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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浪潮之下,科幻书写的变革与坚守

来源:文艺报 | 康春华   时间 :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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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技浪潮奔涌向前,航天、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等领域不断突破边界,以中国为代表的前沿科技探索,正在勾勒人类未来的全新图景。科幻文学的创作现场,正经受着这场科技变革的深度洗礼。为此,我们特别策划此次科幻作家问卷调查,邀请多位创作者直面科技迭代对文学创作的冲击与挑战, 剖析人工智能对文学创作的深层影响,探讨文学原创性的坚守与拓展。我们期待以科技前沿的视野,融合文学创作的人文温度,彰显科幻文学与时俱进的时代价值。

关注重新定义边界的技术

记 者:你最关心哪些领域的科技发展?

凌 晨:我关心航天领域和AI领域的科技发展。前者关乎人类的未来,后者关乎未来的人类。我国锚定2030年前实现载人登月的目标不动摇,而且要在月球上造基地、扎根建设,以及打造地月空间经济区。可以想象不远的将来,人们将到太空站上班、去月球工作。这些工作也因为有人工智能的介入会变得越来越高效。

陈楸帆:我关心的是所有正在重新定义边界的技术。生成式AI是最显而易见的一个,合成生物学是另一个,第三个是脑机接口和神经技术,第四是气候工程和地球系统科学。这些领域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在动摇我们习以为常的范畴区分:人与机器、生命与非生命、自我与他者、人类与行星。科幻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这些范畴动摇的时刻介入,去想象新的可能性和新的危险。

宝 树:一是数字信息技术和机器人技术,这些技术已经实实在在影响我们的现实生活。另外,生物医学技术既是科幻创作的富矿,也是普通人关心的技术进展。希望新技术加持下的医疗工作能攻克更多疾病,给人类带来福音。

顾 适:人工智能、大脑科学、认知神经科学、基因剪辑、再生医学、航天与地外行星探索、航天器设计……这些都是我正在写的长篇里会涉及的内容,也是我目前比较关注的科技话题。

天瑞说符:我个人最关注商业航天,因为我对航天技术的发展更感兴趣。此外,我还比较关注AI对传统影视行业的影响,比如说AI仿真人能否替代真人演员的表演,AI短剧是否会逐渐替代真人短剧这些问题。

杨晚晴:脑机接口和具身智能。脑机接口是人类一直在进行且会加速进行的“赛博格”化,我倾向于关注它对人类补全乃至增强的一面,让我们克服机体限制得到更大自由。具身智能可能是人工智能建立统一“身心”框架,迈向真正思想和通用智能的重要阶段,是人类不得不关注、期待和警惕的方向。

修新羽:比较关心医药领域的技术发展,因为这些技术能极大程度改变我们的健康与生活状态,让我们对人生的感知也随之发生变化。如果我们能保持身体的活力与思维的敏捷,是否就能更好保持对新事物的开放态度?我们的心理青春期是否会延长到50岁,还是说人类依旧会迅速成长,然后开始度过漫长的“中青年”阶段直到死去?

鲁 般:除了AI,我比较关心的还有现代医学对人的改造。永葆青春、长生不老是伴随人类发展史的“执念”,对破除生死的痴迷促进了科学和艺术的发展,而现代医学无疑是这一课题的大发展。当全社会随着人类平均寿命的延长而改变,当我们可以无限接近永生,这一切会走向何处?这是我感兴趣的。

书写技术时代人的处境而非技术本身

记 者:科技创新之快,是否会对你的创作心态产生影响?

陈楸帆:会,而且发生了好几次转变。Deepseek在2025年春节横空出世,我在反复细读比较人写的和机器写的文字之后发现,一般意义上的“流畅”或者“优美”是极富误导性的标准。机器生成的文字像是过分平顺而滑腻的玻璃贴膜,阅读后给大脑带来一种空洞浮泛的虚无感。而人写的文字里有杂质、有摩擦、有不完美,但正是这些杂质携带着丰富的信息。一个句子为什么在这里拐了个弯,为什么选了这个词而不是那个近义词,为什么这个比喻用的是潮汕的盐田而不是北方的麦地,这些选择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全部生命经验,是有深度的。另一个影响是,我更明确地意识到,科幻小说的生命力不在于预测了何种技术,而在于揭示了人的复杂处境。技术迭代得再快,人的脆弱性、贪婪、恐惧和渴望不会以同样的速度迭代。以前我很回避写个人经历,现在反而想回到那些隐秘的角落,挖掘独特的经历与感受,因为那是AI无法替代和生成的。

