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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纯文学刊物,为何坚持寻找“隐藏款”作家?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周茉   时间 : 202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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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2026年5月《特区文学》杂志,没有名家名作,没有特别推荐,平均年龄37岁的19位写作者,跨越诗歌、散文、小说、非虚构四种文学体裁。他们是来自深圳的机器人研发员、智能硬件策划师、珠宝设计师、科技领域创业者等新质生产力从业者。写作,源于对生活的思索与对文学的热爱,也源于《特区文学》一次特别的招募——“未来浪潮·新大众文艺”计划。当一座城市的心跳与文学的脉搏同频,当千万建设者的心声化作笔下的文字,“新大众文艺”便有了最生动的模样。《特区文学》这份160页的“未来浪潮·新大众文艺专号”,既契合深圳以新兴科创产业为底色的城市精神,又兼具人间烟火的多维视角,彰显着深圳新大众文艺群体年轻化、知识化、科创化、文学化的特质。正如刊物封面,明亮而浓烈的花瓣肆意绽放,灵动变幻,探触无限可能的未来。

生活的故事讲完之后呢?

2025年9月18日,《特区文学》在微信公众号发布“未来浪潮”新大众文艺计划招募启事,诚邀来自科创工程、人工智能、工商业设计从业者、海洋探索者、新能源开发等各行各业的深圳建设者们书写反映时代、贴近生活,体现深圳特质和城市精神的文学作品。编辑部在三百余封来稿中挑选100位写作者参加专业文学培训,通过名家面授、创作交流、专家改稿等方式进一步研习创作。2025年12月,《特区文学》推出“未来浪潮·新大众文艺专号”第一辑,首批24位作者的作品集结成刊,10位新人处女作首发。今年5月刊是专号第二辑,其中有四位作者获得2026年第五届“特区文学双年榜”新大众文艺奖,这也是今年首次增设的奖项。

近年来,以基层写作者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群体日趋壮大,他们大多未受文学专业训练,以诗歌、非虚构等形式记录真实生活,呈现了鲜活的日常生命经验——快递诗人、烧烤诗人、保安作家、保洁作家等一系列职业身份成为这一群体的写作标签。然而,新大众文艺的范畴是否仅仅局限于此?当自带话题性与冲突感的命名获得传播流量时,是否也遮蔽了新大众文艺本身的丰富性?

因而,《特区文学》总编辑朱铁军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真正延展“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内涵,打破当下固有认知,探索广阔的、新生的文学空间。“将职业冠名在前,好像潜台词在说,从事这些工作的人怎么能写作呢,怎么能和文学产生关联呢?似乎大家不约而同进行着一种身份消费。” 深圳是一座高速发展的城市,特殊的产业结构和城市定位,让它的新大众文艺群体势必与众不同。20年前,深圳已有“打工文学”作家群,不想再重复相似主题,经过多方讨论,最终,《特区文学》将深圳“新大众文艺”的文学表达落脚于新质生产力——突破单一情感叙事,契合深圳这个新兴产业迭代升级的经济特区发展特质。

最初,朱铁军想通过编辑主动寻找的方式挖掘潜力作者,但效果并不好,最终他决定发布招募启事,并取名“未来浪潮”新大众文艺计划。虽然首期招募收到300余封邮件,朱铁军还是不满足,“时间比较仓促,只有两个月。”对作品的筛选有着相对严格的标准,朱铁军想找到具备一定文学创作能力、未来有潜力自主从事文学创作的新生力量,而不仅仅停留在广义上的文学爱好者。为此,《特区文学》聘请知名作家授课,学员们参加培训后先自行修改作品,再由编辑二轮改稿,以期达到理想发表状态。整个招募计划过程中,刊物编辑对学员全程跟踪,随时交流。

纯文学刊物为何面向更广大人群挖掘并培养创作者?作为多年文学从业者,朱铁军也有隐忧。“刊物编辑多少都有代际焦虑,未来我们的写作者在哪里?读者又在哪里?”他将此次招募计划类比于“文学选秀”,不仅要让萌芽破土,还要助力持续生长。

在两辑专号共43篇作品中,非虚构体裁并不多,只有3篇。记录日常生活是新大众文艺备受关注的特质之一,那么记录之后呢?朱铁军曾与《我在北京送快递》的作者胡安焉探讨过此问题,他也在尝试转型,向小说创作方向发展。“某种程度来说,这类创作是一过性的,事情讲完了就结束了,你不可能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东西。”朱铁军说,“我不想让他们在完成类似的创作之后,回到普通生活中,和文学止步于此甚至渐行渐远。” 把真正有能力的写作者引入文学的窄门,为纯文学储备未来力量,是《特区文学》这本刊物的理想所在。

