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南散文 时间 : 2021-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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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蚣坝镇,“蚣坝”二字的来历,有个神话一样的传说,与一个叫“葫芦岩”地方有关。
葫芦岩,位于道县审章塘瑶族乡境内的潇水河畔。一座临河的石崖,半腰上有个洞口并不太大的石岩。相传,洞中藏着一条蜈蚣精,常出来骚扰附近村庄,弄得人畜不安。于是,当地人就到尖峰岭尖峰庙里去拜请菩萨显灵,拯救苍生。这菩萨也不含糊,有求必应。一天早上,突然风雨大作,天上劈下炸雷,巨大的岩石被削开,藏身洞里的那条蜈蚣精,头被炸断,身子化作片片飞石落到几里开外的泡水河中,垒成一座拦河“蜈蚣坝”。春夏洪水季节,拦河坝为百姓关住滔滔洪水;夏秋枯水季节,拦河坝为百姓引水灌溉。过去危害百姓的蜈蚣精,从此变成了造福乡梓的蜈蚣坝。据说,这就是“蚣坝”这个地名的由来。
传说归传说,但如今在如刀削斧劈的悬崖绝壁上,还真有两个惟妙惟肖的葫芦形状洞口: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一浅一深。此岩和岩边的村子,因而得名“葫芦岩”。
葫芦岩,是潇水上游一个古渡口。东岸是苍翠的尖峰岭横卧,崖壁陡峭,如彩绘长卷,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有如美不胜收的十里画廊;西岸是一个历经千百年岁月的河埠码头,码头上的青石板,已被打磨得全无棱角,如长伴的潇水亘流舒缓,波澜不惊。
其实,真正让这葫芦岩古渡口扬名天下的,并非因那蜈蚣精被劈成蜈蚣坝的神话传说,而是她有一段与红军有关的故事。
1934年8月31日,一支1000余人的先头部队,自东而来,从葫芦岩渡过潇水河,向邻近广西的江华、江永方向挺进。这支部队,便是红六军团派出为长征探路的一支精锐部队。随后,红军大部队紧跟而来。10月10日,中央革命根据地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第一、三、五、八、九军团和中革军委、中央机关共8万余人,离开井冈山中央根据地,实行战略大转移,开始了举世瞩目的长征。11月初,第一方面军接连突破国民党在赣、粤、湘设置的三道重兵封锁线,进入湘南。11月19日开始,红八、九、五军团、中央机关、中革军委纵队陆续进入道县。
为帮助红军大部队尽快顺利渡河,当地村民除了连夜摆渡运送红军过河外,还响应号召,将自家的木料、门板、楼板、木船等材料搬出来帮助红军架浮桥。11月23日,中央机关、中革军委纵队经道县四马桥、蚣坝,从千年古渡葫芦岩渡过潇水到达下追塘、杨柳塘一带。红五军团紧随中央机关、中革军委纵队渡过葫芦岩,将革命的火种传递出去。一场远比劈打蜈蚣精更大的功德,恒久地留在了葫芦岩的记忆之中。从那以后,这渡口便有了个新名字——“红军渡”。
去往葫芦岩,我看到一面巨幅红军旗帜和“葫芦岩红军渡口”七个鲜红大字,镌刻在渡口边高高崖壁上。我还看到,码头边矗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的简介和手头一份党史资料告诉我,当年红军从这里抢渡潇水的情形,以及红军主力部队在通过葫芦岩渡口时,还有众多红军也分别从其他地方抢渡潇水,比如道县县城水南浮桥、茶园渡、糖榨屋渡、洲背渡等等。特别是糖榨屋渡,离我出生的村庄,可说是近在咫尺。年少时,就常听村里长辈讲红军故事,说当年打仗时,潇水河整条河里的水,都被染成血红血红的。沿河两岸老百姓,真有“三年不喝河中水,五年不吃潇水鱼”之说。
当年,从葫芦岩最后一批渡过潇水,沿茶园里、葫芦岩一线紧紧咬住尾追之敌,不让追敌过河,为红军主力顺利突围赢得宝贵时机的,正是陈树湘率领的有“绝命后卫师”之称的红三十四师。在节节狙击追兵成功后,他们奉命又挥师赶往湘桂边界的蒋家岭,掩护中央红军抢渡湘江,确保红军主力顺利长征。然后,率部穿梭转战于江华、江永、道县等地,继续与敌周旋。他不幸负伤被俘后,毅然从伤口处掏出自己的肠子绞断,慷慨就义。他“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壮举,浩然之气长留天地之间。习近平总书记2014年在闽西古田召开的解放军全军政治工作会上,亲自讲述了陈树湘烈士的故事,对他给予“断肠明志”的高度评价。很难想象,假若当年没有陈树湘及其战友们的“绝命后卫”,中国工农红军又会是怎样一种命运,中国革命的历史又会是怎样一种抒写。
村里近九十岁高龄的邱声彪老人告诉我们,他父亲邱家儒,就是85年前在渡口撑船的船夫。父亲与村里几个劳力好的年轻后生,拼着命地来回运送红军过河,整整撑了6个多钟头,直到天亮,累得手脚发麻,腰都直不起来。大部队全过河后,有位红军将一只竹碗送给邱家儒,邱家将这只碗一直珍藏着。另一个老人也抢着插话,说当年红军先头部队从瑶胞们家里借来门板、壁板、床板等,在码头上游架起浮桥,临走时将门板等重新又归还给老百姓,匆忙之中将两家人的门板安装错了,一扇高,一扇低,留下了“高低门”的故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红三十四师临时指挥所岭头山上的环形工事里,村民们还捡到许多锈迹斑斑的弹壳……红军从葫芦岩渡口抢渡潇水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
一桥横卧通天堑,艄公歇渡垂钓闲。
如今,葫芦岩古渡口旧址,已架起一座钢木结构的浮桥。过往行人,不再搭乘渡船过河。我伫立浮桥之上,再也看不见当年枪林弹雨的情景,再也听不见当年隆隆的炮声和战马的嘶鸣。只听见河岸边柳树上“知了知了”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地叫个不停。凝望桥下潇水静静地流淌,鹭翔鱼游,岁月静好如歌,我思绪万千。红军走过渡口那个年代日渐久远,为红军摆渡的渡工已一个个逝去,讲述红军故事的老人们正一天天老去,但那些感人的红军故事,并不会随这亘古不息的河水流去。无数中国共产党人、革命先烈不畏抛头颅洒热血,开天辟地,正如传说里“天公”劈下的炸雷,荡扫危害人间的“蜈蚣精”,开创我们无限美好的幸福生活,不仅葫芦岩留下了永恒的记忆,葫芦岩“红军渡”老百姓脸上的笑意,更是最好的诠释。
去葫芦岩采风时,恰逢一群学生在两位老师带领下,也在红军渡口秋游。我借机拉住其中一位班干部模样的男孩搭讪。他自豪地告诉我,他们是道县树湘中学的学生。再想同他聊点别的,听见不远处传来领队老师 “集合了,集合了”的招呼声。他笑了笑,扬一扬手中那束野山花,转过身应声而去。
望着他阳光帅气的面庞和矫捷的身影,我若有所思。有道是,“少年强,则中国强”,我想,长征精神,一定会继续代代相传,永放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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