刘 洋:AI的出现影响挺大的。以前查资料、推设定需要自己找文献、翻书,现在我经常把AI当个帮手。比如,创作《条形世界》时让AI帮着我推演一个设定带来的连锁反应,省了不少事。还有个很微妙的地方:我现在看很多小说,常觉得有些句式是典型的AI修辞。所以我在创作的时候会尽量避免使用这样的表述,坚持人工“古法”写作,这也是AI出现对我的写作心态最明显的影响。

天瑞说符:对我个人创作倒没有太大影响,我还在老老实实码我的字。

杨晚晴:影响确实是存在的。科幻作家群有一句戏言,说有了想法就要抓紧写出来,写得慢的话就有可能变成纪实文学了。我也有这样的焦虑,但我是个手慢的人,所以倾向于写一些更基础的、与未来生活没有太直接关联的主题。

鲁 般:应该说,我构思上的侧重发生了变化,当我们构思一种技术、超能力或者种族形态的时候,AI拥有的海量数据使得它可以轻松给出完整、贴切的设定。但当这些“想象”的情状发生之时,人类会如何反应?AI给出的答案往往刻板而生硬。呈现技术对人的影响而非技术本身,这似乎才是科幻小说的落笔之处,也是我们的创作应该回归的地方。

让科技知识为人物叙事服务

记 者:你的创作在“科学”与“文学”比重方面是否有变化?

凌 晨:我的创作大部分属于“科幻现实主义”,更多关注普通人在科技发展背景下的命运。科幻设定隐藏在故事背景中,科技细节本身也包含在情节设置中,是人物形象塑造的有机部分,因此没有什么变化。

陈楸帆:有变化,而且是有意识的调整。科幻设定对我而言越来越像一种诗学装置,它的功能是撬动人物内心那些用现实主义手法不容易触及的层面。大模型的出现让科幻设定的门槛降低了,但作家对人物内心的洞察,对人际关系中那些微妙张力的把握,对特定文化记忆的调用,这些东西目前还不能被批量生产。但我想强调,这不意味着科幻设定变得不重要了。好的设定仍然是科幻文学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刘慈欣的二向箔、黑暗森林法则,这些设定本身就携带着巨大的美学能量和哲学冲击力,不需要退居幕后。只是对我个人来说,我越来越倾向于让设定服务于人物,让技术的陌生化效果最终落在人的感受上。这是路径的选择,不是优劣的判断。

刘 洋:有很大变化。早些年我更痴迷于那些酷炫的科幻设定,恨不得把脑子里所有的物理构想都塞进书里。那时候认为对科幻来说,点子就是王道。但现在意识到,设定再牛,也需要好的人物和故事来呈现。真正能打动人心的还是情感,这就需要让人物具有更强的动机,或者构造更具张力的故事。我最近读到威尔斯“科学是一种修辞”,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也就是说,在科幻小说里,科学更多是为叙事服务的,而不是反过来。接下来的创作我会有所调整。

宝 树:我比较关注近未来科技如何改变社会和个人生活,这是一个未来和现实交融的场域,去年出版的小说集《你已生活在未来》就是这方面的探索。创作上相对的转型也要求我把重点从科技本身的想象转移到人物和社会生活上,我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从严肃文学和其他类型文学中汲取养料,讲出更有意思的故事。

顾 适:没有,讲故事永远是小说最重要的事情。如果说,科幻作家是厨子,科技就是不同的食材,我们需要随着食材的变化而创新,但核心还是要做出好吃的东西。

杨晚晴:变化在于,我倾向于尽量抹平属于科幻的那部分和属于传统严肃文学那部分之间的鸿沟,具体来说就是,我更关注让情节和人物在科幻设定下展开和活动,更关注人性和科技之间的复杂互动。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也许我一辈子也做不到,但我还是挺享受和困难缠斗的。

修新羽:我本身也在进行传统文学创作。在阅读科幻的时候,吸引我的总是其中的“科幻设定”,因为它会制造出很多微妙的情景,带来很多假设性的社会问题和伦理问题。比如,假设出现了一种会说话的大猩猩,我们是否应该给它以“人权”并且平等看待它呢?人类权益的本质依赖于智能还是其他种种?从某种程度上讲,人工智能就是这只大猩猩,它已经出现,而且太过聪明了,但我们根本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它。另一方面,我对科技细节展示这方面不太在意,科幻中的技术展示总让我觉得有点儿隔靴搔痒,是难以信任的奇观。如果说比重发生变化,在我的创作中,这些方面以后肯定还会进一步压缩,仅保留必要的技术解释。

做AI时代内容生产的掌舵人

记 者:人工智能大模型带来的是创作焦虑还是助力?

