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湘见文艺评论 时间 : 2026-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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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宇与我是忘年交。我们曾在一个单位工作20多年,我见证了他的成长。因文学的缘故近年交往更多、感情愈深,可谓“最浪漫的事,是我们一起慢慢
变老”。他非常谦虚谦和,为人低调朴实,对我很是尊重。他的这本报告文学《仰望北斗》是“十四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在接到任务后就和我商量,我嘴上不多说,内心是感动的。其间他下了很多功夫,拓展了非常多的知识,对我也大有裨益。我也很荣幸地参与了本书的审稿等工作。这次又请我作序,我欣然受之。总的看,本书是一本正能量足、科普性优、时代感强、文学性佳的报告文学作品。主要有这几个特点。
一是主题上,侧重在科学理性与人文关怀的交织中,探寻大国重器背后的精神脉络。人类文明史上,对北斗七星的仰望从未中断,但仰望的方式截然不同。约一万年前的柿子滩先民,以岩画记录星辰方位,那是敬畏的仰望、依附的仰望,人匍匐于天象之下,被动接受时间节律的安排。21世纪的中国人,以火箭将“北斗”之名送入36000千米轨道,那是度量的仰望、对话的仰望,人不仅识读星空,更在星空间刻下自己的尺度。从仰望到度量,从依附到对话,这一转变贯穿全书,构成理解北斗工程的根本坐标。
这种通过历史眼光的介入,使本书主题实现了关键跃升。由此我们看到北斗工程既是四十多年的科技攻关史,更是文明时空传统的当代赓续。上卷“求索”看似写信仰史,实则写文明记忆的萌芽、成熟、衰微与复苏,其意图不仅为当代成就寻找古老荣光的注脚,也揭示人类文明的兴衰与其生成、维持、更新时空基准的能力直接相关。掌握时空基准生成权的文明,既安排自己的时间,也参与安排世界的时间;丧失这一能力的文明,则只能在他人划定的时间里生存。
中卷“脊梁”完成了主题从文明记忆到现代主体性的重心转移。北斗工程始于最现实的生存需求,拥有独立、可靠、持续的时空基准,是国家主权在数字时代的延伸。本书揭示了这一需求如何逐渐升华为一种文明自觉。当“自主创新”从迫不得已的选项,转变为深入骨髓的信念,其意义便超越了技术安全的范畴。书中对“从无到有、从有到优、从优到强”这一线性历程的书写,并未停留在技术突破的表层叙事,而是深入到现代中国在科技自主性与文明自主性之间的深刻关联,并通过大量细节呈现一个辩证过程,那就是走出了一条契合自身能力与需求的“中国道路”。
下卷以“天下”命名,完成了主题的第三次跃升,从国家主体性到人类责任。技术在此不仅是北斗提供的工具,也不仅是精确的坐标,更是一种承诺,一种对全球公共产品责任的主动承担。比如本书用巴基斯坦的兴奋、来自博卡拉的求救、萨雷兹湖大坝的诉说、哈科特港海底的赞歌、牧民很莫德乎老人的喜悦等这些有温度有力量有现场感的书写,清晰看到我国北斗开展全方位、多层次、高水平的国际合作与交流,也体现出我国正在努力践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以造福全人类。
纵览全书,上卷“求索”以北斗信仰的兴衰史回应“我们从哪里来”,中卷“脊梁”以四十多年自主创新史回应“我们是谁”,下卷“天下”以全球服务与国际合作史回应“我们向何处去”。三卷本构成一个完整的文明叙事闭环,北斗工程则是这一叙事在当代的物化呈现。将一项科技工程置于如此纵深的文明坐标系中审视,是本书对同类题材写作的重要突破。它不是为北斗寻找历史装饰,而是让历史本身开口说话。
尤为重要的是,本书对“新时代北斗精神”的挖掘,并未停留于口号,而是将其还原到具体而微的历史情境与人性抉择之中。“国家需要,我就去做”,这句朴素誓言背后,是无数个体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志趣间的权衡与取舍。它揭示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个核心的动力机制,就是将个体的理性选择,与集体的宏大目标,通过一种内在的价值认同联结起来,从而把中国人的底气志气、不屈不挠与自豪感归属感等全方位地展示出来。这种家国情怀、民族复兴故事书写恰是当下社会必不可少的主旋律正能量弘扬。
二是在结构上,采用类似蒙太奇的手法,在多重时空维度间自由切换,构建起一个立体网络。我认为,一部好的报告文学,尤其是高科技题材的报告文学,最重要的是结构。没有结构,材料是散沙;有了结构,材料是建筑。对于北斗这样一个时间跨度数十年、涉及单位数百家、参与人员数以万计的宏大题材,若无精当的结构设计,极易沦为材料堆砌或编年流水账。我欣慰地看到本书创造性地解决了这一难题。
其结构的第一重维度,是“望远镜”与“显微镜”的交替使用。本书既有俯瞰全局的宏大视野,从国际战略博弈、国家科技决策的层面,勾勒北斗诞生的时代必然性与历史方位;又有聚焦细节的精密刻画,将镜头推向实验室里不眠的灯光、发射场前紧绷的面容、为某个决策反复论证的会议室。这种视角的伸缩,使读者既能把握时代洪流的走向,又能感知创造历史的瞬间肌理。