计划推进过程中,朱铁军曾接触到深圳海边的珊瑚保育员群体,他们的工作既环保又浪漫,每天穿梭于陆地和海洋。和对方沟通多次,他希望发现有写作潜质的人,但收获不大。也有人建议先口述,再经过编辑润色修改,作为文学刊物主编的朱铁军放弃了。“这个事情报社可以做,媒体可以做,但我做就偏离了初衷,因为我要找的是写作者。”

我们的文艺,与城市一同生长

1993年生于广东的陈安培在深圳已11年,现为头部智能硬件企业营销策划,此次她的小说《异星来信》获得第五届“特区文学双年榜”新大众文艺奖。喜欢写科幻和童话的她常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原本只想睡前上闹钟,结果打开手机备忘录就敲上了千字故事大纲。读过多期《特区文学》,“能感到刊物想探索一些新的东西,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陈安培说,这很“深圳!” ——在她心中,这座城市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尤其包容有梦想的人。

今年初她卖掉了300本纸质书,上门收书的快递小哥问能不能送他两本,还让陈安培推荐书单给他,俩人站在门口聊了一个小时。招募计划之前陈安培就和朋友讨论过新大众文艺,“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很丰富。我们这群生活在深圳、热爱写作的人,如果不是这次机会,可能只会交流工作、搞钱,而不是文学。”一直以来,陈安培走着一条孤独的创作之路,这次培训除了写作上的学习与钻研,还让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我们处在不同行业、不同人生阶段,无论创作还是人生都蛮有意思的。”

谈到对深圳的印象,本次四位获奖者都提到两个关键词:生机与活力。一方面,深圳前沿产业吸引大量年轻人,机遇与挑战共存;另一方面,每个人都有机会塑造新的自己。1994年生于湖北的彦月毕业于清华大学工程管理专业,现在是一名水务工程师,曾参与深圳图书馆、博物馆、市政公园等建筑设计。2016年因为一次面试来到深圳,“秩序感、高效以及公平的环境让我留下来”。

疫情期间彦月写起了诗歌。“原来心里说不出口的情绪可以通过文字被看见和安放。”之后她开始大量阅读与写作,翻译英文诗歌,作品也陆续刊登于公众平台得到认可。不同于理科生的逻辑分明,彦月的诗歌细腻柔软,脑海里忽明忽暗的念头驰骋在想象中未曾抵达的地方,朋友说写诗以来她越发温和了。她觉得这里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跳动着特区独有的脉搏:务实有力。此次训练营中,有多位作家深入讲解的“经验的转化”丰沛了创作灵感。“主编朱老师也分享很多心得,一直鼓励我们坚持创作。”

为提升文学创作水平,激发创作者潜力,招募计划设置了密集的培训内容。周六日全天课程,每节课1到2小时。石一枫、东君、周宏翔、宋尾、三三等作家围绕文学逻辑、讲好故事、灵感与生活等主题授课。这是毕业于英国华威大学的邱楚原首次系统学习写作。她觉得课程设置符合深圳气质——实用主义,“像漂浮的原子落在了具体坐标轴上”。空谈理论不实操难有成效,“我们的培训深浅适宜,可以对照自身优缺点,解决了现阶段写作需求与困惑。”

这些年,邱楚原从事过舞台戏剧编导、游戏文案策划、创意广告策划等职业,一路在大厂、外企升级打怪到创意总监,文字始终没离开过——中午她会冲杯咖啡阅读到午休结束。出生于深圳,这座城市与她一起成长奔跑。“深圳与国际接轨,给我持续的精神养分。需求多、创意多的新兴产业蓬勃出现,也提醒我更迭自身技能,逐上未来浪潮。”

深圳是新而快的,整座城市裹挟在加速之中,但人均购书量连续33年稳居全国第一。生活在这里,殷靁有条件在余暇时间阅读和写作。他1992年出生在贵州黔东南,毕业后第三年开始诗歌写作,2022年才算入门,着手处理生命经验,写出比较好的作品。这是他首次在文学刊物发表作品。当时写作的朋友转发了招募启事,他正思考转变写作方向,便报了名。

