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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茅厕变迁记
编辑尚未就此文章提写编者按
多少年来的乡村，茅厕的地位至高无上。人们吃喝后的拉撒，都得仰仗它承载。在“不怕苦不怕穷不怕死”的年代，田地里的庄稼，就全靠积聚着它去大显身手：只有屎尿臭，才有五谷香！
我们家从茅厕到卫生间的变化，历经几十年酸甜苦辣，说来令人悲喜交加……
1985年的夏天，我从繁华的都市回南方乡村探亲，妻儿同行。老家距小小的县城50余里，一个山冲冲里，坐落着几十户人家，一色土墙、土砖屋，构成一个“黄彤彤的世界”。条条蜿蜒曲折的泥巴浆浆路，将村民们简陋的房子联通在崇山峻岭间。从老家到城里，没有“车路”可走，全靠两条腿在羊肠小道上“长征”。
儿子将近4岁，第一次回来，身处乡间，事事好奇。尤其是牛栏、猪栏边的茅厕，更是引发了他前所未有的好奇：一个圆形的大木桶，高约四五尺，直径三四尺左右，上面盖两块宽厚的木板，高高地耸立在茅厕里，这就是所谓的茅厕桶了：在乡间，有的高耸正屋后的山脚下，有的高耸侧屋的一端，大都紧挨牛栏猪栏。对这样的地方，人们多不讲究，仅用点柴棍松枝之类做掩体，用几个破化肥袋子或烂床席遮挡一下，免得被人一览无余，便算是很雅观的了。
我家的茅厕就属此种配置，父母亲考虑到媳妇是“大地方的人”，半个月前就紧张的将茅厕升了一下级，提高了一下档次：将柴棍松枝的密度加大，多挂了几个大号且扎实的蛇皮袋子。
一到家，年幼的儿子站在茅厕桶前，初看它感到“格外亲”，可当他解大手实践时，却伤透了心。
我家的茅厕属于“高大威猛”的那种，储满了粪便，三担大尿桶都挑不完。要踏过三尺高的石头坎坎才能登上去。
儿子在我的搀扶下顺利就位，排泄粗硬的一筒粪下去，只听见“嘭”地一声响动，让茅厕桶里的蛆虫分外踊跃，压迫得稀稀的粪水飞溅，溅在儿子臀部，我的身上，惊得一个个大苍蝇成群飞舞，扑腾在我们身上亲密接触。儿子哭了，我慌了，急用双手挥舞，驱赶它们。妻子也闻声前来助阵……儿子说，他对茅厕“从外恨到内”，他扬着小手以示与它彻底决裂！一逢内急，总是跑到野外去解决。这一幕，自然在家里引起连锁反应。
那天晚上，从无这般解手经验的妻子也发表了“如厕感”：蹲在上面，如同操练木马，一上一下，战战兢兢，需要分外小心；保密程度不高，严重走光……什么“臭”、“不卫生”、“太落后”之类的字眼，入乡随俗的妻子懂得尽量“避讳”。
父亲闻知这些，也觉过意不去。乘便我与父亲商量，小心翼翼的向父亲提出，将茅厕改修成水冲式厕所。两个弟弟都是干泥工手艺的。只要去镇上买回水泥等材料，这样的工程几天即可告竣。
家人非常赞同我的呼吁，母亲更是鼎力支持，她的腿自小就有点残疾，她说几十年里上这样的茅厕，犹如攀登高山陡岭。为此，父亲在茅厕一侧做了一个木扶手，以方便母亲抓摸爬上爬下。
还在几年前回家，我就请了木工，按照坐式便盆样为母亲做了一个木制的便桶。母亲一用，感觉方便异常，非常舒心，她说：“搭帮儿子，我享福了。”
媳妇回家后解手的厌烦心思，母亲是知道的，老人家难受的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让你受大委屈了。”劝媳妇去她的简易坐式便桶实践，改善一下处境。
我妻子谢绝了。私下对我说：“一个那么矮小的桶子，掀开盖子，蛆虫搅得双眼白花花的，里面全是粪便尿水，氨气氤氲，气味难闻得很，怎么熬得住呢？”
----那是有一次，儿子在房角落看见这玩意不知为何物，好奇的用手一揭。于是，让一旁的妻子目睹了她能够描述的情景。
改修厕所，好梦难圆。父亲否决了我们的提案：“好是好，我们这地方太缺水，哪有水冲呢？再说，这洋玩意在我们这地方还没有谁时兴！这是乡下，比不得城里！”而后，他举了好些例子对比：城里的穿得花里胡哨，这里开叉，那里打洞，衣裤崭新，先打补丁；乡下的要去田间地头干活，讲究穿得实在而耐用，烂了才去缝补巴；城里人吹电风扇，乡下人摇大蒲扇；乡下缺电，买了电风扇也只是做做摆设……
父亲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茅厕改卫生间的宏伟计划，就触礁搁浅，如昙花一现。
一晃过了7、8年，又是酷暑盛夏，我们接到家人拍来的电报：父亲因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上茅厕时，不幸摔了下来。医院诊断为粉碎性骨折。
哎，都是顽而又固的传统茅厕惹的祸！
