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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在毛院

来源:张强勇   时间 : 2020-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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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金秋,我来毛院短学,是在一个仿古的江南园林小院,看周边景观与地舆,应该是半山腰被削平而造的建筑群落。离市区很远,离市府很近,离山呢,听说是很近的,但举头望去,四面的楼都很高,我想,也许爬上某个高楼,才能望见山吧。

  小院没有别的客人,出毛院的通道有长长的钢门拦着,偶尔过路的车也进不来。整日里静静的,好像万事万物,全都竖着耳朵听动静,一根树枝掉下来,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过,都是惊天动地的响,真是静得不能再静了。我想,这里应该是看书写作的好落处。

  到了晚上,才不过九点,整个毛院却鲜有人在外面走动,我住的那楼,更是少有的宁静,大家都舟车劳顿,睡了。不高的楼,黑着,静着,沉没着,如同洪荒之初。静夜本来正可以读书,但灯光给我的色调很清冷,看得眼睛发痛,也只好作罢。便把带来的《成都日记》搁在一边。做些什么好呢,这样的夜晚?我听到室友那轻微的鼾声,我想起了何叔的《梁祝》和炳老的《二泉映月》。

  夜深了,突然间起了风,那高大的香樟树在飒飒作响,接着又下起了雨。我静默着,雨声早就没在了风中,和我此前听惯了的雨声大有不同,毕竟是秋季,雨直接落在了地上,中间没有隔着灰尘和浮光的,它赤裸裸地掉落在同样赤裸的泥上、石上、树上和草上,所以它有着旷野的声息。

  人很无聊,但并不焦躁。听着雨声,慢慢地更加沉静下来,虽然不到十点,还是让自己早早上床睡觉,竟很快睡着了。我的睡眠向来是个难题,神经衰弱、紧张,焦虑、忧郁,有心理上的问题,像乱麻一样。上床就能睡着的情形一年也只有三五次。

  睡足了一整夜,早上醒来,我稍微地发出了一点声响,房间三五个角落里竟然亮起了明明暗暗的光来,窗帘徐徐拉开。我恍然感觉到了恐惧,忙看看旁边的室友,轻微的鼾声如天籁般。我看到一线天光从窗户的空隙中射了进来,我顿了顿神,知道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对于世间万物,我们知道的并不是很多,你只有怀着一颗求知的心来认知身边的事物,你的恐惧感也就会减轻很多。

  我到饭堂吃早餐,穿过走廊,下了电梯,走了过道,进了厨房,只见一个厨师正靠在灶台上,在百无聊赖地剥一只烤熟的芋头。我判断他是厨师,是见他穿着一件白色挺括的立领的厨师服,其神态和肤色不同于穿深红色职业套装的女子。他很客气地说:你是学员,是吃自助餐的,拿个盘子到那边挑选就是了。厨师的普通话说得好,感觉到了对我的友好和尊敬,我想,也许他曾做过作家梦吧,即或是穿着厨师的服饰,我能感觉他身上散发的文艺细胞和文学情怀。我想跟他聊几句,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虽然他和我的年龄差不多。我终究是不敢去面对的。我也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这里是毛院,说不定,在这里做服务生的女子,都发表了文学作品,更何况是大师兄。

  我默默地走过那摆满了各种早点的台子,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盛了一大碗蛋炒饭,拣了三五粒枣子和一个鸡蛋到另一边的大桌上吃了。现在想来,我应该是同学当中唯一的一个每天早上都吃蛋炒饭的。也许是我看到名目繁多的早点,又懒得去选择,哪怕想吃某样东西,却又担心着多了或者少了,而蛋炒饭对于我来说,是可以随意盛的,于多于少我都能吃完。也许是人到中年,也懒得去挑选、去寻找、去品味。毕竟对于我们70年代出生的人来说,吃饭还是最好的选择。

  吃完蛋炒饭,我拿着吃剩的一只鸡蛋走出了饭厅,鸡蛋还有一点余温,跟我的体温相同,握在手心里熨帖着,是我在这陌生而又热盼着的地方所能握着的暖东西。看到厨房的旁边有一条路,一个小型的花园,正要抬头,却不料被一只正从斑竹林中飞起的鸟惊吓了,赶紧地把腿脚退了回来。心想,毛院可不是随意走动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根草,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有如生物精灵一般,都是沾着了文学的性和味,是不能随意地去惊扰的。心里陡然有了敬畏感。鸟儿在头顶上盘旋了一圈、两圈、三圈,又悄然地落到了一棵桂树的枝头,桂枝颤动,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我折转身子,朝饭堂的大门走去。

  毛泽东文学院,就在我的眼前。

  我回味在毛院学习情节,有儿时看过《三毛流浪记》那样的记忆,非常的深刻,甚至还有点不愿意去回忆的想法。担心着把学习的情节回忆出来,就会如怀着孕的女人,还没有足月,却痛快地把腹中的婴儿产了下来。等到怀念着腹中胎儿的时候,却是一阵失落。

