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文学 时间 :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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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空铺开无边湛蓝,既高又远,洁净如洗。打岳麓山顶来的几团浮云,袅袅悠悠,从刚落成不久的长沙火车站钟楼上空飘过,像正被秋风吹向远方的白色绸缎,与钟楼顶端直冲天宇的红彤彤火炬形成鲜明对比。二十出头、眉宇间英气漫溢的梁瑞郴,与大学同学魏文彬并肩,即将随人流走入进站口。他的目光越过钟楼,追逐远去的白云,胸中蓦然涌出一股“到中流击水”的豪情。
这是1977年某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梁瑞郴肩上的草绿挎包里,放着一张湖南师范学院(湖南师范大学前身)中文系毕业证、一张到涟邵矿务局报到的工作派遣证,还有一份刚发表了散文作品的《长沙晚报》样报。他的同学魏文彬除有同样两证外,还有一份刚发表了散文《在那冰雪解冻的日子里》的《湖南日报》样报。其时,郭沫若笔下“科学的春天”尚未到来,舞文弄墨的文化人少之又少,能在正规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将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的大学生更属凤毛麟角,梁瑞郴和魏文彬先后在《长沙晚报》《湖南日报》发表文章,一时轰动湖南师范学院宽广而安谧的校园,赢来诸多热辣辣的歆慕目光。
这时的大学生还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毕业后工作由国家统一分配,不用像后来的大学生那样焦虑忙碌,早早投简历、找关系,奔波于人头攒动的各种招聘会,参加种种远难于高考的招考,最后还可能因僧多粥少,忧心忡忡待业许多年。不过,那时的分配方针是“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面向基层”,涟邵矿务局便是典型的工矿。此前,梁瑞郴尚未去过位于湘中涟源地区(今为娄底市)、邵阳地区的涟邵矿务局,但早有耳闻。他的家乡是郴州永兴,隔壁资兴便有湖南煤炭企业三大矿务局之一的资兴矿务局,创建于1950年,办得红红火火,在湘南大地家喻户晓。即便多从事井下挖煤——灰头土脸不见天日,也是许多农村人无限向往的能跳出农门、吃上旱涝保收“国家粮”的好单位,而涟邵矿务局与白沙矿务局正是与其并列的另外两大煤炭企业。
刚出大学校门,梁瑞郴还来不及了解的是,1959年3月,根据煤炭部“把涟邵矿区建成江南煤炭生产建设基地”的会议精神,经省委、省政府批准,湖南省煤炭厅正式成立涟邵矿务局,先后下辖牛马司、洪山殿、金竹山、芦茅江等煤矿,遍布邵东、双峰、娄底、涟源、冷水江和新化等湘中大地。这片广袤煤田被称为“湖南鲁尔”,面积达10000余平方公里,含煤面积1600平方公里,远景储量30亿吨以上。矿务局成立后,广为招买兵马,大规模采掘沉静地底千万年的煤海。很快,在矿工们日夜挥汗劳作下,无数优质焦煤、瘦煤、贫煤和无烟煤被源源不断采掘而出,又通过各条盘桓乡间的大小公路,以及后来的娄邵、湘黔铁路,输送到急需能量的各大工厂与千门万户。
1965年至1977年,东风阵阵里,为贯彻关于“开发江南煤田,扭转北煤南运”的指示精神,涟邵矿务局像一艘恰逢“潮平两岸阔”的大船,又迎来跨越式发展——遍地开花般新建矿井23座。这是矿工们激情澎湃的“主人翁”时期,每处矿井都像资水或湘江陡涨咆哮,活动一浪高过一浪——学大庆,赶开滦,学全国煤炭系统“十面红旗”,原煤产量节节攀升,1977年全局已达213万吨。梁瑞郴多年后成为矿务局党委宣传部部长,一页一页翻阅尘封档案,知晓这过往一切时,内心满是兴奋与自豪。令他没想到的是,再后来,涟邵更像岳麓山上漫天红叶一般红火,职工最多时达5万人,职工家属有20来万,原煤产量也一直稳定在300万吨以上,成为不负“扭转北煤南运”殷切期盼的江南煤海。
“呜——”,此刻的长沙火车站,绿皮火车汽笛一声长鸣,车轮“哐当哐当”开始奔驰。已上车的梁瑞郴和魏文彬找到座位,相对而坐。涟邵矿务局还有一个令他们无比神往的因素——矿工出身的作家谭谈风头正劲,接连在全国大报大刊发表小说、散文,声名远播,名满天下,其时正在《涟邵矿工报》(后改名《涟邵工人报》)担任“矿灯”副刊主编。这是他们心中的偶像,能靠近他,在同一个大单位工作,他们觉得是一种莫大荣耀。
于是,在人声聒噪的车厢里,梁瑞郴和魏文彬顾不上看窗外风景,也不喝水、吃东西,一路谈文学,谈追求,谈理想,似乎大学同窗的日子里还远没谈够。车轮滚滚向西飞奔,先转湘黔线,到娄底后再转娄邵线,终于到达双峰县一个叫洪山殿的地方。
火车最后哐当一声稳稳停住时,梁瑞郴心底涌出异样豪情:涟邵,我来了!
