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湘军动态您现在的位置是:湖南作家网>文学湘军动态

王丽君:对村庄消逝的深情抚慰——评晓寒散文集《城市上空的村庄》

来源:湖南文联   时间 : 2026-03-11

 

分享到:

晓寒的散文集《城市上空的村庄》共二辑十八篇散文。他以乡村为背景、以城市化进程为时代坐标,构建了一个正在消逝的村庄的全景图。这是一部关于城市和乡村的书;也是一部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书。

以独特的语言质感,完成沉静克制的诗意书写

晓寒的散文语言具有很高的辨识度。在沉静克制的叙述中,流淌着一种诗性的美。这种语言气质,从乡土中生长,在学识中提炼。

作品有着细腻的感官书写。他善于调动多重感官,将读者带入具体的场景之中。如写祖父抽烟:“烟斗烧得叽里咕噜地响,黏稠的烟油冒出来,滴到地上,‘哧’的一声,变成零零星星的黑点。”(《灯烬》)这里既有听觉(叽里咕噜),又有视觉(黑色烟点),还有隐含的嗅觉(烟油味),一个细节就让祖父的形象跃然纸上。再如写母亲纳鞋底:“屋子里,煤油灯的光在风中影影绰绰,母亲的额头渐渐冒出汗珠,妹妹趴在墙角的竹床上酣睡,刚学会走路的弟弟躺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外面月光如雪,照亮了半边台阶,草虫在台阶下的石头缝里低低地吟唱。”(《檀》)这段文字将室内与室外、动与静、光与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忧伤而温暖的意境。

作者始终保持克制的抒情态度。面对消逝,作者并未放任情感的抒发,而是始终保持一种节制。如写祖父的死亡:“我们把他埋在老屋的地基里,他躺着的那片土地,正是当年他的睡房……这是我替他做出的决定,生和死,都让同一片土地来完成。”(《生命中的雪》)这里没有呼天抢地的悲恸,只有平静的叙述,但“生和死,都让同一片土地来完成”这句话,却承载了千钧之重。这种克制,使得情感更具穿透力。

舒缓的节奏彰显别样的美妙。他的句子长短交错,张弛有度。长句如溪流潺潺,短句如雨点落地。如写云:“云起、云落,云聚、云散,云舒、云卷,哪怕风云变幻,一朵云还是一朵云。”(《看云记》)四个四字句连用,形成一种回环往复的韵律,恰如云的变幻与永恒。又如写拆迁:“一栋栋房子前赴后继地倒下,房子像人,但不是人,在判决死刑以后,不会每天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子——”(《风在大地上吹过》)这种长短句的交错,制造出一种伤感但不沉郁的节奏,令人回味咀嚼。

借丰沛贴切的意象,塑造时间流逝中的精神符号

作者构建的意象系统,庞大而贴切。它们既是具体的物象,又是精神的符号,承载着作者对时间、生命、故乡的深层思考。

树是全书最重要的意象之一。《一棵树的正常死亡》中的老枫树,“挺着庞大的身躯,不分白天黑夜地俯瞰着村庄”,是村庄的守护神,也是时间的见证者。它的死亡,“用光了自己的时间”,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挖走的桂花树》中,老桂花树被连根挖走,“村庄里多出了一个洞,黑漆漆的,像一盏被时间拧熄的灯”。树的被挖走,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改变,更是精神世界的坍塌。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还将树与人的命运相勾连:“从一棵树的身上,我看到了祖父的影子。”树的老死与人的衰老,形成了深刻的同构关系。

云是另一个核心意象。《看云记》中,云是少年仰望的对象,是远方的象征,是精神的寄托。云“总是以不同的方式进入我的瞳孔”,它可以是柔软的羽毛,可以是崩塌的雪山,可以是黑色的夜晚,可以是水蓝色的深渊。云的多变,恰如人生的无常。更重要的是,云成为逝去亲人的化身:“我那些离去的亲人都化作了云彩,将家安在了天空……我在乡下的时候,他们飘在乡野的天空,我来到城市里后,他们也跟着来了,飘在城市的天空。”这一转化,消解了生死界限,也消解了城乡对立,使得精神还乡成为可能。

风在全书中反复出现。书中的风既是自然的风,又是时间之风、命运之风。开篇《高处的村庄》中,“我听到的是长驱而来的风声”,“城市是个多风的地方”;终篇《风在大地上吹过》中,“风一趟接着一趟在土地上吹过,一棵草死亡,另一棵草在死亡之处萌芽,长高”。风成为时间的隐喻——它吹走旧的事物,带来新的事物,而大地始终长存。风的意象,赋予全书一种流动的、不可抗拒的悲剧力量。

雪与死亡紧密相连。《生命中的雪》以雪贯穿祖父的一生:“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祖父在浓密的雪花里合上了眼睛。”“雪飘飘洒洒,无休无止,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场雪。”雪的洁白、寒冷、覆盖,恰如死亡的本质——它既是终结,又是净化,既是消逝,又是永恒。

以丰富的内涵层次,书写多种维度的消逝

作者从不同侧面,全方位地书写村庄的消逝。既写到空间的消逝。《挖走的桂花树》中,老树被挖走,留下一个黑洞;《风在大地上吹过》中,百年的建筑群被推倒,变成一片空旷;《院子》中,那个承载了青春记忆的院子,最终被留在身后。

也写到人物的消逝。全书塑造了一系列鲜明的人物形象:沉默而执着的祖父、勤劳而坚韧的母亲、嗜酒而寡言的父亲、意气风发而后落寞的成哥、为生活所迫而捕蛇的弟弟、死于蛇口的鹞子、被送进矫正学校的阿包、沦为杀人犯的小佳、自闭的琪琪……这些人物构成了村庄的人物谱系,当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村庄里走散”,“村庄不再是他们的村庄”。

还写到器物的消逝和习俗的消逝。犁铧、猎枪、布鞋、棺(鞋楦)等曾经是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如今却成为“古董”,被遗忘在角落。它们的消逝,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照泥鳅、祭祖、赶集等传统习俗被遗忘,意味着村庄的灵魂随之消散。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并非只是客观地记录消逝,而是将自身的生命体验融入其中。从八岁时想要一个院子,到十八岁在祠堂学校拥有一个院子,再到城市里渴望一个院子而不得——“我好像又回到了八岁或者九岁那年,再一次成了个没有梦想的人”(《院子》)。这条院子的线索,贯穿了作者的成长史,也映射了一代人的精神轨迹。

另外,这部作品最深刻的价值,在于它对时代精神的捕捉和表达。它体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乡愁,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史诗,有着深刻的时代意识。作者非常重视城市化进程中的微观呈现,但面对无可挽回的消逝,作者并没有陷入虚无,而是从一个人的困惑与追问,到一代人的困惑与追问之中,于精神层面试图重建故乡。

总之,城市上空的村庄不在别处,就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在每一个阅读者的心里。当我们翻开这本书,我们就回到了那个“高处的村庄”,回到了那个“城市上空的村庄”。那里有我们的根,有我们的魂,有我们永远的精神原乡。


湖南省作家协会 | 版权所有 : 湘ICP备05001310号
Copyright ? 2005 - 2012 Frguo.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