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扬子江文学评论 时间 :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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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
一
农历五月十五,是湖南溆浦人过端午节的日子。2025年的这一天,《诗刊》和《芙蓉》两家杂志不约而同地把采风活动定在溆浦。天南海北的诗人、小说家相聚溆水河边,观赏龙舟激流竞渡,一探楚地山水风情。溆浦是作家王跃文的老家,他如自家迎客,忙前忙后,全程导游,向朋友们介绍故乡的端午习俗,分享小城的美食和美景,笑呵呵地尽着“地主之谊”。
在我的印象中,作家与故乡的情感如此真切深厚的,王跃文是非常典型的一位。“溆水河是从南边深山奔腾而下,流到我的村子漫水的”(《燕子亮亮地叫》),生活中的他一次次驾车奔腾着往返,创作时的他一遍遍用奔腾的文字观照着这片土地。前两年退休之后,他回得更勤了,三个小时高速,踩几脚油门就到了。他说喜欢回老家的“忍冬居”写作,可以避开不少喧嚣应酬——喜欢他的读者应是蛮开心的,作家若不在“文学田垄”上精耕细作,读者又怎么能品尝到最好的精神食粮呢?

王跃文
采风归来,王跃文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散文新作《溆浦草木》,熟稔而长情地描写家乡的草木风物。这篇文章让我想起几年前的春节前夕,我们同去湘南的安仁,途中停车,走到一片野地里,他突然蹲下去——那姿势像极了警察发现关键证据,我差点以为他掉了什么贵重物品。他却只是轻轻拨开几丛野草,指着地上几株不起眼的小植物,声音里带着一种“又见面了”的喜悦,问我是否认识,继而娓娓道来它们的名字和特性。那一刻,他俨然一位“草木侦探”,认真辨认着大地上的生命密码。
对于湖湘大地上的万千植物,我是个认过就忘的人,因而特别羡慕他能说得出那么多植物的故事。我曾几次去过“万山起伏,千水奔流”的溆浦,却仍要借着王跃文的文字来辨认那一草一木。当然,他笔下的艾草、葛藤、芭茅,不只是植物学名词,还带着母亲的笑骂、童年的欢乐、节日的热闹。艾草的香气能从重阳飘到端午;葛面的酱油味留在儿时的指尖,也萦绕于成年后的心间;芭茅草屋早已不见,粉墙青瓦的墙院里外换了人间颜貌。这些草木,被他在字里行间轻轻拾取、安放,织就一幅针脚细密的精神地图,草木为经,情感为纬,整个故乡的季节与变迁便在眼前活色生香了。
作家与故乡的关系,从来不只是“生于斯长于斯”那般简单,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土地、融化于血液的认同与牵挂。王跃文这位“溆水之子”,就是借着草木与往昔对话、与历史共情,让故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现场。时间的脚步从不停驻,草木依旧生长,人间早已新变,他面对自然变化,因物兴感,并不沉溺于怀旧,而是以草木这一参照,密切注视着时代生活的变迁,也倾听着变化里的声声回响。
王跃文曾说,溆浦是“一水一音,一山一俗”,就是在这个充满灵性之地,“山水阻隔意外保留下了丰富多彩的民俗与文化,也天然生长出自由奔放、天真烂漫的楚地气质”。如此说来就不难理解,故乡的草木风物、纯真人情,以及重义轻利的乡村伦理、敦厚含蓄的情感方式,熏染着他,成了他创作的源头、生命的底色。他触类而思,无论是身居老家,还是远在喧嚣城市,都一直在谦卑地做着那个雪峰山下、溆水河畔的“大地述者”。我也很喜欢溆浦的山水,却无力写下让自己满意的文字,每一个外来者都是写不好溆浦的风景风情的,因为最优美动人、最熨帖会心的文字,已被王跃文写过了。
二