二
涟邵矿务局成立后,筹备处最早设在邵东县牛马司煤矿。不久,正式成立的局机关迁到涟水奔淌的娄底镇(后来的娄星区),后来又因工作需要,迁到了双峰洪山殿煤矿。因而,梁瑞郴和魏文彬从岳麓山下出发,长途奔波来这里报到。
他们提上简单的行李下了火车,辗转找到局机关,被安排住进了招待所,等待分配。三天后,局组织部通知,梁瑞郴被分到洪山殿煤矿子弟学校任高中语文老师和班主任,魏文彬则梦想成真,被分到局党委宣传部任新闻干事,协助谭谈编辑《涟邵矿工报》。魏文彬上大学前,曾在洪山殿煤矿待过,先做采煤工,后为子弟学校教师,再后来才去上的大学。梁瑞郴到洪山殿煤矿子弟学校后,分到了魏文彬当年所住的房间。
矿务局局机关、洪山殿煤矿机关与子弟学校差不多在一块,但其实都处于乡间,四周是连绵群山和茫茫田野。梁瑞郴站在教学楼二楼眺望,校园外近处是一排排暗黑色低矮平房,墙根堆着黑乎乎的煤矸石,远处隐隐可见高高的井架,侧耳细听,井架上天轮“吱呀”转动和矿车碾压铁轨的“隆隆”声不时传来,与长沙的繁华热闹相去甚远。他并未感到失望,反而生出一份格外的亲切感。
在子弟学校,梁瑞郴不用像矿工那样一身煤灰,在井下穿风巷、机巷,爬掘进头、工作面,但每天要备课、上课和改作业,还有管理学生的繁重任务,忙得不亦乐乎。前些年,“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矿工子弟无找工作之忧,因而相比别的地方的学生少了读书的拼劲。即便在学校上课,老师也常根据上级安排停课,带学生们到井下参加“夺高产”,无论男女学生都得去,以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体验父兄们的辛劳。到黑乎乎的井下后,老师得领着学生蹲在溜槽两边,把工作面采出的煤铲到溜槽里,一干就是大半天,劳动报酬是一个抵中餐的盒饭。梁瑞郴到来时,这种“夺高产”活动已很少,但他知道,若想让学生们回归本业多读点书,提高教学质量,甚至在高考时来个大突破,非得下一番苦功不可。
于是,梁瑞郴开始了“拼命三郎”的日子。他的“三更灯火五更鸡”日常是这样的:每天清晨起床,匆匆用水抹把脸,便开始备课或者批改作文;晚上十点查完寝,回房间后继续备课、改作业,或是出题、刻卷子。昏暗的白炽灯时常亮到凌晨一两点,在报纸糊的红砖墙上勾出他沉默的影子。多数学生的语文基础很差——有人造个稍长点的句子都半通不通,至于“的地得”不分则司空见惯。每篇作文梁瑞郴都逐字逐句批改,圈错别字、病句,给难得的好句子打红圈,文末还写上一两百字评语。改完一个班作文往往得花个把星期,时间总不够用。那时没有双休日,仅有的星期天也常用来办公。
一晃两年过去。1979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颇为残酷的高考即将开始,梁瑞郴难免紧张,更为呕心沥血。没有复习资料,他就自己动手编写,把可能要考的知识点列出来,做成一张大表贴在教室后墙上,每天让学生对着表过一遍。他搜集前两届高考语文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分析,研究其中的命题规律,随后根据命题趋势,自己出模拟试卷。学生做完,他抓紧批改后,又带他们更正错题,一道一道过关。
高考如期而至。出成绩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梁瑞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头第一回带毕业班的初生牛犊,战果竟也像阳光般绚烂:所教班级有9名学生考上大学,其中一名还是双峰县文科魁首,被中国人民大学录取(当年该校在湖南仅录取两名文科考生)。这在教学质量一直不高的矿山子弟学校,算是破天荒的奇迹了。捷报传开,从洪山殿到双峰,再到整个涟邵矿务局都轰动了。
这段时间里,湘潭师院、益阳师专、湖南教育出版社、衡阳市团委和郴州市委宣传部等单位都闻讯而动,先后派人带上公函前来,打算将梁瑞郴挖过去。这么多外地单位惜才爱才,让涟邵矿务局陡然紧张起来,觉得“楚才”不可“晋用”,因而板着脸对来客与公函一概不理。某位负责人甚至扬言要把梁瑞郴这辆“飞鸽”牌自行车变成“永久”牌自行车。“飞鸽”和“永久”都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国产自行车经典品牌,属中国家庭“三大件”之一。这里被人借来一语双关了。此后,他连续担任六届高考班的语文教师,年年捷报频传,高考升学率在矿务局12所子弟学校中始终保持前列,他也开始先后担任洪山殿子弟学校副校长、校长。
