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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文:虎事

来源:《雨花》杂志   时间 : 2026-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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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山上老虫多!”

火塘吊着的茶壶滋滋冒气,火苗温柔地舔着壶底,将岳父和我的影子投在厨房土墙上,影子像南岳深山蹲伏的两只豹子。烧得正欢的柴火突然一声爆响,火星四溅,火苗和“豹子”剧烈摇晃起来,似乎被岳父口中的“老虫”所惊吓。老虫是老虎的乡间俗称,《水浒传》中则称“大虫”。

岳父家所在的梅溪村位于南岳衡山脚下,单门独户,推窗便能望见耸入云端的祝融峰。春寒料峭的夜晚,星月俱隐,四野阒寂,唯有山风不时敲扣窗棂,最宜围坐火塘,捧着茶杯讲古。

“老虫大白天成群结伴下山,大咧咧闯进村里,像过年过节走亲戚,吃牛吃猪甚至吃人都是常事。”那时,岳父才五六岁,全村老少都生活在老虎的阴影里。他也不例外,哭闹时,大人绷着脸喝一句:“老虫来了!”哭声立马止住,小脸像枯叶下的寒蝉。这一幕,与三国时张辽止啼的故事惊人地相似:张辽大破东吴孙权后,“威震江东,儿啼不肯止,其父母以辽恐之”。

岳父说的是20世纪40年代的事。那年夏天雨水丰沛,岳父的父亲——岳祖父打草勤快,家里鱼塘的鱼儿颇肥美。岳祖父担心像往年那样被贼惦记,白天再辛苦,晚上也要去鱼塘看守。鱼塘边有座明代陈姓秀才的坟堆,坟头耸峙两株古柏,枝干苍遒蓊郁。岳祖父便爬到树上,在枝干上搭两块杉木板,提着鸟铳蹲守。倦了,就躺下眯一会儿;一有风吹草动,即蹲坐起来。

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天,晚上依旧淅淅沥沥,四野像泼了浓墨,伸手难辨五指。岳祖父不放心,不顾家人劝阻,还是去了树上。下半夜时,远处有一盏灯火慢慢移过来。到了鱼塘边,岳祖父瞪大双眼才看清: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人提着马灯,带着扁担、渔网、麻袋等物。那人将马灯放在塘埂上,抖开渔网,用力抛向鱼塘。岳祖父刚想喊叫,猛然发现那人身后悄没声息地跟着一只老虎,一时惊得魂飞魄散,冷汗和着雨水直下,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老虎相隔五六丈远,不时张开大口,跃跃欲扑。只是眼前人“头”大似团箕,“肩”宽如门板,一时无法下口,急得团团转。

那人撒了两网,草鱼、鲢鱼、鲤鱼等收获不少,一股脑儿装入麻袋,兴奋不已。发现雨停了,他麻利地脱下笨重的蓑衣、斗笠,准备再干两网。刹那间,一阵劲风扫过,老虎咆哮一声,猛扑而来。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与老虎一道重重跌入鱼塘,溅起冲天水花。几乎同一时刻,全身觳觫的岳祖父从树上掉落下来,挨到地面时,手中鸟铳不慎走火,电光火石,“砰”的一声巨响,几只宿鸟被惊起,“噗噗噗”地拍打着翅膀。老虎也被吓了一大跳,慌忙撇下到口的肥肉,从鱼塘跃起,继而消失在茫茫黑夜深处。

岳祖父两眼直冒金星,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摸摸全身,没少胳膊没少腿,再也顾不上别的,一瘸一拐急急往家里跑。岳祖母打开门,见他一身泥水,脸色寡白,瑟瑟发抖,惊问怎么回事。岳祖父瘫软在地,哆哆嗦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岳祖母连忙烧了一大碗姜汤,温了半壶米酒,给他祛寒压惊,又去堂屋神龛前点烛烧香,跪地磕头不止,叩谢南岳圣帝老爷保佑,让自家男人逃生虎口。