我初“识”王跃文,是20世纪90年代末读他的《国画》。书中鲜活的官场百态,因当时年轻,我还领悟不深。我当时所购的《国画》是第一版第五次印刷,印数已超十万册——那时我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读一本畅销书,更不知道这些故事背后,还藏着一颗对故乡始终深情回望的心。最近再次翻读,时会击节赞叹,当时的作者不过三十五六岁,却拥有了那么敏锐的洞察力和开阔的生命视野。《国画》是通过朱怀镜的官场浮沉、人情往来,一步步剖开时代的精神困境的,我有时会忍不住揣度朱怀镜这个人物,并想象王跃文年轻时的性格理想、职场境遇。作家要塑造许多人物,难免会把心灵的活动投射到人物身上,但我更强烈感受到的是一种隐藏在人物背后的思索——一个作家借虚构的人物命运,表达对生活的不懈追问。他仿佛永远在观察、在聆听、在经历,然后把这些积累揉碎了,放进小说的熔炉里重新锻造。于是我们看到王跃文笔下的人物,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符号,而是承载复杂人性与时代痕迹的生命体。他从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隐晦地将困惑、批判、悲悯甚至幽默编织进叙事之中,把判断的权利交还读者。这种“藏”的艺术,恰恰成为他写作中最耐人寻味的乐趣与深度。
我更想说的是,这部作品虽未直接书写故乡,但地域文化中的语言、饮食、民俗、景观等都化为了一种“隐性叙事”。今天看来,这种书写并非偶然,而是作家自身地域认同的文学投射——正如他曾直言:“故乡是刻在骨头里的。”多年过去,《国画》早已成了中国当代文学中名副其实的“长销书”,而在此后的《漫水》《家山》等作品中,我愈发感受到他扎在故乡的根脉之深广。
十多年前,王跃文在一次访谈中明确地说:“我一直为自己是个乡下人感到骄傲。”[1]那时的“城乡一体化”进程正火热推进,这一自我定位使他在文学现场中颇显特别,但今天看来,这不仅是简单的身份标识,更是他实实在在的写作诚意,是一种深刻的文学方法与世界观。他像前辈作家沈从文一样,横下心来要做一个乡下人。个中原因,我想那是因为在他那里,乡村就是作家的文学故乡,乡下人天生具备讲故事的素养,作家身后若有一片广阔的乡村作为背景,便是幸运。因此他才会说:“乡村作为一种元气充沛的文化存在,会给作家提供无限深广的文学资源。中国的城市化再怎么发展,永远是个乡土中国。”[2]这句话,既道出了他的写作立场,也表达了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
王跃文的文学基因来自故乡大地,但也绕不开他的家庭。几次同行中,他常会因眼前景、身边人而触动,深情地忆起他的家人。他的父亲是当地的文化人,却因为言语幽默不幸成了“右派”,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后来变得沉默,只反复叮嘱他:“字是文人的衣冠,一定要把字练好”[3];他的母亲是童养媳,比父亲大五岁,却格外有生活的智慧和韧性,她教育子女:“‘人’字就两笔,难写!写不稳,东倒西歪;写出头了,就是一把大叉”(《娘说》);还有他的奶奶,土改要分田地了,有的人欠地主家的账都不想还,但奶奶却在夜里跑去地主家把借的三升米还了,说:“欠的就是欠的,借账是要还的。”(《〈王跃文文学回忆录〉自序》)这些耳濡目染且最接地气的话,成了王跃文做人准则的参照,也成了他日后写作中刻画人性的尺度。我每每读到他对亲人的回忆,尤其是那个艰难年代里父亲的隐忍、母亲的豁达、奶奶的智慧,以及他孩提时代的懵懂成长,心中便五味杂陈,眼眶几度湿润。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家庭背景和这些亲人言传身教的影响,如果不是成长岁月里的困阻与懂得,他的理想主义、批判精神与现实关怀将从何处建立,又怎会在写作中做到对命运、人性的精准把握和深刻表达。从公务员到专业作家,在曾经有一段难以言述的现实浮沉之间,这位“不相信有什么命运”的作家,实实在在是“同生活主动或被动的碰撞与磨合”[4]之后走进读者心中的。