此前阅读过一些基层作者的非虚构作品,殷靁认为,就文学内部而言,身份并不是文学的标签,“新大众文艺”的“新”也和“新质生产力”相关,要在“大众文艺”层面匹配社会发展的“革新”。作为机器人客户端工具研发员,殷靁的工作内容是提升智能机器与人的交互体验,他并不焦虑AI会超越人类,“文学是人的存在根基,不是资本世界的工业品。因此,AI能比人类创作更好的假设,换个说法即AI是否可以掌控人类。若假设成立,那就无需争论谁更好,而是谁能在硅基和碳基的战争中幸存。”

在专号第二辑,除了以上四位获奖者,还有民航工作者、教育创业者、数字产品设计师、铁路工程师、检察官、金融投资人、科创人员、通信技术人员等各个行业的作者,他们以文字微光炼就精神之火和奋进之姿,镌刻独属于深圳的时代印记。

保留一份混沌,就是保留一份可能

作为专号第二辑责编,沙显彤并不想简单定义“新大众文艺”。“任何一种文学的本质都是相同的,区别只在于实现文学的路径。定义阻止了事物发展的可能。”一个代码能完成什么隐喻?一瓶化学试剂呢?通过对招募计划作者的跟踪和交流,沙显彤认为他们的独特之处在于,不是原生经验对文学壁垒的撞击,而是知识型劳动者的内心再生产——对自我经验的表达准确、独特,作品相对成熟,稍加引导就能写出有价值的文学作品。

“在广泛的新大众文艺讨论中,大家总预设一种文学性与经验性的对立,仿佛职业经验必须是粗粝的、未经训练的,才能葆有其本真的力量。但深圳打破了这一预设。写作者在科技、金融、教育等知识密集型行业中工作,这使得他们的写作具有不同质地。”这也让沙显彤意识到,文学编辑要包容、理解、注意发现。

职业不该被默认为代表某一群体的固化符号。青年学者廖令鹏提到,城市生活丰富多彩,各有各的“活法”,真正的新大众文艺应该立足多元生活场景,呈现不同群体的独特体验,因地制宜灵活发展。

没来深圳时,沙显彤对它的印象有点刻板:冰冷,疏离。后来发现这座城市如此值得去爱,极具国际视野,文明又满怀温度,高速发展的同时注重文化建设。而变化,是深圳的底色。“它在不断提供未来的想象,并把这些想象落地。钢圆筒快速成岛的超级工程、形似星际飞船的科技展馆,还有科幻创作、先锋艺术、滨海公共空间……”深圳有着高度未来式的城市图景,塑造着人与人之间的特殊关系,沙显彤觉得,深圳的“新大众”扩充了这个词的容量,在这里,“他们”登场了。

作为职业编辑,沙显彤阅读大量文学作品,依然为深圳新大众文艺群体在写作中展露的真实而感动。“他们笔下有所要捍卫的信念、理想、尊严,谢谢他们,让我接触到不同的经验与情感。”沙显彤意识到,“他们在塑造深圳,这是了不起的事”。

从文学创作上来讲,深圳的新大众文艺群体还杂糅着其他特征,他提到悬浮感、情感淤积、液态现代性等等,作品呈现出更丰满的质地。当被问到接受系统培训后,这些创作者有什么改变时,沙显彤回答,我们能改变别人的混沌吗?我们能做的,不是教别人把混沌打扫干净,打扫意味着破坏。

“帮助他们找到容纳个人混沌的空间。重要的不是指导,而是引导,真诚地聆听新声音。” 而最终,任何形式的创作都要回到文艺自身。正如廖令鹏所说,新大众文艺不仅要关注“素人”的创作能力和创作自觉,还要提高人民大众的普遍审美能力,“具备契合时代需求的价值引领和审美趣味,避免浅表的情绪消费”。

如果近年来新大众文艺的热点文学叙事是对“如何生存”的追问,那么深圳新大众文艺群体的文化语境与创作主题,在青年学者于爱成看来,指向了“我们是谁,去向何方”的文明思考。“这一范式的价值在于,演示了文艺在变革时代的能动角色:既是记录者,更是文明塑造者、认同构建者。”于爱成认为,与其他模式相比,深圳回答了前沿都市“如何以文艺构建市民共同体”的核心命题。

数字时代,一切旧秩序面临新挑战,文学亦如此。如果权威代表亘古不变的真理,那么它的神杖已被伸来的手系上了小铃铛。采访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一本文学刊物怎样做才能跟上时代脚步?沙显彤的回答也正是《特区文学》的办刊宗旨:

“文学的多样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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