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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笔为翼,逆风翱翔——三位残疾人作家的文学之路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李菁   时间 : 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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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之上,只有雄鹰,没有海鸥,可阿亚提汗·阿克吐偏给自己取笔名“海鸥”;轮椅之上,一根手指、一台电脑,崔奕用“一指禅”敲出了一条写作之路;穿上假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马玉文却说,她要“种”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森林……

今年八月下旬,第四期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如期在京开办,来自全国各地的40位残疾人作家相聚鲁院,这些来自不同地域、有着不同人生际遇的写作者,用各自的文字与生命故事,勾勒出当下中国残疾人文学创作的生动图景。研修班期间,学员代表阿亚提汗·阿克吐、崔奕、马玉文向我们讲述了自己的文学人生。

身体被困住了,文字给了他们翅膀

阿亚提汗·阿克吐的童年,是从两岁半时一场高烧开始改变的。村里到县城六十公里,没有公路,往返要一天一夜,家里无力送她去县医院,只能送到村医务所。性命保住了,却落下小儿麻痹。上学后,外婆每天背着她往返学校,她学习刻苦,成绩常年全班第一。在学校课堂上读到柯尔克孜语版本的高尔基《海燕》,她便给自己取笔名“海鸥”,希望有朝一日亲眼见到真正的海鸥。后来外公外婆接连病倒,十二岁的她主动退学。没有老师系统教导,只有表姐送的一本维汉双语小字典,她靠着收看维吾尔语电视节目积累词汇,就这样开启汉语自学。如今她掌握五六种民族语言,汉语读写水平持续精进。

马玉文的转折来得同样猝不及防。2008年,她因病失去了右小腿;2010年,保肢失败,又失去了左小腿。从此,她穿上了假肢,脱离了轮椅、拐杖。“从坐轮椅,到能够穿假肢自如行走的过程,犹如美人鱼在刀尖上行走。”她期盼着“慢慢就不疼了”,后来才懂,“幻肢痛”是从感受疼痛到习惯疼痛,痛觉神经变得麻木,她试过三种假肢,习惯了,也便慢慢地真的不痛了。秋冬在车站等车时,被路人盯着看了五分钟;在公交车上,曾无意识踩痛过别人;因为行走自如,无人让座,却会在看见老人上车时,主动让出自己的座位……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都让马玉文对人类的“第五感”以及人性有了许多体悟。

而崔奕的“起点”,是在ICU里重新学会活着。那个夏天,执行任务时发生的车祸,把他摔进了生死边缘——重度颅脑损伤、肋骨骨折、心脏挫裂、脾摘除、肝修补、骨盆粉碎性骨折……深度昏迷,四次病危通知,60天ICU抢救,一度进入植物人状态。他醒来后全身都是管:气管切开插着呼吸机、颈腔引流、腹腔引流、导尿、输血、输液……他失语了,身体更失去了控制。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就是他的生活。很多人以为这个在军营里硬得像钢板的小子,会就此被命运按在病床上。可他偏不信命。从练习自主翻身开始,他每天坚持练习坐、站、爬,逐渐到推轮椅、练习走路;他重新开始学说话,练呼吸、练吹气泡、练单音、练字、练词、练句子、练朗读。不知道多少次跌倒再爬起,让他终究可以用“一指禅”敲出一行行带着温度的文字。

文学为他们敞开另一扇门

很多写作者在最初尝试创作时,都是“写自己”,这三位写作者也不例外。阿亚提汗·阿克吐耗费四年时间,在学习汉语的同时,写出一本半自传题材的作品。这本书出版后反响不错,当地文联为她举办了作品分享会。她十九岁开始自主创业,创办文化传媒工作室,在当地获得不少认可。来到鲁迅文学院学习,对她而言是一次对文学认知的重新启动。“从前仅凭一腔热爱写作,一味输出内心的经历与情绪,忽略创作细节。”在课堂聆听授课、与各地学员交流后,她开始懂得文学不只是单纯记录,还要懂得取舍留白、克制情绪表达、打磨人物与情节。