王跃文是很少去提起那些“难以言述”的经历的,他当然不是畏惧那些生活波折,恰好相反,他有“定海神针”,广袤的山野与乡土给了他一个独特的观照世界的方式。2021年,他出了一本自称“检讨文学与人生”的书《喊山应》,书里记述了那些被时间尘封却依然鲜活的过往,也把自己的写作比作“喊山应”。他是这么解释的:“乡下人独自走山路,或在山间干活,寂寞了,大喊几声,回声随山起落。此即喊山应。心里灵空的乡下人闭上眼睛喊山,能从喊山应里听出山的模样。”这是现实中的诗意,也是诗意中的想象。每一声呼喊和回响之间,摇荡的是“乡下人”心中的透亮和骨子里的天真、勇敢。
《国画》的成功无疑是王跃文创作的里程碑,他却谦称这不过是自己“用中国作家过去未曾有过的视角,观察和表达了真实的生活”[5]。这难道不是乡下人“喊山应”式的朴素言说吗?连同后来的《朝夕之间》《梅次故事》《亡魂鸟》《苍黄》,再到《漫水》《家山》,都是他站在山川大地、面向烟火人间的呼喊。“喊山应”这一山居环境中的日常举动,成为认识王跃文的文学观的典型实践。这种文学观体现出他对日常生活的密切关注与对普通人的深度书写,彰显的是他对写作与世界关系的理解:写作不是单向度的表达,而是主体与世界的对话过程;作家向世界发出“呼喊”,然后通过作品的“回声”来见识世界的形态。它不同于那些追求奇观化的写作,“关注日常”的价值就在于“对日常生活进行提炼和祛弊,呈现一种本质的真实”。我读完《喊山应》后深有感触——这个绝妙的隐喻所指向的,恰是写作对存在的探问。好的写作需要等待和倾听,并在回声里更深刻地理解世界,这不正是一代代写作者在做也该做的事吗?

《喊山应》
王跃文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1
也正是在阅读《喊山应》后,我才更深切地体会到王跃文的创作与故乡溆浦之间的精神联结。溆浦的文化溯源之远,世人皆知——两千三百多年前,屈原曾行吟于此,留下“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涉江》)的诗句。王跃文出生在1962年秋天,童年时曾漫山遍野地奔跑,累了就趴在奶奶膝头听故事,这是他的文学启蒙。在那个图书很少的年代,本地的民间传说和神话,特别是关于屈原的神话和传说成了他最早的精神滋养。我特别理解他多次提到出生在屈原行吟之地时的那种自豪:“我从小踩着的土地,必定印有屈原的足迹;溆水两岸的芷草和香兰,必定是屈原采撷过的;屈原垂过钓的江潭,鱼至今还在那里徘徊。”(《喊山应》)由此说来,“乡下人”这个词在王跃文身上就有了特别的意味,变得难以捕捉、无法定义了,与他的过去有着隐秘的关联,而他又给予了“乡下人”这个词更阔大的意义。
溆浦的地域文化不仅滋养着他的精神,也濡染着他的睿智、通透。在我认识的师友中,王跃文是有才华的段子高手,是语言模仿的能人。早些年的文学采风,同车友人总要请他兼职“导游”,他把嗓子一清,立马带来满车厢的捧腹大笑。你在享受快乐时,是会嫉妒他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记忆力和智慧灵光。他模仿外地方言,辅以手足动作,惟妙惟肖。他更喜欢讨论家乡方言:“像杜牧那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用普通话读不押韵,用我们溆浦话一念,韵脚妥妥的”;他说母亲笑骂过他儿时扯猪草时的偷懒:“你这猪草是弹匠师傅弹过的啊”(《造得花香》);他当然也在小说中大量运用溆浦方言,如“叫化子揸火往胯里扒”“天气热得猪打栏”“一条公鸡管一乡,一条公鸭管一江”等。
人类的语言本就如一座迷宫,作家需执火找寻出路。我很喜欢王跃文的文字,干净质朴,像明亮的河流,静水流深,意蕴悠远,又夹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他常和写作的朋友们认真探讨方言的运用,说方言中常存古音,表现力极强,其韵味是规范化、固定化的普通话无法达到的。我也非常认同这一点,方言当然不能只是为了添一点“土味”,更应作为一种叙事的探索,作家应有意打破标准汉语的叙事习惯,寻找一种更贴近乡村真实情感的表达。对于方言的掌握,毫无疑义是能长久照亮前行写作道路的火炬。我年轻时不在意,后来发现正如王跃文所言,词典里不少字音字义与方言吻合或相近,这才渐渐理解对方言的文学化运用,除了语音上的新鲜劲,更多的是对方言所承载的文化记忆的保存与转化。
