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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真:洞庭波上的时代画卷

——评余红长篇小说《洞庭人家》

来源:中国艺术报   时间 : 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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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余红以洞庭湖水为墨,在改革开放的长卷上铺开宋家三代人的命运,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创业史,更是一群湖区人从“靠湖吃湖”到“养湖富湖”的精神蝶变。这部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的长篇小说,如同一轴徐徐展开的湖区史诗,让我们在洞庭的波峰浪谷间,触摸到改革者的温度、生态的脉动,以及那股像湖水一样生生不息的力量。余红用细腻笔触,将“渔歌号子”的粗犷、“龙舟竞渡”的热血、“晒月亮”的诗意,乃至鱼鲜劲辣,编织成一张鲜活的地方文化网络,让洞庭湖不再是抽象的地理符号,而是有烟火的精神原乡。

三代人:在改革浪潮中铺展生态画卷

上世纪80年代,洞庭湖的初夏晨雾里,白鹭翅尖划破金色薄光,芦苇荡在湖风里翻涌,退伍军人宋明泽和父亲宋长江的身影,在堤坝缺口处定格成改革初期的经典剪影。当宋长江粗糙的手掌抚过浸着湖水的堤岸,念叨着“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守湖”时,宋明泽却盯着湖面的渔帆,盘算着带领大伙创业。这对父子的分歧,是整个洞庭湖区在时代转折点上的缩影——一边是与湖共生的传统经验,一边是向湖要发展的野心,《洞庭人家》的故事,便从这新旧观念的碰撞里,铺展开40余年的创业长卷。

第一代是与湖共生的“守湖者”。老巡湖人宋长江攥着承包合同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传统渔民在时代变局中的迷茫;许玉珍召集大伙做风干鱼,“宋记鱼铺”的烟火气,是湖乡生存智慧的具象呈现。宋长江刻在骨血里的“守湖”自然伦理,许玉珍用“鱼垃圾”酿成鱼子酱的匠人精神,串联起家族的温度。当宋长江在抗洪抢险中融入湖水,他的离去为后代埋下“守湖更要护湖”的精神伏笔。

第二代是向湖突围的“拓荒者”。宋明泽背着铺盖卷跑遍三区五乡,是乡镇企业崛起时代的缩影。他把渔户、菜农拧成一股绳,凭着“洞庭蛮子”的胆识,为办饲料厂赊购千头猪仔,在市场经济初潮里呛水泅渡;临危受命盘活濒临倒闭的乡镇企业,合并肉联厂组建宏运集团,带领乡亲“突出重围”。改革之路布满荆棘,他因国企改制不规范被诬告入狱,远走广州后却毅然带着资金和理念回乡,创办民营农业科技园。在粗放发展的诱惑与生态保护的底线间摇摆,最终在禁渔令的叩问中幡然醒悟,放弃高污染饲料厂投入生态农业。那句“不管走多远,那湖水始终牵引着我”,是改革者在时代洪流中找回初心的宣言。

第三代是依湖创新的“弄潮儿”。曹云帆、宋云峰们带着知识与现代思想,一出场就站在时代潮头。曹云帆从环保厅主动驻村,在盘龙岛建起候鸟保护站和生态农业合作社,完成从“生存改造”到“生态自觉”的观念跃迁;宋云峰用科技、生态旅游重新定义人与湖的关系。他们不再是湖的索取者,而是湖的合伙人,在绿水青山中找到金山银山的密码。三代人从“求生存”到“谋发展”再到“护生态”,命运轨迹与改革开放40年的脉搏同频共振,清晰印刻着国家探索前进的脚印。

洞庭精神:在爱与生命中绵延不绝

《洞庭人家》的内核是爱与生命的绵延,余红将对湖区的深情融入每一个细节,以家族叙事为载体,探讨个体与时代、死亡与新生、坚守与创新的哲学命题。对洞庭地域文化的深度开掘,赋予了作品独特的审美质感。许玉珍的鱼子酱里藏着母爱,宋明泽的创业史里裹着乡愁,曹云帆的科技创新中装着对湖乡的热爱。洞庭人家把鱼虾做出百种花样,把“鱼垃圾”酿成美味,用食物对抗贫瘠,用烟火气温暖岁月。少年宋明泽带着刘燕妮、曹晓娅捕鱼捡螺蛳、夏夜里在西瓜地看星星,是湖区人与自然对话的方式,也是对生命能量的渴望。当食物升华为“艺术品”,当渔民与江豚、鹿群不期而遇,生命的原力在人与自然的互动中循环流转,形成和谐共生的生命共同体。