那时,矿山职工的业余生活很丰富。晚间篮球场钢管大灯下,时常有激烈的篮球赛,工人们呐喊飞奔,你争我夺,子弟学校的教师们也常带二胡笛子聚在一块,吹拉弹唱,自得其乐,甚至还有京剧表演,引来诸多围观者。但这些梁瑞郴从不参与。稍有空闲,他便躲在房间琢磨语文教材,探索教研教法,一有心得感悟便写成文章,尝试投给《语文教学》等教育报刊。几年下来,他竟发表了数十万字。
娄底地区教育局负责人注意到了这些很有见地、水平的文章,多方打听后登门拜访,诚恳聘请梁瑞郴为高师函授教师,为全地区高中语文教师中未取得本科学历的教师开展培训。梁瑞郴爽快答应了。能者多劳,他一人承担三门课程,分别是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和古代汉语。培训中,他爱琢磨的习惯未改,又结合自己的高中语文教学经验,写了不少凝聚智慧的教学研究论文,发表在报刊上,有几篇还被权威的《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转载,一时更是声名远扬。
多年后的某天,已退休赋闲的梁瑞郴在灯下翻检这些汗水浇灌而出的发黄文字,竟有厚厚一大摞:《〈柏林之围〉教学设想》《〈柳毅传(节选)〉教学琐谈》《阅读教学中的比较法》……刹那间,他似乎重逢了多年未见的故友,那些逝去的青葱岁月蓦然又回到眼前。他深深感慨:岁月不居,人生易老。让他倍感欣慰的是,那些悄然而去的年华,幸而未曾虚度,为自己撑起了后来的人生高度。在朋友鼓动下,梁瑞郴将这些论文编成一部《语文教学研究文选》。
算是给那段往昔做个注脚吧。摩挲着文集簇新的封面,他默然想。
三
1985年的一天,几只长尾喜鹊在校园樟树枝头跳跃,“喳喳”叫个不止。梁瑞郴像往常一样捧着课本教案走向教室时,突然接到一纸盖有鲜红大印的调令——调任涟邵矿务局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兼任《涟邵工人报》总编,级别为副处。这是他在学校工作的第八个年头,时年31岁。这时的矿务局机关,已再次迁到娄底市城区。
梁瑞郴蓦地想起八年前在前去矿务局报到的火车上,自己和同学魏文彬一路谈文学谈追求的往昔,世事白云苍狗,心里不禁感慨良久。处理完各种离校事宜,他站在某个高处默默眺望,最后一次向校园,也向依旧火热的矿山告别。到娄底走马上任后,不过三年,他又升任宣传部部长。这些岁月里,他在新岗位上大显身手。
作为宣传部主要负责人,梁瑞郴牵头组织了一场“什么是涟邵精神”的大讨论。一时间,从局机关到各大煤矿,再到各队各班组,都在集思广益讨论,气氛异常热烈。经过上上下下反复提炼,最后敲定为八个字:艰苦奋斗,自立自强。梁瑞郴全程参与了这一过程,深受感动。这天夜深人静时,他取出笔,将所见所闻所思记录下来,写成了一篇翔实感人的通讯《一枝一叶总关情》。文章发在《涟邵工人报》头版头条,产生了良好的反响,多年后仍有不少退休矿工记得自己当年读后的心情。随后,梁瑞郴又主抓政治思想研究,培养众多术有所攻的人才,写出了高质量论文,多次在全国评比中拔得头筹,涟邵矿务局党委宣传部也因之成为全国政研会高度关注的单位。
梁瑞郴倾注最多心血的还是《涟邵工人报》。这时,谭谈和魏文彬都已先后调离,前往长沙不同单位高就,但他们主持过的“矿灯”副刊,不仅曾为自己照亮过前路,也影响了无数憧憬文学的矿工,照亮一批又一批文学后进。梁瑞郴主持《涟邵工人报》,接过沉甸甸的接力棒后,除了将更多精力用在写作上、拿出不少好作品之外,他常琢磨的是怎么把副刊办得更好。
他强调内容要实在,语言要接地气,矿工们爱看什么就登什么,当然,文学性的要求也不能降低。在他的努力下,“矿灯”被擦得锃亮,光芒持续闪烁不止,涟邵这片土地也有了更多文学新人脱颖而出,20多人先后加入省级以上作家协会。多年后,不少受惠于“矿灯”、在文学创作上已有成就的矿工或其子弟回忆时,依旧感叹不已:因为“矿灯”的照耀,涟邵土壤别样肥沃,不仅绵绵不断捧出温暖千门万户的“乌金”,还孕育了滋润无数灵魂的文艺人才和作品。
