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时间 : 202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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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偶见周贤炳的长篇小说《走过腰桥的少年》,这是一部日记体小说,出版于2017年7月。书名中“腰桥”吸引了我的眼球,读罢几个相关章节,觉得语言朴实而富有磁性,便借回家中一口气读完。作为大学写作课教师,我时常为学生寻找可供揣摩的写作范本。这部书写初中生活的小说,题材平实,语言质朴,却恰好极适合大学生学习写作。
首先,它以日记体为载体,结构看似松散,实则暗含时间线索与情感脉络。学生可以从中学习如何用日常叙事承载整体构思,而非依赖离奇情节。其次,作者对细节的捕捉极为敏感——腰桥的样貌、父亲的话语、骑车过桥的心理,每一个片段都具体而微,为“如何让描写落到实处”提供了生动案例。更值得借鉴的是情感的分寸感:书中那些辍学的同伴、离别的伤感,作者一律不渲染、不煽情,却格外动人。大学生写作常犯空洞抒情或过度煽情的毛病,这部小说的克制恰是一剂良药。此外,方言运用、对话记录、人物速写等,都可作为课堂分析的材料。
腰桥:从具象实物到寓意载体
一座名为“腰桥”的石板桥静静横跨于珠梅河上,连接着河东与河西,也连接着一个农村少年的求学之路与成长岁月。这部以日记体形式呈现的小说,通过少年贤炳的视角,记录了他初中二年级转学到珠梅中学后两年间的初中生活点滴。
腰桥在小说的开篇就被赋予了丰富的内涵。它是一座“厚厚石板桥,有50余米长,10个大石桥墩,桥面只有半米宽,没有防护栏”的古老建筑。这样的桥,对于第一次走过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考验。少年贤炳第一次走过腰桥时,是父亲送他去上学。父亲告诉他,腰桥下的“水浸千年崇”让这座桥百年不倒,而走过这座桥,意味着他踏上了求学的征程。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没有停留在桥的物质属性上,而是通过父亲的话,将腰桥转化为人生道路的隐喻。“你在珠梅中学要读两年,每次上学要过腰桥;如果成绩好,能考上县城的高中,那以后也要经过腰桥;如果你高中的成绩也好,能考上省城的大学,以后也要经过腰桥。”这段话将腰桥从一个具体的地理空间,升华为人生不同阶段的界碑。
而父亲的那个假设——“如果读不得书,那只有在家当农民”,则让腰桥成为阶层流动的象征:“跨”过这座桥,或许就能“跨”出农村;“跨”不过去,则可能困守土地。这样的话听多了,少年贤炳也觉得自己像座“被压弯了的桥”。读到此处,令人心头一紧。我们这代年轻人,何尝不是被各种“桥”压着?高考是桥,考研是桥,考公考编是桥。父辈们把他们未竟的期待、对稳定的渴望,化作一座座桥,架在我们必经的路上。他们说,走过去就好了。可他们没说的是,走过去之后还有下一座桥。
这种象征在小说结尾的“走过腰桥”中得到呼应。当少年完成初中学业,即将前往县城读高中时,他站在腰桥上想到:“河东的人们说,上完初中叫过完腰桥。我想,我是不是算过完腰桥了?看来,我是已走过了腰桥,但是,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有很多桥要过,需要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桥的意象从具体走向抽象,从腰桥延伸到人生中所有需要跨越的关口。这种处理使小说超越了单纯的校园叙事,获得了生命哲学的深度。
青春叙事中的集体记忆与个体成长
小说采用日记体形式,以第一人称“我”展开叙述,这种叙事方式赋予了文本强烈的真实感和沉浸感。读者仿佛翻开了一个少年的私人笔记本,窥视着他每一天的喜怒哀乐。从1990年9月3日“心情比昨天好多了”的入学适应,到1992年8月31日“明天将是我高中生活的第一天”的毕业告别,时间在日记的推移中变得可触可感。
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记录的不是一个人的青春,而是一代人的青春。他们这代人是“70年代在农村出生的人”,经历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带来的温饱,也经历了升学率极低的教育现实。“农村的孩子要跳出农村‘吃国家粮’拥有一个‘铁饭碗’还真不容易。”这种集体的命运感,使得小说中的个体经历具有了社会史的厚度。
腰桥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见证者”的角色。少年们在桥上结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桥下游泳,“溅起很高的浪花”;骑车过桥成为衡量车技的标志;甚至传说中的“腰桥相会”也成为青春懵懂情感的注脚。这些围绕着腰桥发生的故事,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农村少年成长图景。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腰桥结义”一节,五位少年在桥上结拜兄弟,却又约定“不能干坏事,要好好读书”,这种既向往江湖义气又不忘学业责任的矛盾心理,精准地捕捉了青春期特有的精神状态。
而作者在叙述这些往事时,始终保持着一份克制与温情。无论是骑车过桥的惊险,还是被老师责骂的郁闷,或是面对家境差距的自卑,都没有走向极端化的处理。这种平淡中见真情的笔调,恰恰符合日记体的私密性与真实性,也让读者更容易产生共情。
一粒灰,一座山:过不去的桥