湖水潮涨潮落,宋长江、马建设的离去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以记忆的形式活在后代血脉里。宋明泽看到堤岸会想起父亲的手掌,曹云帆闻到鱼香会想起爷爷的笑容。许玉珍看着即将撤迁的老作坊,眼中满是回忆,余红没有续写结局,而是留下空白让读者思考。生命的绵延从未停止,当爱如洞庭湖水般缓缓流淌,生命便在自我更新中塑炼韧性,在守望相助中丰盈体验,最终实现从“小我”到“大我”的超越。

时代景深:在个体温度中触摸改革肌理

《洞庭人家》没有用宏大叙事淹没个体,而是将改革浪潮落实到每个人的命运中,让时代命题有了烟火气的注脚。余红笔下的人物就像洞庭湖的水,既有奔涌的力量,也有温润的质感,没有高大全的英雄,只有在烟火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他们的喜怒哀乐,构成最真实的时代镜像。“八仙妈”许玉珍守着宋记作坊,渔渡粉、酱板鸭香飘两岸。她传统却不保守,儿子办饲料厂时,她悄悄塞去压箱底的积蓄;坚韧却也柔软,丈夫牺牲后她扛起整个家,没人时对着湖水偷偷抹眼泪。这个水乡女性身上,藏着中国传统母亲的美德,也藏着改革初期最朴素的觉醒。曹晓娅的塑造更是亮点,她深爱宋明泽,却不依附,在他创业受挫时默默支持,是事业伙伴也是生命依靠,将爱情从拥有转化为施予,是对女性角色的深刻诠释。

配角们同样鲜活:与宋明泽斗了一辈子的罗家人,反衬出改革的艰难、守护生态的不易;点醒宋明泽“营销有问题”的实习生肖脉脉,像一缕新风,吹开乡镇企业封闭的大门;曾经抛弃宋明泽的刘燕妮,最终选择环保专业,用另一种方式回归故土。余红捕捉着小人物的命运微光,让我们看见,宏大时代叙事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选择推动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最动人的是日常细节:初期宋家人爬围墙偷豌豆的苦中有乐;源湖码头宝庆船、铲子船的繁忙,鱼巷子里的鱼摊满目,还原了最真实的水乡肌理。“八仙妈”熬的姜茶,宋明兴“指甲破鱼不用刀”的功夫,让涌动的时代有了可触摸的温度,让“洞庭人家”成为一群有血有肉、霸得蛮、吃得苦的湖区人的代名词。

生态觉醒:在碧水蓝天中校准价值坐标

《洞庭人家》的底色是碧水蓝天,余红绘就洞庭湖区的生态画卷,却没回避发展与保护的尖锐矛盾。小说时间轴精准咬合时代脉搏,每一次政策转向,都在洞庭湖畔掀起生态观念的革命。从“与湖争利”到“与自然共生”,是湖区人跨越40年的生态觉醒。禁渔后,盘龙岛渔民不舍渔船,曹云帆用“叠龙船”的创意,把废弃渔船变成纪念塔,盘旋飞升的“大龙船”既安放了渔民的情感,也让“禁渔”从冰冷政策变成与湖的约定,标志着湖区人思想观念的根本转变——洞庭湖不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而是需要用心呵护的“母亲湖”。从“靠湖吃湖”到“养湖富湖”,不仅是生产方式的转变,更是价值坐标的校准,湖区人终于在与自然的相处中,找到了平衡之道。

当我们合上《洞庭人家》,八百里洞庭的风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作品“以家史写国史”的叙事策略,让宋氏家族的命运沉浮,始终与洞庭湖区的产业转型、生态治理同频共振。三代人的接力,构成了乡土中国从“传统农耕”到“市场突围”再到“生态振兴”的完整逻辑链条。在全球化与城市化浪潮中,如何在发展经济的同时守护精神原乡,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实现生态与发展的良性互动,这部小说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思考,也让我们在洞庭潮声中,感受到时代与人心的共振。

(作者系中南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湖南省小说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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