  对于有些事情,我是宁愿让它永远地储存在自己的大脑中,让自己反刍。那样,会让自己充实、满足和收获,甚至还有点点的虚荣。倘若你一股脑地回忆出来,向朋友抛诉出来,用文字吐露出来。感觉着就如那饱满着的轮胎被针头扎了,瞬间泄了气,那样一点玩味的心情都没了。有如渔民好不容易地在溪中拦了一个塘坝,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被你一锄就挖开了一道口子,那好不容易聚拢着的小鱼小虾随着急流的山水瞬间冲刷而出,最后留给你的是一滩干瘪的河床。那又有什么味道呢?既不快乐也少了玩味。

  来来往往间,便也熟悉着很多的人。

  去饭堂的回廊处,有一个敞开式茶案。我开始没怎么在意,看到熟悉的同学不时地去喝一碗,茗一口,便也去混个眼熟,听她们谈着毛院的过往,内心深处有了稍稍的不安。我坐的那几个不起眼的木墩子,竟然是王蒙先生、铁凝先生、莫言先生都曾坐过的,都曾围在茶案边谈论着,我不敢问大师们谈论过什么。我倒是从她们的言谈与眼神中,能感觉着是文学上的事儿,也许不如兰亭集会,不如滕王盛事。但是可以肯定,谈论的是文学的衣钵,文脉的传承。

  岳麓山下,湘水深流。湖湘文学自清初王夫之之后,至道咸朝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之前,余音嫋嫋,不绝如缕,最终能得薪火相传,实得力于嘉道间陶澍、贺长龄、贺熙龄、邓显鹤、魏源诸人承其余绪。以致一时湖湘人文迭起,蔚为壮观。延至毛泽东、田汉、丁玲、周立波、康濯都承绪岳麓山风,湘江水暖。及至谭谈、唐浩明、王跃文诸贤,贯一时之杰。毛泽东文学院在岳麓山下,湘水之间,汇了地杰人灵之魂,有凤来仪,成了湖湘文学的渊薮。

  我品茗着黑茶,匝巴着嘴唇,感受着时代给予我们的文学盛宴与力量。

  我回到了房间,呆坐着,想不出能做点什么,赶忙地整理着听课笔记,拿出录音笔,听着老师的授课内容,我感觉自己还是消化不了。心里想着,还是出去走走吧。

  一出房间,却发现走廊的灯豁然亮了,这使走廊感觉宽了一些,是最里头的房间门打开着,亮光透了进来。

  竟然有人?!我亦惊亦喜,不假思索就往里走,径直走到敞开着的门边,见到门内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她手里拿着抹布,旁边斜着一只拖把。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转身,这一转刚好面对着我。她一时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

  我一向都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接触,这次一反常规。说,我来帮你做点什么?话一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女孩又瞪大着眼睛看我,然后笑了。说道:这活儿有什么好干的,你是来毛院学习吧?我诺诺着是、是来学习的。我看到离女孩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装洗漱用具的小车子,我猜测着女孩应该是服务员。我站在门口,和她说话。

  女孩说她来自益阳,周立波的老家离她那不远。我当然知道她说的周立波是谁,我故意说,是不是那个一周立波秀的周立波。她再次瞪大着眼睛,好像在审视着我似的。她大声急切地说,不是,不是,是那个写《山乡巨变》、《暴风骤雨》的周立波。

  我看着女孩认真的样子,只好腆着脸笑了笑,说:误会了,误会了。女孩也许看到了我羞赧的样子,也许知道了我是在开玩笑。便也说道:“我也在毛院学习过呢?说起来,我应该还是你的学姐了。”

  “我去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一篇散文。可惜,只发表了一篇。”女孩继续说着。

  我惊讶了。

  我“哦、哦、哦”地回应着女孩的话,我看到女孩麻利地在整理、收拾着房间。

  记得小时候,我看过的一本小说有一句话,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原来这里的丫鬟也是会作诗的。”

  我对着女孩说,我想下去走走。又问她,附近有可以散步的地方吗?

  “毛院不是很适合散步吗?”女孩倒是诘问着说。

  我仓皇地逃离了。

  我看到“作家之家”和“毛泽东文学院”的大字招牌,在阳光的照耀下,是格外的醒目和温暖。

  我决定听女孩的话,哪都不去。学习累了,就到院子里走走,看书累了,就到院子里坐坐。

  快结业了,我又碰到女孩。她说到年底就不会做这个事了,要回老家结婚,男友一直在等她说好不容易的定了亲。这是她们的终身大事。我突然有了伤感和惋惜,也许女孩知道我的心思,又对我说,还会来毛院的,只是不在服务部,会去培训部了。那样,会接触很多文学上的老师,还会认识很多文学上的朋友。

  天气很好,天是少有的高而蓝。我也在心里说,每年的十月,我会来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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