“忍冬居”是早些年王跃文在漫水村为父母盖的房子,那农家小院“掩映于樟桂松竹间,农家门前花事不断,月季、栀子、绣球、菊花,好像它们从来就长在那里的样子”。一有空,王跃文就与夫人张战回到溆浦,“沿诗溪江而行,过穿岩山、雁鹅界、枫香瑶寨”(《淑浦草木》),回到父母曾住过的“忍冬居”。在城里常失眠的他,一到故乡地界,就觉得心里踏实,吃得香、睡得稳。有一次我在朋友那儿看到他写的“心无挂碍”四个字,笔墨间恍若有光。这怕说的就是他回到故乡时,保持的最好状态吧。
从生活到写作,我们或许就不难理解他的选择了,作家需要一座“可以回应的山”——从现实走向精神的故乡和根据地。这座“山”既是具体的地理存在,也是文学想象的空间。唯有不断向这座“山”呼喊并倾听其“回声”,作家才能够保持与真实生活的联系,并在全球化、人工智能时代找准自己的位置。王跃文的创作向我们表明的似乎是老生常谈:越是地方的,越能成为世界的;越是扎根于特定土壤的文学,越能发出普遍性的声音。但这确确实实又是一条永恒的写作之道。
三
王跃文有过较长一段时间的机关大院生活。大学毕业后,他机缘巧合进入县政府办公室,写公文,当秘书。我曾经做记者时,也常在机关大院行走,当然能理解在那种事务繁杂的环境里,一个人的文学梦,是很容易被压在厚厚的公文和枯燥的生活下面的。他没有迷失在那些志得意满的庸碌之中,是真幸运,也是真能耐。1989年8月8日,他的散文《书房小记》在《湖南日报》发表,这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他的创作热情。他曾把时间记错为1988年,笑谈这是一个开张的好日子。1992年,写了八年公文的他开始写起了小说。1999年,长篇小说《国画》出版,不到三个月就重印五次,三十六岁的王跃文一举成名。但如今在旁人看来,“因乡下而丰富、因乡下而局限,这是宿命”,早就懂得并坚持自我的他,最终还是走向了文学。
戴着偶像光环的王跃文,生活中总是以一颗赤诚之心待人,不虚伪、不矫饰。朋友相聚,他言谈温和宽厚,处事磊落坦荡,从不计较得失,更无文人相轻之态。许多人愿意与他交心,正是因他总能以最朴素的方式体察人心且尊重他人,这份真诚不是技巧,而是天性。他常默默关心身边人的冷暖,却极少言说自己的付出。正是这种宽厚与真挚,使得他在文学圈内外都备受敬重。而这样一种根植于生活的真诚,与他写作中的“重情”实为一体两面。写到忘情时,他常不自觉地带出肢体语言,宛如一人独演一出无声的戏剧;写到情绪饱满时,他会强迫自己停下,起身站到窗边望天、深呼吸,仿佛是怕心跳太快,惊散了刚刚落定的文字;写到动情时,则是控制不住地与人物的命运共悲欢而落泪。我想象着他写作中的场景,心生戚戚然,无论为人还是为文,他都不曾将情感视为外在之物,而是以全部生命去相信、去体验,这就是一个作家的写作诚意和情感本能吧。
前不久,他在参加2025年上海书展时也谈到,世俗生活,人间百态,都逃不过一个“情”字。他说到过那些为“情”所困的时刻——写完《漫水》后通宵失眠,想到慧娘娘的灵棺被火龙架着抬上太平垴,就像升到天上去了,他的眼里充满泪水;而在创作《家山》时,救济穷困、仗义执言的乡贤佑德公,与地下党员合作,冒险将村里的红军家属秘密转移到深山避难,当这些家属最终安全下山,与含泪的乡亲重逢时,他也不禁泪流满面。我想,这份泪水,既源于对历史中普通民众所承受苦难的深切悲悯,也出于对佑德公所代表的乡村伦理中深沉的爱、庇护与担当的感动。在他心中,只认一个理:“朴素真实的人间情怀能够打动自己,一定也能够打动读者。”[6]
王跃文的创作量在当代作家中是排名靠前的。出版社前几年设计了一套“牛奶盒”作品集,这些精神食粮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喂食”过、鼓舞过千万读者。从《国画》到《家山》,时间跨度有二十三年,有人觉得他一直在转型,但他却说:“乡下人的眼神我看得明白,乡下人的内心我走得进去”,“我的写作,始终没有离开乡土”。