读这部小说,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在日记里出现又消失的名字。
刘青因为交不起建校费辍学了。李霞被继父安排嫁了人。刘红伍离家出走,不知所踪。这些名字在书页间出现又消失,像河里的石子,被水流冲刷,沉下去,就再没浮起来。
读到李霞那段时,我停了很久。她坐在教室里,眼神里有忧伤,那种忧伤“感染了贤炳,使他第一次感受到现实的沉重”。一个少女的青春,还没绽放就被掐断了。不是因为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不够努力,只是因为她是女孩,只是因为她有一个那样的继父。贤炳目睹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继续走他的路,过他的桥。
这让人想起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写的:“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贤炳把这些普通人的波涛都记了下来。他用日记体,用湘中方言,用少年稚气的口吻,记下了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的命运。他不煽情,只是白描。刘青走的那天,教室里空了一个座位;李霞嫁人后,听说过得不好。仅此而已。可正是这种克制,让人读来心头沉重。
记忆书写与身份认同的建构
《走过腰桥的少年》本质上是一部关于记忆的作品。作者在距离初中毕业25年后重新书写这段经历,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回溯性目光。这种时间距离,使得小说不仅记录了“当时发生了什么”,更包含了“后来如何理解这些事”。
后记中写道“自从九十年代初期在涟源市珠梅中学毕业,掐指一算,已有25年了,25年,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日子啊!当年青春年少的我们,现渐渐步入中年了。”这种时间意识贯穿全书。腰桥之所以被反复书写,不仅因为它在少年时代的重要性,更因为它成为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当作者多年后回望,腰桥已经从一座普通的石板桥,变成了记忆的符号。
小说中的很多细节都具有这种“记忆触发点”的功能。比如桥墩下“水浸千年崇”的树干,少年时代觉得“多么神奇”,成年后回想,这种神奇感本身就成了值得珍视的童年印记。又如父亲“万事都要先用脑子想一想再做决定”的叮嘱,在当时听来是“唠叨”,多年后却可能成为人生箴言。这种双重时间的叙事策略,使得小说既有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又有岁月沉淀后的反思性。
日常叙事中的文学性与真诚
从文学性的角度来看,这部小说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的真诚。作者没有刻意追求情节的跌宕起伏,而是忠实于日常生活本身的节奏。上学、放学、吃饭、散步、晚自习、考试、放假……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在日记体的形式下获得了某种仪式感。读者跟着少年一天天生活,慢慢认识他的同学、老师,慢慢熟悉珠梅中学的一草一木,这种缓慢的节奏恰恰是成长的真实质地。
小说中对人物关系的处理也体现了这种真诚。无论是与刘国江等人的友谊,还是对女生刘青“很漂亮”的留意,或是面对老师责骂时的郁闷,都没有被过度戏剧化。青春期那种朦胧的情感、模糊的向往、复杂的自卑与自豪,都在平实的叙述中自然呈现。尤其是“骑车过腰桥”一节中那种既想炫耀又暗自后怕的心理,写得极为传神。
语言上,小说采用了一种简洁明快的风格,符合日记体“我手写我口”的特点。对话生动自然,叙述流畅平实,偶尔流露出少年特有的调皮与幽默。比如“我感觉我就像一座桥,被爸爸的思想压弯了腰”这样的句子,既形象又带着一丝自嘲,很好地平衡了沉重主题可能带来的压抑感。
腰桥还在,少年已远行
贤炳“走过”腰桥了吗?从结果来看,他走过了。他考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大学,离开了那个村庄。但腰桥还在那儿。桥的那头,是刘青,是李霞,是刘红伍,是无数没能“走过”来的少年。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成了贤炳回望故乡时最沉重的那部分。
贤炳把他们写下来了,用他的方式,用一种质朴的诚实,把那些消失的面孔留住。日记体的好处就在这里,它不求结构精巧,不求辞藻华丽,只是用心记录,一天一天地记录。那些用湘中方言写下的对话,那些对农忙时节细致入微的描写,那些少年心事欲说还休的笔触,勾勒出一个远去的时代。小说结尾处,少年走过腰桥,站在校门口,“有点害羞,不敢走进去”向老师问好,最终“慢慢地走去了珠梅车站”。
多年后,当那个少年通过文字回望腰桥时,他完成的不仅是一次记忆的回访,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确认。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说:“不羡慕城里的高楼大厦,习惯了农田、庄稼、人家。”这份对故土的深情与认同,赋予了这部小说超越个人书写的价值。在一代人渐渐老去、乡村面貌急剧变化的今天,《走过腰桥的少年》为那段岁月,留下了一份温情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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