梁瑞郴还以《涟邵工人报》为基地,接连承办影响甚大的各种活动。譬如,煤炭部基金会与《中国煤炭报》联合主办的“太阳石笔会”,借此机缘,他成功策划让湖南煤炭行业的作家整体亮相;积极奔走,牵头成立湖南企业报副刊研究会,常设机构设在《涟邵工人报》,亮出了更响亮的涟邵品牌。这种企业文化现象全国罕见,现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当年曾感慨道:“涟邵是个作家窝。”梁瑞郴很高兴,说这是对涟邵矿工的最好褒奖,说明他们不光会挖煤,也会写文章,也能出作家。
《涟邵工人报》早先只是内刊,不能向矿务局以外发行。梁瑞郴决定将“矿灯”擦得更亮,带着申请公开刊号的报告不停跑主管部门,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获得批准。《涟邵工人报》也因此成为全省唯一一家公开发行的企业报,每周出版一期。随后,梁瑞郴又花力气主抓报纸发行,最终一举突破万份大关,发行量在全国企业报中名列前茅。这盏湘中山区点亮的“矿灯”,光芒也更清亮与邈远。
梁瑞郴还以《涟邵工人报》为抓手,与省内各大新闻媒体建立广泛联系,派人去学习培训,培养了不少新闻人才。在内容上,他重点抓劳模的采访与宣传,使涟邵矿务局全国劳模始终保持领跑位置。一有空闲,他便亲自带记者下井采访劳模。井下巷道低矮,有些地方要弯腰才能过去。矿灯光束里,矿工们脸上的煤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梁瑞郴常被打动,深深理解这些劳模的甘苦与酸甜。
他还及时组织重大事件和重大题材的报道。1989年夏天,涟邵矿务局突遭特大洪灾,洪水来得异常凶猛,各大煤矿损失惨重。梁瑞郴忧心如焚,决定让宣传部的人都到抗洪一线去采访。他还亲自写出了报告文学《洪暴》,又组织拍摄了抗洪救灾的专题片。随后,他和有关人士带着这些材料去北京汇报,煤炭部负责人一边看一边流泪,看完后马上开会,最后给了涟邵矿务局巨大的财力支持。文字和影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力量,这一刻,梁瑞郴觉得自己和同事们所做的一切值了。
也是这一年,恰逢涟邵矿务局成立30周年。梁瑞郴筹划组织了一系列活动:一是在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一万个昼与夜》,梳理涟邵矿务局30年的发展脉络;二是联系已调任湖南电视台担任领导职务的同学魏文彬,拍一部电视专题片《太阳人》。这个片题颇有诗意,太阳人就是挖煤的人,是从地下把太阳挖出来的人。
为了拍好这部片子,梁瑞郴陪同省电视台记者在金竹山煤矿三次下井拍摄。记者说,煤矿工人虽然黑不溜秋,但仍然要拍出美感,井下的世界虽然一片黑暗,但仍然要拍出一片光明,否则怎么叫“太阳人”呢?梁瑞郴听了很是感动。后来,他又陪同记者到恩口煤矿下井拍摄。这是一座高瓦斯矿,下井有不小的风险。有人为他们的安全着想劝阻时,梁瑞郴和记者都断然拒绝了。跑了好几家煤矿,又经省电视台精心制作后,《太阳人》终于杀青。全片紧扣“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主题,将苦难化为力量,以奋斗彰显奉献,以自强展现力量。
令梁瑞郴有些怅然的是,1990年,又一纸调令摆在了面前——他被调往湖南省作家协会。离开涟邵那天,很多人去给他送行,有老师、学生,也有矿工、记者。大家挥手道别后,像一棵棵行道树般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梁瑞郴从车子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眼睛湿润了。许多年后,他时常想起这一幕,那些灰蒙蒙的平房,那些矿车的轰鸣声,那些出井时满脸煤灰的矿工们,似乎又浮现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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