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写《清明雨上》未毕，老爸雅正完让我多练笔，窃以为被激赏有什么文学天赋。那会儿想着杰克伦敦在码头上混了多年才撺掇出《热爱生命》，根本没注意他享年四十，只觉着没有阅历就无法妙笔生花，遂默默接受岁月的磨砺，静待缪斯的降临。这一杆子冷不丁就戳到了2026年，目下老眼昏花到能看清的字体都从五号变成四号，最后证明了至少在等待戈多这件事上，我的确天赋异禀。

清明的雨，是史铁生笔下的节日，它总是会来，或早或晚，盛情来赴这场氤氲的尾生之约。不知是应杜牧的诗，还是老天爷铁了心要验证华夏老祖宗关于时间的智慧。中国人的智慧的确过于深刻，譬如中庸，譬如无为而治，这点大洋彼岸的总统肯定不懂，他要是懂了，权力也不会懂，权力懂了，权利也未必接受，毕竟束缚对多数人来说是一种光荣。又譬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譬如“君子和而不同”。想到莱克星顿一声枪响带来了《独立宣言》，托马斯潘恩写《常识》，国父们出版《联邦党人文集》，大陆军的领袖齐聚费城，好容易攒出个联邦宪法，众志成城地成立了合众国，二百余年后朱门当道，长夜难明。试看今日之域中，竟似强盗之天下。要说水浒传好就好在招安，美利坚坏就坏在不读中国经典。

清明一到，淅淅沥沥者有之，风雨如晦者有之，大珠小珠落玉盘者有之，慷慨解囊地下，视如仇雠地下，损不足而奉有余地下。南方的雨又不比北方，来得早，去得却迟，且下得不甚公平，好像雨水这东西，也不患寡患不均似的。倘若总是阴天，莫文蔚的好歌可供一飨。倘若天天疾风骤雨，那也可学了苏学士的莫听穿林打叶声，大不了回家喝点紫苏辣子汤发汗补气。可惜这天气总是两害取其重，阴晴不定得宛如大明王朝的嘉靖皇帝，一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模样。要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云梦泽畔的乌云则直让人魂穿卡斯特梅的婚礼，梦回马孔多的忧郁了。

清明是个有些奇怪的节日，不消说杂糅了寒食上巳，慎终追远的传统到底带了些哀愁，可又因着春游踏青的况味，平添了几分明媚，有诗云“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要是没有一点雅情兴致，也很难有“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的牢骚。虽说古人倒不至于都如庄周鼓盆而歌般洒脱，只是面对原来赋予清明的那份轻盈洒脱，作为现代人，倒是该有些赧然了。

在湘西老家，每年这个时候一家人都要去山上祭扫，割除杂草，清堵壅塞，点香放炮，磕头行礼，长辈唱喏。故去的人仿佛投在水中的石子，他们泛起的涟漪在活着的人心中激荡，久久不息。泰戈尔说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我们害怕长期乃至最后的分别，是因为很少人能做到，仅和自己相处便趋于平静，我们不愿意也不敢承认作为人本质上的孤独，而人可以为了回避思考的痛苦，做出一切徒劳的挣扎。拒绝告别也可以说是人类最强的欲望，《悉达多》里写，欲望不是自由的敌人，而是通向自由的必经之路。我们一旦选择思考，就开始选择了自由。

每每想起儿时的清明节，颇有鲁迅看社戏时的热闹，长大一点渐渐明白仪式里的肃穆，那肃穆里掺杂着物是人非的伤感。我们感伤于人永远不能在年轻的时候变老，永远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而活着相对于生命的消逝又何尝不是呢？马齿徒增一尺，离残酷的现实便靠近一丈，成长的永恒主题是告别，告别许多曾经熟悉的人和事，告别过去的自己，至于告别之后要去哪里，我们又会在何处相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就如索尔仁尼琴在《水中的倒影里》写的——如果说，我们百般努力，至今仍未看见，仍未观照到不朽的，清晰的真理，这也许正是因为我们还正在向某处运动，我们还正在生活。

再看看十年前的结尾，呵呵呵、哈哈哈……

“作揖的时候，还很好奇眼前油光鉴人的猪头肉会不会真的给神仙吃掉（后来知道那是一个善意的骗局），我热衷于和兄弟姐妹去踩山上黄牛的脚印，听人说脚印坑里的水清得可以直接喝，回家的时候手上必多了一把青碧青碧的野菜，那时候，孩子都觉得世上有神仙是一件美妙的事。清明是一个趣味盎然的仪式，未知的东西是最吸引人的，何况是在人好奇心爆棚的总角年代。因此在多少年后，听着许嵩的歌，我印象里的清明还总是绿的颜色，萦绕着硝和红泥的味道，其间还混着猪肉和松香”。

是这么点意思，如今，好像又不是这么点意思，到底是点什么意思呢，或许，再过十年之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