岳祖父几乎一夜未眠,刚合眼便感觉有老虎鼓眼暴睛扑上来,吼声惊天动地。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他赶紧起来,去村里叫了几个壮实汉子,举着刀铳棍棒,一起到鱼塘探看究竟。偷鱼人还倒伏在水中,满塘血色。几个人手忙脚乱将他拖上来,发现他脖子被咬断,前胸后背被抓出几个大窟窿,尸体早已僵硬冰冷。再定睛一看,竟是隔壁高塘村外号“撮把子”的王有财。岳祖父和他有点交情:好几次逛南岳庙会碰到,他递过老旱烟,借过几次钱;某年端午在东湖镇上赶场,他又缠着岳祖父赊过一只四五斤重的鸭子。不过,一直都未还钱。而今人已横死,岳祖父颇怜悯,心想:偷鱼有罪,但毕竟不至死,他一家老少今后会更苦了。岳祖父请个汉子去王有财家报信,后来还主动送了两麻袋鱼。

岳父说着往事时,一股从祝融峰顶滑下来的冷风在门外狂扫,木质门窗骤然“吱嘎”作响,像饿急了的老虎在疯狂扒门。我知道南岳老虎早已绝迹,不会真有“大虫”上门了,但全身汗毛还是不觉竖起来。岳父到底老成,又生于斯长于斯,神色自若,喝口茶,又说起了另一段往事。

王有财被老虎咬死的第二年腊月,一天清早,彤云密布,北风劲吹,眼看一场大雪就要来了。趁雪还没下,岳祖母准备去二里外的山脚拔点萝卜。刚拐过山角,远远看到有个身形硕大的牲畜蹲坐在地里,全身橙黄里夹杂着黑色横纹,一动不动。她看了几眼,心里蓦地一惊:莫非是老虫?疑惑间,村里八十来岁的唐老倌扛着锄头沿着田埂走了过来。岳祖母忙问:“老叔,你看那是什么?”唐老倌年岁虽高,却身板笔挺、耳聪目明,顺岳祖母手势看过去,倒吸一口冷气:“老虫!”岳祖母一听,瞬间魂儿出窍,丢下手中竹篮,掉头不要命地往家的方向狂奔,到家闩门时才知跑掉了一只鞋子。

唐老倌起初也想跑,但终究年迈,自知跑不过老虎,又蓦然想起祖辈传下来的“鬼怕刀,虎怕锣”的老话,忙蹲下来,从腰间抽出铜烟斗,猛敲锄头。“叮叮当当”敲了一阵,老虎依旧丝不动。他颇感奇怪,麻着胆子靠上去,绕到老虎背后,捡块石头扔过去,老虎还是不动。“莫非老虫死了?”唐老倌战战兢兢挨近,用锄头柄推了一下,老虎顿时歪倒在地。唐老倌揩了把额上冷汗,放下心来,感慨道:果然虎死不倒威!他仔细查看一番,才知这是只在别处受了多处枪伤的老虎,一路奔逃,到这里时血已流干,气绝而亡。

几个壮汉闻讯赶来,将老虎抬走了。当晚有七八只老虎来到菜地附近,凄厉咆哮,如丧考妣。随后,它们走村串户,推墙撞门,追狗逐鸡,扑牛咬猪。岳祖父家木板搭建的猪栏就被生生撞倒,百十来斤的猪被三下五除二吃掉,骨头都没剩几根,养了多年的大狗躲在门后瑟缩如筛糠。一时间,家家闭门不出,用桌椅棍棒抵住门窗,咫尺之隔的茅房都不敢去。尽管如此,还是有好几个人被咬死或被吃掉。一个星期后,老虎们好似终于出完恶气,才悻悻散去。

“我趴在窗缝,亲眼见到怒冲冲的老虫,听到了猪的哀嚎。”说话时,岳父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像深夜经过某处阴森坟地。我分明看见,多少年过去,他身上残留的恐惧终究还是没彻底离去。