凌 晨:有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作为观察者的幸运和作为体验者的迷惘。一方面,我有幸生活在这样一个飞速变革的时代,观察这种变革,用科幻的视角俯瞰未来。另一方面,作为体验者我无从下手,或者无法感知其中的乐趣,无法操作各种细则,对种种大模型的变革感到学习能力的欠缺,又有沮丧感。尤其是AI在音频和视频方面的突飞猛进,很可能进一步颠覆和改变人类未来的认知形态,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我还找不到更好的面对危险的表述。

陈楸帆:焦虑是真实的。但也要明白,大模型给出的方案本质上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最优解,是它训练数据中所有已有文本的某种加权综合。这意味着它的输出天然地趋向于中间值,趋向于那些已经被写过、被讨论过、被验证过的方向。它非常擅长给你一个看起来很好的答案,但这个好往往是平庸意义上的好,是不会出错的好。而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偏离这个中间值。菲利普·迪克写的那些迷幻的设定,刘慈欣的黑暗森林法则,特德·姜在《你一生的故事》里把语言学和物理学扭在一起的做法,这些都不是统计学最优解。它们是偏离,是古怪,是带着个人执念的。AI不太会执着于某个古怪的方向,因为它没有执念。关键在于你是否具备足够清晰的创作意图和强大的判断力,换句话说,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你是那个掌舵的人,机器只是水下的马达。

宝 树:我并不排斥在设定层面咨询AI。但对我来说,绝大部分AI给的设定没办法直接使用。在一些专门的领域里,可以让它帮忙补充一些专业表达,有点像提示词库,看了之后会有启发,但人类还是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要不然容易闹笑话。我经常举一个例子,AI写一艘飞船是“正十二面体的流线型飞船”,使用“高维空间暗能量纳米生化技术”,没有一点科技知识就看不出其中的矛盾和荒谬。但AI也在发展,去年的技术问题可能今年就能被解决。我们得用开放的心态去对待AI的发展。

天瑞说符:是很大的助力,AI工具大大提高查找资料的效率,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杨晚晴:关于大模型,我用得比较少,因为对其并不完全信任。大模型概率化、语料采集式的思考模式,我认为并不适于辅助设定。我更期待具身智能能反哺各类大模型,毕竟思想来自对世界的“沉浸”和“改造”,而除了对“爽点”的精确计算与操控,人类大概还是希望在文艺作品中看到思想的。

鲁 般:至少就目前而言,我认为AI仍然是工具,是我们非常熟悉的“生产力的解放”。在这一点上看,AI也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便利,在素材整理、逻辑完善和文本修正上都有非常典型的运用,这些被工具“优化”的工作环节,使我们得以更加关注创作本身,就像火车取代了双腿,使得旅者更专注于窗外的风景。

坚守原创性的要求,拓宽原创性的尺度

记 者:AI条件下,如何看待文学创作的原创性?

陈楸帆:原创性这个概念需要被重新理解,但不是被取消。在AI出现之前,文学理论就已经告诉我们,所有写作都是互文的。每一个文本都是对前人文本的回应、改写、挪用和对话。罗兰·巴特宣布“作者之死”的时候,意思并不是说创作不存在,而是说创作从来不是从虚空中凭空生成的。在这个意义上,AI并没有发明什么新的难题,它只是把一个老问题以极端的方式重新提出来了。

但AI确实改变了原创性的着力点。我认为,原创性至少可以在四个层面上被讨论:语言层面的新颖性、结构层面的创新、认知层面的突破,以及体验层面的独特性。大模型在前两个层面已经构成了很大的压力。它可以生成新颖的词汇组合,可以模仿各种叙事结构。但在后两个层面,认知的突破和体验的独特性,它目前还做不到。认知突破需要打破现有的思维框架,而打破框架首先需要你知道框架是什么、为什么你要打破它。体验的独特性来自一个人不可替代的生命轨迹。我在潮汕长大、在北京读书、在跨国企业工作、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做田野调查,这些经历塑造了我看世界的方式,这种方式是无法被训练数据复制的。

行业规约的失范是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在中文网络文学市场上,AI洗稿已经形成了产业链。版权保护机制在技术面前显得滞后和无力。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不仅在于个别作者的利益受损,更在于它侵蚀了文学作为公共对话空间的信任基础。如果读者不确定自己读到的是一个人的真诚表达还是一台机器的概率输出,文学与读者之间的契约就动摇了。

