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 时间 : 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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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们来到湖南益阳的清溪村。车子穿过田塍,远远就见那片荷塘。村口那块刻着“山乡巨变山河锦绣”的石碑仍在,夕阳斜照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清溪村的名声不在山水,而在文学。它是作家周立波的故乡,是小说《山乡巨变》的原型地。那些书里的故事,如今又从书里长了出来,长成了实实在在的景致——现在,这里有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王蒙、莫言、迟子建等21位作家的书屋,还有清溪剧院、书香民宿。之前我来过3次清溪村,这一次,是专门为采访迟子建书屋的图书管理员孙桂英而来。
孙桂英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颊白净,说话带着东北口音。她的祖籍是湖南益阳兰溪镇,长大的地方却在数千里外的黑龙江。当年,她的父亲响应号召去了北大荒建设兵团,1982年孙桂英出生在冰天雪地里。在黑龙江长到21岁,她种过地、打过工,但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变,就是从没断过读书。2003年,她在广州打工时认识了周卫华,这个小伙子来自湖南益阳的清溪村,跟她算是老乡。孙桂英记得,周卫华第一次带她回清溪村,就去了周立波故居。走进故居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亲切,因为读过周立波的《暴风骤雨》,知道这是一位湖南作家写的黑龙江的故事。后来她嫁到了清溪村。再后来,村文旅公司招图书管理员,面试的时候,面试的人问她想去哪个书屋,她想都没想,说:“我选迟子建书屋。”原因很简单,她以前读过迟子建的书,叫《北极村童话》。姥姥家的木刻楞房子、房前屋后的菜园、江边的柳树丛、晚霞、渔汛、大雪……她说,“那里面写的就是我小时候的情景啊。”
自从当了图书管理员,孙桂英开始写日记。写太姥,写姥姥,写记忆里的东北风味,写从黑龙江到湖南的这条路。日记里记的大多是平常事。但是有一件事很不平常。那天上午,下着大雨。书屋进来一个女人,撑着雨伞,背着双肩包,身上的衣服湿了半边。她把雨伞收起来,站在门口,四处打量着书屋。孙桂英仔细看她——三十出头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神情疲惫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那种眼神,孙桂英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像是灯快要灭了的样子,闪着,慢慢变淡。”女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我不想活了。”孙桂英心里一惊。她在书屋待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人,但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她看着女人,想问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孙桂英想了想,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过去,轻声说:“你不说,我也不便问。你看看迟老师这本书。”女人接过书,没有说话,在窗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翻开书,开始读。等到雨小了,女人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孙桂英跟前说:“这本书,我买了。”孙桂英点点头。女人付了钱,离开了。这件事孙桂英一直记在心里。两个月后,又是一个下午,她正在书屋整理图书,门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愣住了,正是那个雨天走进书屋的女人。但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身边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她母亲。
“孙桂英,”女人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来谢谢你。”孙桂英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就絮絮叨叨地讲起来。原来她叫梅梅,是邻市人。孩子得了一种难治的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丈夫不但不管,还要跟她离婚。她一个人苦撑着,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孩子的病还是不见好。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得生不如死。梅梅含着眼泪说:“那本《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我读完了,我一边读一边哭,哭完了又想,人家的苦都能熬过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孙桂英一把抱住梅梅,热泪盈眶。还有一件让她高兴的事,梅梅也到清溪村来工作了,在这里的文旅公司上班,她母亲就是过来替她照顾孩子的。
那天晚上,孙桂英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是我来书屋后最开心的一天。没想到,一本书能救人。”书香是灯,书屋的管理员就是那个守护灯光的人。
那一年,孙桂英的婆婆中风了。儿子刚毕业,在深圳工作。爱人周卫华在清溪剧院做保安,白天黑夜地倒班,也不能指望上。照顾婆婆的事全落在她身上。每天天不亮,她就得起来。先去做饭,煮得烂烂的,老人牙口不好,只能吃软和的。喂完饭,给老人擦身、翻身、换尿布。收拾利索了,赶紧往书屋跑。中午赶回去再做一顿饭,喂完饭,再跑回书屋。晚上回去,又是一通忙乱。累倒不怕,就是心里憋得慌。晚上躺在床上,身体像散了架,可脑子还在转——明天要买菜,要给婆婆换药,还要到书屋上班……书屋没有人来的时候,异常安静。孙桂英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来,《额尔古纳河右岸》《烟火漫卷》《我的世界下雪了》,她抚摸着书的封面,像抚摸珍贵的宝贝。累了一天,孙桂英回到家,等婆婆睡了,就坐在灯下读书。读着读着,就忘了身边那些烦恼。
转机,是从一条消息开始的。那天,孙桂英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说现在提倡“素人写作”,普通人也可以写自己的故事,发表在刊物上。她心里动了一下——“素人写作”,她不就是一个“素人”吗?她想起自己的那些日记,想起这么多年读过的书,想起书屋里的人来人往。她忽然想,能不能从日记里走出来,写一些能给别人看的东西?孙桂英开始写散文了。写书屋的事,写村里的人,写自己的日子。写累了,就读书;读完了,又写。慢慢地,攒出了一篇又一篇。她给这些文章起了个总名字,叫《茶香书影》。2025年冬天,《中国作家》杂志要做一期“新大众文艺”清溪村小辑。编辑到村里组稿,听说了孙桂英的事,看了她写的文章,当场决定:“这篇我们要了。”后来文章发表在杂志上,题目就叫《我是清溪书屋管理员》。
从那天起,孙桂英觉得自己变了。以前走路,低着头,生怕跟人说话。现在走路,抬头挺胸,眼睛看着前面,无比自信。
从书屋出来时,天已经擦黑。村子里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是谁把星星摘下来,挂在屋檐下。清溪的山在暮色里静静卧着,像一本本合上的书。我觉得,孙桂英不是在守书屋,是在守一盏明灯。灯亮着,就能照亮人心。同时,孙桂英自己,渐渐也亮成了一盏灯。
来源:《人民日报》(2026年03月18日 第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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