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艺报 | 宋晗 时间 : 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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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个全国“全民阅读活动周”即将到来之际,4月8日,由中国作协外联部、中国外文局中东欧与中南亚传播中心(人民画报社)、文艺报社共同主办的“中俄文学对谈:我们为什么阅读?”视频连线活动举行。俄罗斯《文学报》主编马克西姆·扎姆舍夫,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中文系副教授、汉学家玛丽亚·谢梅纽克与首都师范大学燕京人文讲席教授、俄语文学翻译家刘文飞,文艺报社副总编辑李朝全参加活动,共同围绕深度阅读、经典标准、AI冲击与阅读推广等议题,进行了坦诚而深入的交流。
信息洪流中,深度阅读为何依然重要?
当短视频以秒为单位切割人们的注意力,当算法推送不断强化信息茧房,我们不禁要问:在这个被碎片信息填满的时代,那种需要沉下心来、与一本书独处数小时的深度阅读还有必要吗?它对于我们理解世界、理解他人乃至理解自己,究竟还有多少价值?这一系列问题,构成了本次对谈的起点。
刘文飞从哲学高度给出了回答。他改写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提出“我读故我在”。在他看来,阅读不仅让人区别于动物,更让人区别于AI:“机器也会阅读,但它的阅读是高度集约化的;我们的阅读是自己选的,也是为自己读的。只要有人在,文学阅读就会存在。”
李朝全认为,在海量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的当下,深度阅读变得稀缺而珍贵。他谈到,国家高度重视阅读能力的培养,施行《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并设立“全民阅读活动周”,正是为了倡导公众捧起书本,进行有质量的文学阅读。
扎姆舍夫对此深表认同。他介绍说,俄罗斯读者同样珍视深度阅读,尽管有声书、电子书等新媒介兴起,但纸质书依然占据重要地位。谢梅纽克补充说,读者应拥有选择阅读方式的自由,“自由选择是维持热爱的关键”。
中俄读者在读什么?
阅读折射着一个社会的文明水平。中俄读者选择哪些作品去阅读?畅销榜单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审美趣味与时代焦虑?与10年前相比,人们的阅读选择发生了怎样的偏移?这些问题不仅是出版界的晴雨表,更是观察两国读者文化心理变迁的一扇窗口。
李朝全分享了一组有趣的数据。在中国当下受欢迎的文学作品中,布尔加科夫的《年轻医生手记》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余华的《活着》排名比肩。他谈到,中国读者对俄罗斯文学有着深厚感情,这一传统延续至今。中国文学在俄罗斯的译介也有显著变化,有研究表明,2025年前后,中国文学在俄罗斯的译介数量呈爆发式增长,题材从严肃文学“一统天下”走向多元共存,更重要的是出版格局发生了结构性转变,从依赖资助项目的专业小众出版转变为大型商业集团主导、超过80%作品实现市场化运作的新模式。
刘文飞则用“翻译光了”来形容中国对俄罗斯文学的引进程度。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的作品均有全集或数十种译本,读者的阅读选择非常丰富。近年来,中国开始大量翻译俄罗斯当代作家的作品,甚至尝试俄罗斯文学作品在中国“全球首发”的模式。过去10年间,中国文学界对俄罗斯文学的关注已经发生重大转变,从“厚古薄今”走向“古今并重”:“我想,中国的翻译家、文学读者和文学界,没有错过任何一位重要的俄罗斯当代作家和诗人。”他坦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俄文学交往呈现出一种“不对等”的状态,中国接受俄罗斯文学更多,而俄罗斯接受中国文学相对较少。但令他欣慰的是,这一局面正在发生改变。