我的态度是,与其哀叹原创性的丧失,不如重新定义原创性的尺度。在AI时代,原创性不再是你用了别人没用过的词,而是你以别人没用过的方式理解了世界,你从一个独特的位置出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要求作家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你为什么写?你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如果你的回答只是想讲一个好看的故事,AI很快就能做得比你好。如果你的回答涉及你的记忆、你的恐惧、你的文化根系、你对这个世界的坚硬和温柔,那么你仍然是不可替代的。

宝 树:AI创作方面,希望业界能够建立一套可执行的判断标准。但看来很难,即便做出来了,也不一定能跟上技术的进展。将来人机协作会是大趋势,可能我们对原创性的要求会发生改变,但还要经历一个阵痛的过程。

天瑞说符:这个问题很难简单说清楚。在AI时代到来之前,网络文学行业内的原创性讨论就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如今AI工具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大能力,长远地看,它将要颠覆的可能是过去几千年来以人类为中心建立起来的整个人类文艺,在此条件下,从何种角度看待文学内部的原创性问题,亟待人类思考。

杨晚晴:对原创性的界定,除了在法律上进一步明晰之外,更需要我们对文学原创的本质有更深刻的认识和把握。但这也是难以精确量化的问题,希望相关人文学科在此领域有所建树。

鲁 般:文学作为“艺术”的表现形式之一,是人的智慧的发散与凝结,不论舞蹈、歌唱还是文学,人的创造是所有艺术的基石,这是不可撼动的。坚守这一基石,既是在捍卫艺术的尊严,也是在捍卫人的尊严。

媒介在变化,但故事是人类永恒的刚需

记 者:你对人类的写作有信心吗?写作还信赖人类的想象力吗?

刘 洋:还有信心,不是对“纯文字写作”的信心,而是对“讲故事”的信心。我理解的“写作”正在发生变化。以前默认写作就是创作小说、散文、诗歌等,载体是纸或者电子屏幕。但未来的写作绝对不局限于文字了,文字可以变成蓝图、剧本,变成指令集,然后通过不同的媒介落地——短片、游戏、互动叙事、VR体验……你能驾驭的媒介越多,你的故事就能抵达越多人。

文字的媒介效用可能会降低,但故事永远是人类的刚需。这一点恰恰是AI的短板。AI几乎无法构建一个让人惊艳的故事,它生成的故事大纲永远是平庸和乏味的。我在写作课上,甚至让学生把AI作为故事构建的反例来使用。当你发现AI构建的故事大纲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那就要警醒你的构思太过平庸。所以在讲故事这件事上,我对人类依然充满信心。

顾 适:在小说领域,我非常有信心,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用不了多久,读者就会像吃腻了预制菜一样受不了AI写作的。在小说之外,我坚信很快就会有新的艺术形式诞生,那些更擅长使用AI的艺术家会改变整个娱乐行业,成为新的时代里掌控咒语的“巫师”。

天瑞说符:坦率地说,我很难想象下一代写作者的处境和样貌。创作本身不会消亡,但它的形式会发生变化。当然任何变化都不会是断崖式的、骤变式的,它短则5到10年,长则20年,随着新一代人的成长,会逐步变化成另一种模样。

杨晚晴:我有信心。AI时代来临,我们这些写作者就如同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夕的匠人。被取代可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工业化产品质量更稳定、价格更低廉。可以预见的是,AI一定会生产出远高于现在平均质量的文字产品,而且在情节、节奏、语言等方面都无懈可击。但我们可以更自觉地去选择做一名艺术家而非手工业者。艺术品总有瑕疵,而瑕疵往往来自我们最为“人性”的那部分,它带给我们最深刻的共情和对世界最切近的体认。至少在具身智能突飞猛进之前,我们依然有时间去寻找和书写独属于我们人类的瑕疵。

修新羽:我确实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创作受阅读影响很大,之所以努力想要写出某篇作品,不仅是因为希望其他人能读到它,更因为我自己想要读到它,我永远是自己的第一读者,也是最重要的读者。如果某天AI比我更理解我自己,写出我更喜欢的作品,我是否会失去创作动力呢?或许吧。而在此之前,我希望自己能成为足够复杂而丰饶的个体,让AI无法过于轻易地“猜你喜欢”。

鲁 般:石英表、电子表以及智能手表的发明并没摧毁机械表,反而放大了积累在工匠和工时上的价值,成为某种奢侈。“手工”的奢侈代表了人的劳动的可贵,其不为“机造”剥夺,就像“人”的想象力代表了人的思想的可贵,不为“人工智能”剥夺。

(受访者均系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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