述，这是写作者的定力。

《散文海外版》执行主编王燕认为，《脉与络》构建了由家庭走向社会、由个体走向群体的生命叙述路径，既有清晰的文本结构，也富有生命隐喻的象征意味。《脉与络》呈现温婉内敛的女性书写气质，不煽情、不张扬，通过日常细节建构情感张力，以真实可信的生命经验建立阅读信任，拓展了当代女性散文的表达边界。叙事主体具有清晰的自我认同，女性形象在困境中保持尊严，强调女性之间的互助与情感联结。视野从家庭延伸至城市公共场域，富有现实感。

常中见变：时代变迁下的精神图谱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原副总编辑王兆胜以“静水流深与自我绽放”为题发言。他首先指出当下散文评价的困境——求新求变成为大势，传统散文常被忽视。他认为，赵燕飞的散文具有“常”中见奇、自然而然、合度节制的美感，更重要的是，赵燕飞的散文中站着“我”，有本我、有初心，且这个“我”不断成长——对亲人、朋友、陌生人都投入关爱善良，是一个大写的人。他说，书中无神奇景观、无惊人之语，只有平静、平淡、平凡、清明。但这并非死水微澜，而是静水流深——在平常中有新奇己见，有真知灼见。最重要的是，散文因有主体性的“我”而活，因心灵花开而形成高尚境界，时时发出生命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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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文学院副院长郭艳以“人间烟火中的生命根脉”为题做了书面发言。她认为，作品的核心魅力在于对人间烟火的真实描摹与诗意升华。家庭场景中，父亲下井归来的疲惫与母亲端来的甜酒冲鸡蛋，将亲情藏于柴米油盐；市井图景里，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养发馆的闲谈慰藉，勾勒出当今社会的鲜活生态；乡土记忆中，湘中丘陵的山水、煤矿的烟尘，成为作者精神返乡的坐标。作品深度在于烟火叙事背后的生命哲思与文化坚守。作者以女性视角，在日常烟火中探寻生命本真：生命的厚度在柴米油盐的坚守、生老病死的从容里。同时，《脉与络》以文学方式为小人物立传，为乡土文化留痕，记录了乡土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转型与传承，为现代人提供精神归属感。

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所长刘大先认为《脉与络》的内容可归结为四个主题：亲人往来、居所变迁、身体病痛、生计辗转，背后指向的是肉身、心灵、情感、空间与经济等时代原型议题。他引入黑格尔“散文世界”的概念——在工具理性与分工细化的现代市民社会，人变得碎片化、功利化，古典艺术的完整与诗意已然消逝。在此背景下，赵燕飞的书写恰恰是对这种“散文状态”的真实映照：在原子化、庸常化的生活中，人依然努力“像人一样活着”，这本身就是一种当代英雄主义。刘大先认为，这部作品的价值在于“历史存照”：它记录了城乡变迁中血缘与地缘的重组、身心的损耗与养护，以及物质与精神的拉扯，是普通人生活的细部存证。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采用陌生化手法，而是让日常“熟悉化”——这种书写本身可能蕴含着新的美学可能。

《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刘琼在发言中指出，《脉与络》体现出女性写作的超越性，饱含着烟火味和真情实感。赵燕飞敢于呈现生活的原真面貌，表达个体的真实感受。她特别强调，作者书写了中国人的德行，体现了生活能力和人性理解。作品中沉淀着伦理道德层面的集体情感：对孝顺的理解（以顺为孝）、中国人的吃苦耐劳，这些美好品质的体认贯穿文本。她最感佩的是作者的生活能力——那种兴致勃勃的生活热情在现代人中尤为短缺。同时，作者对人性的理解具有平等、宽容、尊重的品格：写理发姑娘时流露深切关怀，写《郁》时体认现代人的孤独感，使作品超越小我，具有当代性。

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毛泽东文学院副院长纪红建说，赵燕飞的散文作品有趣而真诚，开掘出饱满的情感世界，《脉与络》满怀深情令人动容。文章语言和意境充满生活哲思。他举例其中的《郁》：作者由中医的“肝郁气滞”联想到西医的“抑郁”，又联想到湖南竹椅制作中“郁”的意象——竹子用火烧后弯成各种形状。这种层层递进的哲思，让作品充满深度与张力。

湖南文艺出版社编辑、《脉与络》的责编耿会芬说，在编辑出版过程中不仅阅读了赵燕飞的文字，更深刻认识了作者其人。赵燕飞曾对她说：“这本书，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真’与‘诚’两个字上，我要求自己做到极致。”她认为，一个人做到极致便是无与伦比。耿会芬分享了自己作为编辑和读者的阅读感受：“《脉与络》是从生命深处流淌出来的文字，是从时光中生长出来的文字。最打动人的是作者那份难得的诚恳和近乎笨拙的真。她的温柔和真情，不是把生命的本相柔化处理，也不是把生活细部美化，而是把自身化成一股清泉，把自己移入他人，移入时光中的绵绵来路，移入生命中的所遇、所得和所失。合上书，用这股清泉浸润过的心灵再来观照自我存在和人生际遇时，我不觉间竟多了一份悲欣交集的体谅和释然，也多了一份看待生命之树的枝桠向天空伸展的喜悦和勇敢。”

研讨会最后，赵燕飞的答谢词为这场文学对话画上了一个动人的句点。她回忆十八岁发表第一篇散文时的懵懂，回忆起自己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期间，停电后点蜡烛接着写、热得受不了将双腿泡进凉水桶的情景，以及近年转向散文的心路历程：“将创作重心转向散文，对我而言这不是远离虚构，而是另一种回归——用最朴实的表达呈现最本真的生命体验与人生感悟。常言道，散文易写而难工，但我始终相信只要怀揣一颗赤子之心，愿意与读者坦诚相见，就有可能写出真正打动人心的好作品。”

赵燕飞说：“曾经，我以为写作是一场孤独的远行，是想象世界里的踽踽独行。而此刻，我忽然懂得：写作，更是一场坚定的修行。正因为有各位的指引、鼓励与一路同行，我才得以从‘独上高楼’的寂寞，走向‘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着，也才有机会去体悟‘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澄澈与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