岳父的讲古,让我对南岳老虎产生了浓厚兴致。一番周折后,我找到了一部尘封的《南岳志》,书中果然有虎患成灾的记载,字里行间似乎仍透着惊恐:1945年到1946年,南岳山上虎豹成群,老虎下山,公然入村甚至进城之事时有发生。老虎们或白天游走村野,骚扰农户,袭击劳作者,咬死家畜家禽,或深更半夜徘徊于村道屋场,吼声震耳,令人肝胆俱裂。这是古所未闻的奇事,1946年4月3日的《中央日报》以醒目标题予以报道,一时震惊天下。

衡岳是独秀五岳的千古名山,祝融、天柱、华盖、芙紫、紫盖、观音和石禀等数十座山峰耸峙,集佛道圣地于一处,峰峦间隐有众多寺庙、庵观、书院,最为人称道者是南岳庙之雄、忠烈祠之伟、祝圣寺之幽、玄都观之雅。山中一年四季不乏奇景,春之繁花、夏之烟云、秋之日出、冬之冰雪更令人叹为观止。千百年来,官宦政要、高僧名士、迁客骚人、居士香客莫不钟情此山,庙观香火旺盛,常年不绝。近代“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之一魏源便曾多次流连于南岳,不忍归去,赞叹道:“恒山如行,岱山如坐,华山如立,嵩山如卧,惟有南岳独如飞!”我对衡岳也格外偏爱,一则老家所在的娄底与之毗邻,相隔两百余里,乡邻们包括母亲、弟妹每年八月都要翻山越岭,去南岳大庙与祝融峰顶老圣殿进香还愿;二则我后来成家,岳家就在南岳后山脚下,时常往来,熟悉这里的地形草木。我没想到的是,山间也曾是老虎的天堂,乃至于成群为患,令人谈之色变。

早年,我其实也耳闻过关于南岳老虎的传说,但并未当真。福严寺的虎跑泉便与老虎有关。南朝陈代时,高僧慧思主持修建此寺,附近无水,无论刮风下雨乃至冰雪茫茫,众僧都只能去山下挑,往返费时费力,苦不堪言。这天,林中突然蹿出一只老虎,在众人惊惶里朝一旁的岩壁使劲抓,大吼三声后离去。慧思命人在岩底挖掘,很快涌出一股清泉,这便是至今甘冽的虎跑泉。北宋时,文学家宋祁特意撰写《衡山福严寺卓锡泉虎跑泉记》,讲述了虎跑泉得名缘故,盛赞其“浚而为沱。凡湔嚣、漱糟、浸者取焉,寒以洁故也。”

大明寺也有关于老虎的经典传闻。唐天宝年间某日,不知何故,寺外忽然来了一群老虎,吼叫不断,还咬伤行人香客。众僧惶惶不已,却无可奈何,只有懒残和尚在一旁淡然而笑。懒残是河南嵩山来的高僧,道行高深,平日放荡不羁,甚至有些疯癫。别人问他为何不怕虎,他也不答,只说拿根竹棍来,我把它们赶走。拿到竹棍,懒残开门出寺,老虎叫得更凶。懒残一无所惧,照样微笑,口中念念有词。虎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只白额大虎走到他跟前,嗅了嗅,张开大口,衔了他就走,迅疾钻入林间。其他老虎也跟随离去,再无踪迹。懒残从此生死不明,但以身伺虎之举一直为后人怀念,后人筑有“仙残坟”,常有香火祭奠。不过,明代《玉芝堂谈荟》则持另一种说法:“衡山大明寺虎豹成群伤人,懒残以荆条授僧,命蹑而逐之,虎豹绝迹。”