从“乡下人”的角度回看其创作历程,便能理解他对故乡的书写,是从“隐”渐渐走向“显”的。早期像《国画》,虽在写都市官场,但也有乡村的影子;2014年,中篇《漫水》获得鲁迅文学奖,可谓是他正式回归乡土叙事的标志;而《家山》,则是回归的纵深展开。随着年龄增长,他的目光越来越聚焦,正如他所言:“四十岁以后,记忆中乡村的人与事朝我扑面而来。”
正是依循着这种扑面而来的情感沉淀,2022年底,在历时八个月的创作后,王跃文出版了又一部代表性的长篇小说《家山》。这部五十多万字的作品,以湘西溆浦的一个村庄为舞台,写尽了从清末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半个多世纪里的社会变迁,堪称其乡土书写的一座高峰。那段时间,朋友们聚在一起时,就会聊到《家山》,谈论起沙湾村里那些形形色色、有血有肉的人物,重复那些鲜活生动、充满趣味的方言故事。

2025年3月,王跃文在伦敦《家山》英语版发布会上
我读《家山》的时候正逢春节,有个朋友发信息说,《家山》是最好的年夜饭。我亦深有同感,就像面对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大餐,想大口吃,又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当我今天再度回想阅读感受时,突然蹦出“无尽藏”三个字。确实可以说,《家山》既是精神与文化的“无尽藏”, 也是风物与人事的“无尽藏”。
先说前者,小说在叙写陈氏家族的兴衰史时,对土地、宗族、礼俗的描写,不仅是具象的地方志,更是一种抽象的精神积淀,让人看到何为坚韧、包容、生生不息的力量。方言土语、祭祀仪式、农耕节律……这些元素共同构建了一个丰富的文化符号系统,既是地域特色的呈现,也隐喻了乡土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是如何保存其文化根脉的。尤其是那些未被史书记载的民间悲欢、人性微光,构成了历史之外的另一重真实,永恒流淌在时间的长河中。
再说后者,我们欣喜地看到,小说对湘西乡村的自然景观、物产民俗进行了细腻极致的描写,宛如一部“乡土中国的百科全书”。从水稻种植、茶油制作到婚丧嫁娶的礼仪细节,作者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笔法,重建起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物质世界。这些具象的风物不仅是叙事背景,也承载着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小说塑造了上百个鲜活人物,从乡绅、农民、手工业者到革命者、知识分子,几乎涵盖了乡村社会的所有阶层。不同阶层的人物都有其独特的命运轨迹和复杂性格,共同绘就了一幅“人间万象图”。那些在土地改革、抗日动员等具体历史事件中生存的个体,这些人的喜怒哀乐,保存了特定时代的真实肌理,这才是真正让宏大历史落地为乡村日常经验的叙事方式。而不同代际的人物的命运选择,不管是守旧与革新,还是出走与回归,折射出的都是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的多样性,也正是文学世界中“人”的“无尽藏”。
《家山》在叙事上采用了一种看似松散、实则精密的网状结构,没有唯一的主角,而是让整个村庄的人共同成为故事的讲述者。我想,这种写法背后,有着王跃文对乡村的特殊理解:乡村是一个生命共同体,每个人的命运都彼此交织。在久远而繁复的历史中,他能让我们从人物身上看到历史的方向,继而感受到历史褶皱中那些未被简化的复杂性。
有时我也思忖,《家山》仅是一部乡土历史小说或者家族史诗吗?我想它的文化意义要大得多,它提供的是一种从乡土出发重新思考现代中国的认知视角,一种不同于城市文明的生活价值,一种从地方性出发抵达普遍性的叙事路径,也是在讲述一个关于未来的寓言。从这个层面上说,《家山》从一方水土出发,最终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王跃文用“喊山应”式的真诚写作,把溆浦这样一个具体的地方,写成了我们理解现代中国的一扇窗口。这其实是一种文化的保存——在全球化席卷一切的今天,怎样让地方性知识不被淹没,怎样在现代化中记住乡土的本色?王跃文没有把乡村浪漫化,在他的笔下,乡村不是过去的遗存,而是未来另一种可能的起点。