扎姆舍夫从当代文学推介的角度,分享了他对俄罗斯读者阅读趋势的观察。他谈到,要了解俄罗斯读者正在读什么,一个便捷的窗口便是各类文学奖的入围书单,“从中基本上可以了解当代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作家和作品”。他特别提到,俄罗斯《文学报》与中国《文艺报》已签署合作协议,开始互换文章刊发:《文艺报》发表了俄罗斯当代作家帕维尔·克鲁萨诺夫《猫头鹰之路》的评论文章,《文学报》也刊发了中国朋友推荐的文章。这种双向的文学交流,正在为两国读者打开一扇了解彼此当代文学的窗口,“我们可以将真正的好作家推荐出去”。
谢梅纽克从翻译与接受的视角,描绘了中国文学在俄罗斯的阅读版图。她指出,俄罗斯有悠久的汉学翻译传统,百余年来,从《红楼梦》《水浒传》等中国古典名著,到郭沫若、茅盾、巴金等现当代作家,俄罗斯的翻译版本比其他西方国家更为丰富。她说,莫言是俄罗斯读者“最爱的中国作家”,《檀香刑》《生死疲劳》《红高粱家族》等作品已有多部俄文版问世,俄罗斯读者已经形成对莫言文学风格的稳定期待和持续关注,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以及刘慈欣的《三体》在俄罗斯也拥有庞大的读者群体。谢梅纽克还特别提到一个重要的转变:以往许多中国作品是通过英文转译成俄文的,而现在,越来越多的译者开始直接从中文进行翻译。“这让俄罗斯读者能够更准确地理解中国文学的丰富题材和多元风格,让兴趣变得更加稳定。”
AI:工具还是威胁?
如今,人工智能已深度嵌入内容生产的各个环节。AI能够写诗、写小说、翻译长篇巨著,且在速度上极大超越人类。一个深刻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机器也能“创作”,那么人类的写作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文学翻译究竟是技术问题,还是心灵之间的对话?人工智能对文学创作与翻译的影响,成为全场最受关注的话题之一。
刘文飞认为,AI在一般翻译上已远超人类,但其诗歌翻译水平尚不能令人满意。他说,曾有人建议他“喂养自己的AI”,以便更好地翻译诗歌。这个观点让他感到震撼,但他旋即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有意义吗?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养一个机器,让它来战胜我?有这个时间,我去教一个学生不是更好吗?”在他看来,文学翻译不是逐字逐句的机械转换,而是另一种创作。“你翻译一首诗,你跟诗人在做同样的事情;你翻译一部小说,你也在写小说。”
李朝全谈到,在中国,AI辅助写作的情形已经比较广泛,尤其是在网络文学领域,他更关心的是AI对文学发表和审核环节带来的挑战。他坦言:“检查稿件是不是人工智能生成的,是各报刊社当前必须要把好的第一道关卡。”
对于AI创作,扎姆舍夫的立场十分鲜明。他表示,“创造意识是一种秘密,任何技术介入这个过程,都会毁灭创造”。在他看来,写作不仅仅是文字的排列组合,更是人类情感、思想和灵魂的外化。如果将创作的核心环节交给机器,文学便失去了它最珍贵的根基。他注意到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在俄罗斯,已经有一些学生在提交毕业论文时直接使用AI生成的文本。“这是一种严重的灾害,我们必须从现在就开始警惕。”
谢梅纽克谈到,在她主持的青年翻译比赛和教学工作中,最令人担忧的问题并非学生翻译水平的高低,而是提交的作品究竟是否由学生本人完成,或者说是否由AI生成。“目前的经验是,无论是散文还是诗歌,AI翻译与人工翻译在艺术质量层面上的差距仍然非常明显。这种差距并非体现在语法的正确性或词汇的准确性上,而是体现在那种只有人类译者才能赋予文本的‘温度’与‘呼吸感’。”她表示,文学翻译的本质不是信息搬运,而是风格的再造、情感的传递和文化密码的转译,这些AI目前还难以企及。
这场连接北京与莫斯科的文学对话,最终落在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共识上: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媒介如何更替,文学作为“人学”的本质从未改变。在AI时代,阅读不再只是获取知识的方式,更是一种确认自我的存在姿态。正如刘文飞所说,“我读故我在”,只要人类还需要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世界,文学阅读就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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