还有一则更玄乎的“为虎作伥”的传说,来自北宋的《太平广记》。说是唐朝长庆年间,有个“性冲淡,好寻山水,不择险峭”的隐士马拯,登临祝融峰时,遇到一只化成僧人吃人的老虎。他与一个叫马沼的山人识破后,设计将虎推入井中杀死,赶在日落前匆匆下山。半路上,他们遇见一个正在道旁张设弓弩的猎户。猎户关切地说,天马上黑了,山上老虎多,现在下山很危险,我在树上搭了棚屋,你们不如跟我上树,等天亮再下山。马拯和马沼早已精疲力尽,答应了,“遂攀缘而上”。半夜时,明河在天,松涛阵阵,山路上忽然来了几十人,“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妇女,歌吟者、戏舞者”。他们发现了猎户悄悄设下的弓弩,恼怒地说,两贼子刚杀了禅师,我们正追捕,谁知又有人想害将军!他们触动机关,发完了弓弩上的利箭才离开。马拯和马沼十分疑惑,猎户轻声说:“此是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说着,他麻利爬下树,重新在弓弩上装好利箭。不久,“果有一虎,哮吼而至,前足触机,箭乃中其三斑,贯心而踣”。须臾,伥鬼们匆匆返回,趴在死虎身上哀嚎,比失去了双亲还悲切。马拯忍耐不住,跳下树斥责道:“汝辈无知下鬼,遭虎啮死,吾今为汝报仇,不能报谢,犹敢恸哭!”伥鬼们这才猛然醒悟,道谢而去。

这些传说中的老虎,秉性不一,行事迥异,或为人造福,或杀人后继续驱使“伥鬼”,导虎作恶。其事虽可疑,但都载于古籍,被后人津津乐道,似乎也说明南岳当年的确有老虎,有时还不少。

南岳老虎有确切可考的记载,是在1937年。那年10月,因抗战爆发而南迁的北大、清华和南开联合组成长沙临时大学,其中文学院迁到幽僻的南岳。教授们授课之余,喜欢登高访幽,流连山水,屡与虎迹相逢。多年后,钱穆回忆道:“又一清晨独自登山,在路上积雪中见虎迹。”叶公超则回顾:“朝吸早雾,夜闻虎啸。”所幸他们并未直接遭遇老虎,否则也就没有了后来这些闲适文字。

之后,便是岳父讲古中的虎患年代,这仅是《南岳志》明确记载的两次严重虎患之一。几年后的1952年秋,落木萧萧里,南岳再度虎豹横行,最多的一群竟有三十只。如同唐代诗人张籍《猛虎行》所说:“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老虎时常下山出入乡野村镇,甚至两次闯入衡山县城。它们四处游荡,一往无前,单被咬死者便达六十二人,牲畜不计其数。而与南岳毗邻,同属衡阳地区的耒阳被咬死者则高达一百二十多人,其中一天便有三十二人遭袭。老虎活动半径一般在五百公里以上,耒阳惨事自然也是南岳老虎所为。

老虎们地动山摇的咆哮声里,南岳及其周围一带的山峦、田地、村庄都在颤抖,岳父一家和其他人一道,坠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有虎患的地方,便有武松或李逵。

老虎横行肆虐时,南岳一带不少猎户加入了危险的打虎行列。沙湾(今属岳林乡)猎户陈春生便是其中之一。他带着五个儿子中的三个,每天蹲伏于老虎出没之地,观察其习性,琢磨最佳捕拿办法。日子一久,他的技艺日渐精进。譬如,他发现白天游动乡野的老虎异常饥饿凶猛,往往单独行动。他采取的对策是,选择合适位置,布设地铳、药弩。他的战果不少,声名鹊起。

1946年11月27日清早,山中庙宇钟磬声余音袅袅,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一只硕大公虎旁若无人地闯入村里,不时发出低沉吼声。家家急忙关门闭户,老老少少躲在屋里发抖,更有胆小者缩于床下,禽畜也瑟瑟噤声,像世界末日来临。陈春生和几个壮实儿子端着鸟铳,远远隐蔽跟随,不敢造次。老虎逛了一圈,吃了一只来不及躲闪的狗,向村外走去。它从观音峰下一条烂泥路往黄泥码头方向前行时,陈春生父子的心提到了嗓眼上——他们早已算定,预先在路上装埋了地铳。