我一直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中国这么广大的土地,几千年的农耕文明,乡村的传统、伦理、人情、风物……这一切承载的是中国人最本质的精神结构。某种意义上,谁写活了中国乡村的人,也就写活了中国。”这是他写作的法宝,是创作上真正的“所向无空阔”。
记得去年春天我们走在南京的一条老街上,他主动聊起我对故乡洞庭湖题材的书写,叮嘱我要一头扎进去,慢慢写。他也总在叮嘱自己要慢下来,但看到他的作品,又完全感觉不到“慢”,而是写一部,成一部。我尝试着理解,这种“慢”,并非速度上的快慢,更应该是一种与时间坦然相对的自省与尊严。因为这种“慢”,他的整个写作状态,就是对其人其文最好的注脚——安静、克制,却自有万千气象藏于其后。
再去到溆浦,我的心中就多了许多情绪的波澜,看“溪河如织、夹岸青山”,看“花墙绕院、稻田金浪”(《淑浦草木》)时,总会想起《漫水》《家山》中的生动描述和复杂命运变迁,想着“前人的光把我照耀了”(《家山》)。王跃文出生在溆浦,是他的福气;而溆浦有了王跃文,也是这片土地的福报。故乡的风吹拂着他,语言的手拨动着他,面对世间万象、日光流年,他充满敬畏,也倾尽心力地发出着他的声音。
四
无事之时,我会点开王跃文的视频号,看这位平日我敬重的作家坐在藤架下、书桌前,和颜悦色地聊文学和往事。时代巨变,这般场景以前难以想象——严肃作家本该是印在书中的偶像,何曾想到今日也挤在寸许屏幕里,与一众网红争那须臾目光?他却做得从容自在,像千年老樟树忽然开口,说的全是人间烟火事。
也有朋友对他开视频号不解,他早已不是那种要营销自己的作家,只是为了配合出版社的图书宣发,拍摄团队一月登门一次,架好机位,他侃侃而谈,由年轻人剪辑上传,于是就有了十几条不同主题的小视频。其实他很多年前就“触网”了,最早是在新浪博客,后来玩微博,拥有千万粉丝。我起初也以为这是作家被时代浪潮推着走的无奈,但细看几次后,发现他的言说中藏着清醒和召唤。他在社交媒体上干什么呢?他坚持写微博,只是觉得“这是跟外界来往的好方式”;微博和智能手机并没有影响他的写作,“随时可以放下”;他看得最多的是书法视频,也看那些带来快乐的内容;在他的视频号里,没有大作家的架子,也没有网红的讨好,他像夏夜老槐树下摇着蒲扇讲故事的人,自然而然就把人带进他的世界;即使是讲熟悉的文学创作,他也从不把自己的话当金科玉律,而是从个人实际体验出发,毫不掩饰犹豫甚至瑕疵……
“我眼里的文学是什么?”“生活本身就‘幽默’”“有的时候我也会‘内耗’”“不管闲事的作家不是好作家”……我没想到,不经意间他的视频号已经有近百条的推送。看到有趣、诚恳的留言,他也会认真与网友读者互动回复。前不久与一位媒体朋友见面,说起新做的一档“非说不可”的视频节目,采访中王跃文忆起奶奶的往事,老人虽不识字,却出口成章,劝人莫逞强时说:“高里还有更高的,马上还有舞刀的。强人面前三尺让,菩萨都是低头相。”(《我的中国故事讲法》)没想到最后剪成的视频成了爆款,几天时间全网两百万播放量,视频号增粉近万,让这位朋友得意了好一阵。
这些看似是意外,其实是必然。网络对王跃文而言,绝非妥协投降,反而是清醒的进击。他也焦虑过年轻人的现状——活在虚拟里,脚不沾地,失去根基。他的视频经常会回到他的乡土世界,但他的“乡土回忆”不是招魂的符号,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法。他讲奶奶的故事,传递的是过去乡间人家素朴、谦恭的生存智慧;他分析方言的肌理,其实是在教人一套“深描”生活的方法。有一期,他谈“错写繁体字的尴尬”,哪里是在挑刺,分明是在剖析语言背后那一整套生活经验和感知方式的变化;他谈“如何理解孔子的话‘无友不如己者’”,告诉我们的是不要误解古人的话,在社交中要注重忠信,拒绝功利,尤其不要同忠信不如自己的人打交道。年轻人从这里获得的,并非只是怀旧的情绪或知识的堆砌,而是一种在虚拟世界中重建精神根基的可能。他不是让年轻人退回去,而是提供一种认知框架,如何在算法推送、碎片表达、功利充斥的日常中,学会沉静下来,用更质朴、更深刻的方式去理解自我与世界。我觉得,他是在成为一座桥梁,跨越这个时代的“经验贫乏”,让大众读者尤其是年轻一代在点击屏幕的同时,能触摸到土地的温度、语言的分量,有勇气看清并探访生命的来路。
