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是有缘故的。大概一年半前，湖南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找到我，谈到他们的选题，准备出版一套濒危动物的系列作品，他们很快找到在生态文学领域成绩斐然的李青松老师，以及肖辉跃、张赫凡、徐典波等作家朋友，开了一次诸葛亮会。会上，大家很热情地认领了创作任务，确立了“从濒危到繁衍”的主题。有感于大家对生态的倾心关注，又因为在《大湖消息》中写到过东洞庭湖麋鹿，所以满口答应参与。这是《与鹿归》这本书的一个缘起。

更多的缘由，当然还是我与麋鹿之间在较长时间里的一种互动。我在湖区生活、工作多年，对湖区动植物的熟悉、人事的变迁，有一个自然而然的介入过程。最初，我只是被“麋鹿”的奇异样貌吸引，关于“四不像”的身世浮沉、流落海外又重返故乡的传奇，关于它的洪水逃生，关于它的逞强争雄，都像一个个充满磁性的谜，在许多时刻进入我的眼中，停留在我的心上。这种互动在我到省城工作后依然在延续。在我对故乡的回望中，始终有麋鹿在旷野中奔跑的身影。2024年末2025年初，我开始动笔写作时，思绪也就一次次被拉回到那片弥漫着水汽与草腥的湖洲之上。可以说，生命的震颤、写作的冲动，是在对记忆的凝视与远眺中生长出来的。我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将那段与麋鹿、与湿地、与诸多可爱之人同行的日子，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上来。

△《与鹿归》插图

我过去没有单纯为某一物种书写过。虽然出版社要求篇幅不长，但我还是颇费一番思量。在结构上，我选择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跟随。过去一些年里，我借行走、采访之机，辗转于洞庭湖、天鹅洲、君山鹿苑、集成岛，以及远赴江苏大丰探访。时间与坐标顺理成章地构成了这本书最坚实的骨架，我希望读者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在场者”，感受湖洲上刺骨的春寒、溽热的夏午，体验寻找的焦灼、发现的欣喜，以及面对盗猎、污染等问题时沉重的无力感。我以行走为叙事的主线，这条我找到的唯一路径也是带我们去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在语言上，我总希望找到一种既准确又有诗意的表达。这种表达有美的呈现。行走有时是很枯燥、冗长、乏味的，惊喜往往是在漫长的等待和失望中迸发的。我喜欢收集行走中那些细小的画面，也常被某个瞬间打动。闭上眼，能看见新生小鹿湿漉漉的睫毛上颤动的光，看见麋鹿站在风里喉结的蠕动，看见蹄印在泥地上留下的神秘符号；耳边也仿佛响起旷野的风声、水声、鸟叫和虫鸣。我努力赋予文学之美的语言写下这些细微具体的瞬间，也是希望读者经此触碰到另一个生命世界的呼吸。

在主题上，笔墨集中的“人物”，当然首先是麋鹿。“茜茜公主”是一头优雅又坚韧的母鹿，从火里被救出来，回到荒野，又成为母亲，它的一生大概就是“韧性”最好的注解；“青铜王冠”，顶着象征着权力与健美的鹿角，静静叙说着自然法则既残酷又庄严的道理；还有调皮捣蛋、终要长大的吉吉，身上晃动着整个种群未来的光······它们不止是被我们观察的动物，更是自己生命故事里的主角。但我也逐渐明确一个核心，写麋鹿，也是在写人。人不只是自然的旁观者或简单的记录者，而是身处其中的参与者、命运共同体。老杨、大林、新建大哥、张博士······他们曾是扛过猎枪的渔民，是守着孤岛、把麋鹿当自家孩子养的中年人，是心里装着文学梦却成了生物学博士的年轻人。他们的转变、倔强、叹息，都和脚底下的湿地不可分离。我想写出一种真实：保护，不一定始于多么高尚的理想，可能只是心里的一个“亏欠”念头，或是一段剪不断的“乡愁”，在一天天的守护和相伴里，在不断的遇见中，慢慢长成了责任和爱。或者说，人和鹿的故事，其实早就在草木之间，在保护区的围网内外，长在了一起，也互相成全。

寻访与遇见麋鹿的过程，也是我对自然生态另眼相看的过程。人类对阳光的渴望是天生的，关于自然的写作却无法回避阳光下的阴影。那些缠住生命的废弃渔网、偷猎钢丝套、毒鸟药瓶、疯狂霸占湿地的黑杨，还有保护与开发之间从未停止的博弈······麋鹿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与自然相处中的得到与失去。从它们几乎消失的伤痛过去，到今天各方携手、种群慢慢恢复的“传奇旅程”，我希望传递的是一种召唤：守护，需要科学、法治、社区参与乃至国际协作，更是一堂人类不断修正自身傲慢与短视、学会谦卑与尊重的功课。

这本书对我来说，更像一次次去到故事发生的旷野中倾听。当我们试着去听懂一只鹿的鸣叫，才会对站立的大地多生出一点敬畏、温柔。如果读者也能从中感受到一点点这样的东西，那我所有走在泥泞里的日子和灯下写字的夜晚，就都值得了。

吾谁与归？与鹿归。

推荐阅读

《与鹿归》

沈念 著

湖南人民出版社

内容简介：本书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指导，是一部以麋鹿为主角、以人与自然关系为内核的生态纪实文学作品。作者以多年追踪洞庭湖、天鹅洲、集成岛等多地野生与半野生麋鹿的经历为线索，用充满诗意的笔触记录了麋鹿从濒危到繁衍的传奇故事，穿插动物学、历史学、人类学视角，为读者展开一幅鹿蹄印里的中国长卷，讲述人类修复湿地与守护荒野的艰辛、执念和柔情。这不仅是一个物种归来的故事，更是一部关于人类如何与自然和解的启示录，充分展现了中国在野生动物保护工作中取得的显著成果，具有较强的宣传价值和阅读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