猛然,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老虎咆哮震天,尾巴狂扫不已,路旁灌木断枝败叶乱飞。陈春生父子急忙跑上前时,血肉模糊的老虎已断气。他们将老虎抬到南岳镇上,轰动了七里八乡,观者络绎不绝。取秤一称,老虎竟重达五百多斤。

1952年老虎再度为患时,湖南省人民政府公安厅在隆冬时节紧急派湖南省公安总队前来捕虎,同时动员山里猎户参与,部队驻扎在半山亭的磨镜台。刚到不久的某天日落时分,霞光满天,众鸟翻飞归巢,忽然有三十来只老虎鱼贯穿过磨镜台前树林,向福严寺方向走去,步履沉稳,威风漫溢,全然不知危险将至。

陈春生父子也参与了这次行动。此次部队和猎户联合,穿沟越岭,昼夜作战,打死老虎21只,伤10只,暂时消除了虎患。部队撤走后,陈春生父子继续寻觅虎踪。他们的技艺也越发精湛,对如何辨别老虎脚印、制作弓弩土铳或调理药捕的药物,都颇有独到之处。他们甚至能与猝然相遇的老虎徒手相搏:当老虎扑来时,用头撞其喉,让其无法撕咬,然后以两手死死抱着虎腰滚于地,老虎力竭后毙命。这已有了当年“唐打猎”的功力。

清代学者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讲述了“唐打猎”的往事。安徽旌德有虎伤人,猎户不能捕。有人建议:“非聘徽州唐打猎,不能除此患也。”县令赶紧派人去徽州唐家请来了两人,却是一老一少:老者须发皓然,少者才十六七岁。县令颇失望,但出于礼节,还是吩咐给他们安排饭菜。

老翁察觉县令小瞧他们祖孙俩,便说时间还早,先捕虎再吃饭。到了老虎出没之地,少年引吭作虎啸声,引出老虎,老翁手持一柄短斧挺立。老虎怒吼,一跃而起,向老翁直扑而来。老头蹲身举斧,侧头避让,老虎从他头顶跃过,倒下后却再也不动,血流满地。大家上前一看,老虎从下巴到尾部都被斧子划开,像杀年猪时的开膛破肚。大家惊叹不已,才知老翁练过10年目力与臂力,“其目以毛帚扫之,不瞬;其臂使壮夫攀之,悬身下缒不能动。”

陈春生父子也几乎达到了这等境界,近十年间,先后打死9只虎豹。不过,“瓦罐难免井上破”。1963年,陈春生三个儿子在父亲去世后,在某个村子围猎一只四百多斤的老虎。老虎中枪逃回森林,三人紧追不舍。情急之下,老虎返身搏斗,抓伤三兄弟中两人的头和手臂。伤者用山中草药治疗了许久,后来还是留下了明显疤痕。

西岭下的老猎户王成龙也擅长打虎,岳祖父和他还是出了五服的亲戚。他高大威猛,胆大心细,对药弩、地铳等颇有钻研,告诫徒弟们“不斗群,专打零”。多年下来,他跑遍了南岳诸峰岭上岭下,甚至远出耒阳一带,将老虎出没的大小路径摸得格外清楚。确定目标后,他常趁黄昏安好药弩,派徒弟一一通知附近村民不要靠近。传说老虎非常聪明,听得懂人话,王成龙和徒弟们在山中交流,都只使眼色,通知村民也只用暗语。

1952年山花烂漫时,一只公虎接连吃掉了好几个村民,被怒火中烧的王成龙盯住了。他花了3个月时间,日夜潜伏追踪,烂掉了几双草鞋。老虎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大危险,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刻意躲着他,有时一连几天踪迹全无。王成龙不急不躁,料定老虎这些天可能会走西岭某处山脊,于是预先安设了地铳,他和徒弟们蹲守在附近。一天后,老虎果然经过此处,被地铳击中负伤,王成龙领着徒弟一拥而上,近身展开生死搏斗,最终制服了老虎。老虎被抬到南岳镇上时,又引起了轰动,观者如潮。岳父这时已懂事,也跟着大人去看了老虎。他说,老虎瞪着的眼睛,多年后还让自己不寒而栗。