视频号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流量,王跃文却从未自视为网红。用他自己的话说,因为他“不是反智主义者,也不是反进步主义者,但任何进步都是双刃剑,我会时刻警惕进步剑锋两面的刮痕”[7]。坐在镜头前的王跃文,这位不编故事的故事高手,摇身变为了一位“乡村邮差”,借着视频号这条小船,把雪峰山的风物、溆浦的乡音、漫水的故事打包,通过一方小小的屏幕,一次次投递给山外的世界,特别是让那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人,感受什么叫“地气”,让“家山”这个概念,悄悄在无数陌生的心灵生根发芽。或许,未来的年轻人回望这个信息爆炸却心灵荒芜的年代,王跃文这些视频会成为一个意外的路标。它们标记一种珍贵的努力——一个作家,如何用智识的谦卑和创作的自信,在众声喧哗里开辟出一块沉思的空间。他不提供捷径和答案,只传递一种深切的关怀:在破碎的时代,人如何能保持讲述自己故事的能力和耐心。
王跃文天生有一种快乐幽默的本事,但凡开了口,常常一本正经地引得朋友们开怀大笑,这种幽默并非简单的滑稽调笑,我认为他身上有一种坦荡的野性,他对生活有一种智慧的解读。去年,他带着随笔集《走神》应邀去各地做讲座,就像举着一面幽默之镜,将宏大历史和琐碎现实照给大众看。在述说历史人物或事件时,他往往以当下平民视角介入,用看似“不恭”的调侃揭示被正统史实遮蔽的真相。这种错位感产生的幽默,恰恰打破了唯一叙事者的垄断,让读者看到历史的多维面相。所以他笔下的历史从不遥远冰冷,而是充满人情味的生动存在。那些穿越时空的玩笑与联想,以举重若轻的方式实现了对历史本质的逼近,实则也是打通古今的认知桥梁。当我们为这种时空错位的幽默会心一笑时,“笑”便有了张力,“笑”便赋予了人如何开阔自身精神空间的力量。
溆浦的采风结束许久了,我的鼻尖似乎一直还萦绕着溆水边草木疯长的清香,也念叨着未能去“忍冬居”的遗憾。又想起大端午那天傍晚,我们参加完乡村图书室的捐赠活动后,返回北斗溪的民宿。隐隐水声如大地悠长的呼吸,王跃文和夫人张战走在前面,他忽停在一棵树下,斜阳穿过枝叶,光斑洒落一身,静谧中自成庄严。我刚欲掏出手机拍摄,他转身继续前行,就像从大地深处走出来的拓荒者。前面,是一片“无空阔”的郁郁青青,也是一片“无尽藏”的山高水长。

溆水
我也似有所悟:原来人活到某个年纪,故乡就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成了血脉里的指南针——这位自我确认精神身份的“乡下人”,从乡间小路走上文学大道,从瘦水荒野走向茫茫人海,他始终携带着乡土所赋予的认知世界的眼光和度量人心的尺度,辨得出哪些是风中转瞬即逝的浮嚣,哪些是生命真正需要的根系与养分,即便面对喧嚷的文坛、变幻的时代,也从未失去内在的镇定与方向。无论是作品还是言行,他都有一种在土地深处扎根的沉着与韧性,也在其创造的文学世界里为渴望脚踏实地的人把大门敞开。
2025年9月4日
注释
[1]《王跃文:为自己是乡下人自豪,曾经得过抑郁症》,《长沙晚报》2012年1月19日。
[2][3] 转引自王雅娜:《王跃文:他从山中来》,《时代邮刊》第407期。
[4][5][7]《王跃文推出新作〈喊山应〉,“我从未转型,只是在成长”》,“文学报”微信公众号,2021年11月4日。
[6]《鲁迅文学奖得主王跃文最新长篇小说〈家山〉分享会》,“新西善”微信公众号,2023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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