马玉文则更早尝到了“写世界”的甜头。从2013年底起,她开始在网上写小说,民国宅斗题材小说《慕锦情深》成为她的第一本上架小说,每个月有八百块的收入,“这让我觉得生活有奔头”。此后,她一边养病,一边创作,写过律师、服装设计师的职业故事和铁器时代的家国天下……都没有什么水花。直到以古代建筑为题材的《小女,上房揭瓦》在爱奇艺连载期间入选“云腾计划”,成为网站的黑马。2020年1月,这部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在爱奇艺播出,马玉文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版权费。以煤炭家族三代为题材的小说《风往北吹》让她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作家地理”。她第一次意识到,之前自己都市幻想作品中不够接地气的点在哪里。“书写家乡,是特殊的感受,也是共有的体悟。”她开始写贺兰山的风、雪和黑。去年年底,她尝试创作的法官题材作品《贺兰山下的法槌》入选了2026年中国作协网络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身体恢复后,崔奕凭借一根灵活的食指、一台电脑,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办公室,开始了创业之路。来到鲁院之前,他已经有点文学履历:鞍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多篇诗歌散文散见各级媒体。当鲁院录取通知发到他手上时,对着“北京市朝阳区文学馆路45号”的地址,他怔了好久。报到那天,他比规定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再抬头看门牌,像辨认一位久别的故人。办完手续,他先去了506房间,停在桌前,看着那本《506记忆》,上面已有许多签名。他不敢贸然翻动,只是把带来的大信封轻轻放在旁边,像放下了一份迟到的作业。

在鲁院,重新认识文学和自己

第四期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开学典礼上,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共同发布《关于进一步支持残疾人文学创作的指导意见》,明确、系统地提出推动优质文学资源精准服务残疾人作家、促进残疾人文学事业高质量发展。已经举办四届的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既是为创作“加油”助力,也是发现和培育“种子”。不同创作方向、不同创作风格的作家一起学习、交流,是一个相互启发、相互砥砺的过程。

学习期间,崔奕很少说话,却总是第一个到教室。由于共济失调,他有书写障碍,只能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记。老师讲到文学与生命的关系时,他听得格外认真,把关键的话记在笔记本最上面。谈及学习体会,他说,“好的文字从来不需要刻意修饰,真诚的表达,记录你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细致的描摹,感悟扛过的疼、挺过的难,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作品。”结业前,他再次坐在506房间的桌前,翻开留言本,一页一页读过去。那些名字有的流畅,有的歪斜,每一个都像从不同生活里伸出的手。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到“奕”字最后一笔时,他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字,他曾在一遍遍发音练习里无数次念过,此刻却觉得沉得几乎拿不动。最终,他稳稳落下一笔,一个完整的“奕”字停在纸上。写完后,他把留言本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许久没有动。他想起多年前ICU里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此刻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写在纸上的“奕”字,墨迹未干,像一棵刚刚破土的小芽。

马玉文不想重新贴上残疾人标签,但比起标签,她更希望在写作能力上更上一层楼,跨过瓶颈。在鲁院学习的短短八九天时间里,鲁院的老师、授课教授以及图书馆、物业、食堂的工作人员,从生活到学习都给了她很多的支持和关爱。“因为课程的原因,我重新试着写写诗歌、散文,也尝试着写短篇小说。”她给自己起了个笔名“苏林”,希望自己写的每一本书都是一棵树,能在生命终结前,种满属于自己的小森林。

阿亚提汗也在鲁院完成了文学认知的重新启动。她说,此次培训机会弥足珍贵,系统的课程补齐了她的创作短板,让她在读懂文字力量的同时,真切感受到组织给予的温暖与期许。聊到今后的打算,阿亚提汗希望,自己像海鸥一样,怀揣梦想奋力前行。虽然现在自己的写作还很稚嫩,“我会继续打磨自我,努力做家乡鲜活的名片,书写边疆普通人质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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