老虎最猖獗时,耒阳猎户陈耆芳14岁的孙子躲逃不及,被害。陈耆芳哀伤不已,从此与老虎杠上了。他带着两个儿子出没深山老林,到处找老虎复仇,伏虎数量惊人。史载,1952年至1959年,耒阳全县共打虎168只,其中陈耆芳参与拿下138只。武松见到他,或许也要收敛豪气,甘拜下风。陈耆芳成了闻名遐迩的“打虎王”,被视为“为民除害”的英雄。1957年12月,天寒地冻,陈耆芳被众星拱月般送上了北去的火车。在北京,他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名满天下,荣光一时。

经过长达十年的猎剿,虎患被平息,但被誉为“百兽之王”的老虎也从此消失了。上个世纪60年代末,与整个湖南一样,除了动物园里形单形只、无精打采的身影,南岳莽莽林海中再没有了老虎曾经的“龙行虎步”,也没有了气吞山河的咆哮声……

多年后我才知道,南岳老虎属华南虎,也就是“中国虎”。

我从未见过野生老虎——我出世时,它们已在曾经的山野王国与舞台惨淡谢幕,只是从小感受过那些遭逢老虎的祖父辈们对它们的恐惧。但每到过年,父亲买年画时,总要买一张老虎,满屋顿时充溢英姿勃发、百邪不侵的虎气。我对老虎的印象也由年画而来:蹲伏岩石或行走林间,周身橙黄中杂着黑横纹,脑袋浑圆,双眼灼亮,虎须健劲,四肢粗壮,长尾刚硬昂扬。这种印象,自然从无恐惧,唯有喜爱。

敬畏则从背诵的古诗词而来。唐人李咸用由衷慨叹:“猛虎不怯敌,烈士无虚言。”另一唐人储光羲则称赞:“彩章耀朝日,爪牙雄武臣。”元代诗人王玠以《沁园春》一词描摹老虎:“一任纵横,平生勇猛,走入丛林万木披,谁知得。但无忧无惧,断绝狐疑。等闲剔起双眉。有万里风生八面威。”明代诗人汪广洋则另辟蹊径,夸赞虎之温情:“虎为百兽尊,罔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课堂上学到的成语也令人神往追慕:生龙活虎、龙腾虎跃、虎踞龙蟠、藏龙卧虎、虎虎生威……

如此睥睨天下、王气漫溢的“百兽尊”,在南岳却曾引发灾患,令我陷入长久沉思。后来才明白,南岳虎患与当时整个湖南的虎患一样,缘于人口的急剧增长与生态破坏。人口膨胀式生长,不得不向高海拔林地挥起雪亮的斧锯与锄头,原生林木被砍伐一空,生态环境随之恶化,老虎食物短缺,被迫“虎群行,食人”。尤其是20世纪50年代,为了解决温饱问题,人们大肆对南岳深处的野岭荒地进行开垦。残存林木又遭一遍劫难,老虎的粮食——野猪、山牛、麂子、野兔等遭人日夜狩猎捕捉外,还丢掉了世代生息的家园。失去口粮的老虎被逼下山,闯入陌生的村庄与城镇,寻觅新食物。可以说,虎患是人类活动的极端反噬,而当年认知局限,无人知晓此理。

