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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新大众文艺隔空对话:托尔斯泰的“赤子之心”

来源:文汇报 | 张晓东   时间 :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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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延河》杂志刊登的《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已然被视为“新大众文艺”的宣言。其中的一些表述已经成为坊间的“金句”、讨论的热点,比如“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到各种文艺创作与活动之中,人民大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又如“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与蓬勃发展,与大众进入评价体系密切相关,读者认可不认可,大众买账不买账,成为重要的评价尺度和衡量标准”,再如“这个时代,几乎每一个劳动者都能拿起笔,记录他们的生活,表达他们对生活的感受、情感和认知”,等等。

或许令人有点意外的是,1898年,俄国文豪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美学代表作《什么是艺术》中,就已经提出了与之看似相像的说法,特别是涉及到未来艺术的时候。比如:“艺术的评价者不会像现在那样是个别的富人阶级,而将是全体人民……艺术家将是全体人民中所有确能从事艺术活动并爱好艺术活动的有天才的人。”“未来的艺术不是由职业的艺术家创造的”,而将是“全体人民都能参与的”“未来的艺术家将过着人们所过的平常的生活”,未来艺术将“表达出日常生活中大家都能领会的最纯朴的感情”,等等。

《什么是艺术》是一部超前的论著,不仅在当时很难被人真正理解,今日似乎更加有理解的难度。比如,托尔斯泰严厉批评了包括莎士比亚、晚期贝多芬在内的今天看来高居文艺圣殿之上的文艺家,几乎全盘否定了包括易卜生在内的现代主义作家、艺术家,这种带有激进性的立场容易被视为乌托邦美学,甚至是反文明的美学。当代美学的代表人物保罗·盖耶就对托尔斯泰评价很低,认为他“提供的是一种狭隘的美学理论”,尤其围绕“真诚”展开对托翁的批评,指出“托尔斯泰强调真诚是艺术家的基本品质,这是将艺术创造中主动性与想象力的重要性最小化了”“把艺术简化为真诚的这种做法似乎过于简单”。

尽管难说保罗·盖耶真理解了托尔斯泰,但他也抓住了托翁美学思路中最重要的方面,即真诚是“艺术首要的也是最珍贵的属性”,艺术所必需的一切“只有在一个人把自己交托给情感时,才能找到”。当然,这里的情感前提就是真挚的情感。

真诚、真挚(在托尔斯泰俄语原文中都是искренность)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很日常,但它并不是人们平常所理解的那个意思。在日常生活中人们说的不过是“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已。但这其实都是“我觉得”,是默认了别人应当认同自己,但少有人对此进行省察:很多虚假、伪善往往隐藏在这种“真诚”中。然而托尔斯泰的真诚是一种严格得多的标准,需要征询“所有人”的同意,包括他人、他者的同意,他所认为的优秀的、崇高的艺术“能毫无区别地感染所有人”,因为他认为艺术的使命就是致力于“全人类的大团结”。

那么,有没有这样的艺术呢?当然有的,在托尔斯泰看来,荷马史诗《奥德赛》就是这样的艺术。此处有托尔斯泰式的现代性省思,即“现代”之后,人的“自然善好”被败坏了,所以他列举的都是前现代的艺术,也包括中国艺术,但他说“中国人的小说不大能感动我,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理解这些作品,而是因为我熟悉并被训练得习惯于更高级的艺术作品”。当然这里的“高级”正是“高不可及”的,是他所反对的艺术,他更是反对通向这种艺术的训练,在他看来这种训练通往虚假、伪善,而这正是托尔斯泰一生最大的敌人;托翁对“真诚”的追寻,从这个角度切入能看得更清楚。

托尔斯泰的“真诚”,在很大程度上联系着他个人意义上的宗教思想,在这个维度中,美必然要服务于善。但托尔斯泰思想同样融合了包括中国精神文化在内的资源,某种意义上,这种真诚可以和道家、儒家思想联系起来。真诚,源于一种本原的、不造作的澄明心境,它排除了后天的各种文化、教育附加的理念,这种心境很接近老子所说“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道德经》)当然这并不是说只有婴儿才能“真诚”。托尔斯泰对孟子也有很高的评价。《孟子·离娄下》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德行高尚的人,不会失去他纯真的本心。赤子之心,是排除了虚伪和投机取巧的心。所以托尔斯泰在读了孟子的著作以后说:孟子教导人们怎样去“找回失去的心,很妙!”在中国传统文化艺术中,往往秉持“赤子之心”才能达到更高的艺术境界,例如“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天真烂漫”这些词通常只用于那些公认的大艺术家,比如弘一法师晚年的书法,那仿佛孩童一般稚拙、简净,涤去一切躁气的字体,和以技巧取胜的“美”大相径庭。类似的例子还有牧溪画的柿子、八大山人笔下的猫儿等。

而从“新大众文艺”的范畴看,民间书法素人、在家务农的“书法奶奶”储润琴,正是凭借书法的“赤子之心”而出圈的,她的字带有毛笔书写的本真状态,自然天真,经常被拿来与弘一法师书法做比较,她笔下呈现的无功利、平淡自然之美,竟和大师有某些异曲同工之妙,用康德的话说,呈现出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当然,这种书写只可能来自于一种非功利性,至少在她出名之前,已经这样书写很久了。而她在书法圈引起的热烈回响,正源自于当代社会对艺术“本真性”的渴望,人们并非将其置于书法庙堂之上。

真诚,首先是真诚面对自己、面对生活,不对生活进行矫饰、谄曲。在文学界频频“出圈”的“新大众文艺”,无论诗歌、散文,所引发大众共鸣的首先也就是其中来自具体可感生活的“真”。但如果以为这种真可以复制并从中获利,那就成了假。托尔斯泰认为应该“将商人逐出艺术圣殿”,倒不是说他对某个阶层有偏见,而是在他看来,优秀的艺术不应当以“卖出去”为目的,“未来的艺术家甚至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够只为了一笔钱交出自己的作品?”对于“新大众文艺”有一种偏颇的理解,即把新媒体文艺都视为天然自带某种优越性,然而新媒体文艺中恰恰最不乏将流量——即“功利”——作为唯一目的的产品,这需要详加考察。

虽然真诚很重要,但仅有真诚,并不足以成就优秀的艺术。比如,综合各方面来看,说最近出圈的一部动画片因为“审丑”效应而火,这个理由并不充分,相反,这部素人制作的、粗糙的作品中有一种近年来电影所罕见的“真诚”,显然不少观众正是为此买单的。但是,却难以称之为“优秀”。这并不意味着这位导演一定要去学院回炉重造,事实上非专业出身的动画大导演比比皆是。

托尔斯泰的一个观点颇有启发性,他认为优秀的艺术是学校无法教授的,学校能教的只是“类似艺术”。这一点上似乎与坊间今天“民间对抗专业”的二元对立叙事争论形成了呼应。然而,托尔斯泰从未说过只要有“真诚”就不用学习了。按照托尔斯泰的想法,未来的人民中“最有天才的人”的技巧会百倍臻于完善,因为“藏于民间的天才艺术家将成为艺术事业的参与者,创造出真正的艺术新范作”,这种真正的艺术范作是艺术家最好的学校。当然,这里的“天才”按照康德的说法,是“自然”赋予的,“天才就是天生的内心素质,通过它自然给艺术提供规则”。简单地说,天才是想象力和鉴赏力的结合,通过这种结合形成“典范”。而这样的典范,就是未来非职业艺术家能够臻于完善的阶梯。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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