第二重维度,是“历时性”与“共时性”的巧妙并置。在历时层面,本书以北斗系统从孕育、诞生到成熟、拓展的时间轴为明线;在共时层面,本书不断切入不同空间、不同领域的横断面,比如西北洛南的监测站、远洋航行的货轮、都市中依赖导航的外卖骑手等,通过“北斗”这一核心意象被串联起来,共同构成一个共时的网络,生动诠释了“远在天边、近在身边”的深刻内涵。这种结构揭示了现代大型科技工程的一个本质特征,就是它一旦建成,便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进社会生活的毛细血管,重塑着从国家治理到日常生活的时空体验。
第三重维度,是对“矛盾”与“共识”的辩证呈现。本书没有回避发展过程中的歧路、争论与困境,比如外部有技术封锁与频率资源争夺的国际博弈,内部有技术路线之争与资源分配的艰难权衡;集体层面有工程进度与质量安全的永恒张力,个体层面有岗位坚守与家庭责任的撕扯。这些矛盾冲突没有被刻意抹平或简化,而是作为叙事的内在驱动,将其视为大型复杂系统工程的内在属性、科技探索道路上的正常代价。正是通过对这些矛盾的真切揭示,最终达成的“共识”与取得的“成就”才显得厚重而真实。这种结构处理,使得北斗故事脱离了“从胜利走向胜利”的扁平化叙事,获得了黑格尔哲学意义上“经由矛盾而达致更高统一”的深刻性。这既保证逻辑的严密性,又避免机械的平面铺陈,让各个部分在相互呼应中共振。
三是语言上,追求在纪实性与文学性之间,找到一种精妙的平衡,最终抵达一种理性澄明而又意蕴丰饶的境地。福楼拜说:“科学与艺术在山脚下分手,在山顶上会合。”科学求真,艺术求善求美。光宇有着长期学术环境熏陶和科学家精神滋养,所以能从学术思维出发,以敏锐的目光和独特的视角,用散文化的笔触,赋予了科学求真以向善向美的心灵血肉。
报告文学的语言基石是真实。面对复杂的卫星导航技术、曲折的工程决策过程、多维的国际关系互动,本书的语言首先确保了表述的准确性与清晰性。它用平实而确切的语言,解释了何为“混合星座”,何为“星间链路”等。这种科普性语言,为全书奠定了可信的基调。然而,这种平实并非枯燥的技术说明书语言,而是经过淬炼的、去除了浮华修饰的“净语”。它像北斗信号本身,清晰、稳定、可靠,是承载所有意义与情感的坚实基础。
在此基石之上,科技题材创作应当增强文学性,生长出“散文化”与“诗性”的枝叶。本书以意象置换术语,用文学的、诗性的、散文化的语言,去言说一项由公式、代码、频率、轨道构成的复杂科技工程,而不损伤其专业性,也不流于浅表抒情。卫星导航涉及大量专业术语与工程概念,本书在确保准确性的前提下,找到了通俗表达的平衡点。通过比喻、类比、场景化说明,将复杂的原理转化为可感的知识。这种写法让技术不再是冷冰冰的参数,而是与人的生活世界紧密相连的存在。星间链路是“太空桥梁”,混合星座构型是“星星的跑道”,北斗三号三类卫星是“吉星、爱星、萌星”。这不是对技术准确性的牺牲,这些命名本身就是北斗团队的内部语言,是对冰冷编号的情感赋值。本书敏锐地捕捉了这些命名资源,并将其转化为读者进入技术世界的向导。
同时,本书试图以克制实现力量。当描写北斗团队攻坚克难时,没有泛滥的情感渲染,而是以诗性的语言聚焦于那些具体的时刻,比如捕捉信号时用了“跳动的心”,以苦为乐时用“寒夜里的木牌诗”体现等,让他们的执着、智慧、奉献乃至困惑与挣扎,得以被“看见”和“铭记”。在此基础上,得出“只有坚定不移走自主创新之路,才能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论断,这一论断是在无数个技术选择、无数次试验失败、无数回推倒重来的累积中逐渐显形的结论。
最后,我再简单说下本书的节奏。叙述节奏,是思想力量与艺术魅力的重要载体。书中不乏对技术原理、国际背景等的深入分析和论述,这些地方语言缜密,逻辑层层递进,节奏相对沉稳,引导读者进行深度思考。但紧接着,这些论述后往往会自然滑入具体的人物故事或场景描写,比如一次惊心动魄的发射,一个渔民出海时感激的笑脸。这时,节奏立刻变得生动、具象、充满画面感。这种理性与感性的节奏变化,使全书免于沉闷的说教或肤浅的故事会,始终在“启思”与“动情”之间保持平衡,让知识获得温度,让故事蕴含思想。同时,光宇知道何处该密、何处该疏,何处该具体而微、何处该举重若轻。例如在描写某些挫折时,没有过度渲染挫折本身,而是聚焦于挫折后的应对与反思;在歌颂成就时,也不满足于成果列举,而是深入这些成果得以产生的条件与过程。这种虚实节奏,让全书避免了单一色调,拥有了光影的层次。
总之,我看过这本书后,觉得北斗不再只是一个导航系统,它已然成为一个象征,象征着现代中国在科技自立自强道路上的艰苦跋涉,象征着中华文明在新时代的精神气象,象征着人类通过理性合作应对共同挑战的可能性。这本书不仅是对过去的总结,更是对未来的启示,它告诉我们,当科技发展植根于深厚的文明土壤,承载着人类共同的价值追求时,才能真正照亮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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