知道虎患根源后,再度行走南岳山岭,我莫名有了英雄去后空山孤寂之感。英雄不再是猎户,而是老虎。

不过,南岳这些年已醒悟,深知生态健康循环之道,不仅费尽心力保护原有的一草一木,还大规模种植修复。南岳早有植树造林的古风。北宋时,福严寺住持省贤和尚曾率僧众,在寺庙周围广种十万余株杉树。杉树长大成株后,“牙叶奋张,枝干夸肆”。福严寺被拥覆在浓荫翠微间,木鱼声似乎也有了浓浓翠意。北宋文学家宋祁做官荆湖时,常登南岳,与省贤为至交好友,两人友情深笃。除了记述虎跑泉得名由来外,宋祁还以钦服之笔撰写了《种杉述》,记录了省贤植树造林的功德。现代人修复南岳植被,是重拾省贤的善举与功德而已。

南岳的野生动物也受到了格外尊重。山中野猪、狐狸、獾狗、獐麂、林麝、大灵猫、穿山甲、青鼬、小灵猫和斑羚们,已没有了弓弩刀铳的惦记与追踪。猎户们早已失业,王成龙等老猎户多年前便已作古。任何觊觎山林者,不再是英雄和劳模,反而会受到惩罚。岳父说,前些日子,两位邻居悄悄上山,准备捕头野猪打打牙祭,不想,他们刚安好猎套便被抓获,自己成了灰头土脸的“猎物”。对他们的处罚是,“巡山”一段时间,保护山中生灵免受戕害。邻居的悔悟也很诚恳,我找到机会与他们闲聊时,他们说:“以前我们世代靠山吃山,觉得山上的动物、树木天生天长,谁搞到就是谁的本事。现在不能这么想,更不能这么干了!”

我依旧时常在南岳山上行走,与那些求神问卜者不同,我格外钟情满山苍碧。平时,我最喜欢避开人流熙熙、香烟缭绕的前山,从唯有白云出岫、鸟雀嬉戏的后山——西岭迤逦上山。立于祝融峰绝顶,“远观西北三千界,近睹东南八百州”,起伏的峰峦绵亘数百里,林海苍茫,绿意漫漶,远比其实并不高峻的岳阳楼更令人心旷神怡、宠辱偕忘。眼前如波浪般翻涌的群峰,是绿色生命之海,覆盖着一千七百多种生生不息的树木:马尾松、水杉、香樟、银杏、檀木、枫杨、红楠、红豆、梭罗、香果、伯乐、银鹊、珙桐、大叶榉……单庙前观后见惯了朝代兴废、尘世浮沉、香客往来的古木,便有数百株,树龄都在数百年以上。其中两株年岁最长者——红豆杉与银杏,都已一千四百多岁高龄。

漫步横柯上蔽的林间,我常能与三两只松鼠或者灰兔猝然相遇。某个晨间,清风徐徐,朝阳漏过香樟枝叶,在另一株合抱粗的马尾松树干戳出细碎光斑。走累了,我坐于一块斑驳青石,凝视咫尺间的光斑出神,遥想唐代“白衣宰相”李泌或南宋名士胡安国当年隐居山上的日子,或许也曾似我一般率性而坐吧?蓦地,我感觉光斑里的树干颜色有些不对,相较于别处似乎浅一些。这么想着时,又一阵山风拂过,光斑晃了晃,出现了一双闪烁圆眼。再细细一瞅,我哑然失笑,竟是一只趴伏树干的松鼠。我轻喝逗它,它也不惧,只嘶嘶叫唤两声。直到我起身上前,它才发出喷气声,一溜烟顺树干上爬,消隐在浓密枝叶深处。这种偶遇,令常在城市奔波、一脸倦容的我愉悦良久。至于白鹇起舞或锦鸡相戏的场景,更是寻常可见,我也因之“偷得浮生半日闲”。

绿色王国必然是动物们的乐土。我常想,偶遇的这些精灵,与那些隐匿苍翠深处的野猪、狐狸、獾狗们,以及畅游于深涧的大鲵、蟹虾等其他山居者一样,是南岳最自由的王者。而有了它们,南岳的绿色王国才更有灵性,那些缭绕的香烟与持续的木鱼声也才不至于孤寂。

满山苍碧与芬芳里,我忽然生出渴想:青山依旧在,那些在动物园中苟延残喘的老虎——华南虎能在南岳王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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