我们一家三口慌了，日夜兼程赶回。多年一成不变的黄泥土路，被眼前“乡乡通”的水泥马路取代了，一栋栋红砖楼房在竹梢林间移动，虽感自家的红砖房子没有村里富户的巍峨，却仍然为新农村建设的春风吹进山乡角角落落而欣慰。
父亲不愿住医院，在家休养。一见着我们，老泪纵横：“我险些走了你爷爷的老路！”床边，已有一台落地式电风扇迎接我们，在摇头摆尾唱着歌。
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我就想起了祖父的遭遇，人生暮年的祖父就是从这高高的茅厕桶上摔下来，驾鹤仙逝的。
父亲也曾多次跟祖父说：就在茅厕的地上挖个大坑，用石灰黄泥糊好，上面盖两块大木板，一下子省了攀爬之劳？好方便的哟。
祖父答：改成地茅厕，木茅厕桶就作废了，做柴烧都不行，这不是浪费？太可惜！这么多年月，这么多代人，都习惯着这样爬上爬下的……
从此，父亲成了执行祖父意志坚定不移的“跟跟派”。
祖父是土改根子，当过大队书记、贫协主席，一辈子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却斗不过这高高的茅厕桶……
回过神来，听得父亲说：“你能不能将家里的厕所改了？现在自来水有了，电也有了！”父亲郑重嘱托。这时的乡村，水冲式厕所已渐领风骚。经过几天的忙碌，卫生间在我家正式诞生，妻子和儿子将香水喷撒在里面。我们搀扶着父亲进去观瞻，摸着卫生间里的瓷板墙壁，一头白发的老父亲双眼直了，热泪盈眶，连说：“啊……啊……”
乡邻也纷纷前来观赏，评价我家的卫生间虽然建在最后，却是“后来居上”应该是村里最高档的。与我打着招呼的乡亲们大多衣着光鲜，不再是过去样身上到处通风，披一块掉一块了。
在神龛前，父亲燃起香烛，向他的父亲、我们的祖父告慰有声……
搀扶着父亲去到化粪池边，父亲道：这个池子好大，当得5、6个茅厕桶。屎尿冲进来，先在这里等队，再轮流去田间地头做贡献。
父亲的幽默惹得我们大笑，他咳了一声嗽，又叹息道：只有城里的化粪池，通到下水道、流进大河小河，白白浪费，好可惜！
是呀，城里化粪池排出的肥水，不仅浪费之巨令人叹惜，还争先恐后污染环境，这“中国特色”，该评得上吉利斯记录吧。在化肥横行的今朝，父亲的感慨引起众人强烈共鸣……
如今，乡村的茅厕桶虽还存在，但已由盛至衰，渐渐缺了回头率。这么多年来改革开放的红火岁月，也红火得乡村的茅厕来了一个“变脸”——逐渐换上了“卫生间”的时髦称呼。
几十年来，我怎能忘记在茅厕桶上爬上爬下，在茅厕桶边绕来绕去的父老乡亲们，挑着一担担尿桶，穿梭在田间地头，以他们近乎刻薄的节俭，以他们近乎疯狂的勤劳，多少年里，一年到头，还是免不了衣衫褴褛，食难果腹；还是免不了要“衣少捆根带，饭少添口菜”；到深山老林去砍柴，宁愿挂烂皮肉，不愿挂烂补丁衣裤：挂破了衣裤，补不起哟；皮肉挂烂不要紧，它自己长得拢的！
是豪言，也是无奈——这样的哀怨之音，毕竟迎来了让它逐步消失的岁月！
离开乡村，回到都市，我站在自家阳台上远望，眼前总会出现好多好多的卫生间，在乡村的房子里翩然起舞，还能听到那熟悉的潺潺的水冲声；眼前一一闪过的是乡村的小路，河流，稻田，还有含辛茹苦执手笑看沧桑的父老乡亲。
心事浩茫连广宇：几十年来，从茅厕桶到卫生间的历程，怎会缠绵着这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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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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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喝拉撒，人之常情，谁有少的得？然，世人写吃喝的多，认为是高雅的文字；写拉撒的少，嫌有不雅之举。读完胡先生的《乡村茅厕变迁记》，似乎没有不雅之处，反觉极具人情味。茅厕在变，变得越来越文明；茅厕在变，就是社会在变。变得越来越美好。 我是下里巴人，向胡先生学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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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喝拉撒，人之常情，谁又少得了？然，世人写吃喝的多，认为才是高雅的文字；写拉撒的少，嫌有不雅之虞。读完胡先生的《乡村茅厕变迁记》，似乎没有不雅之处，反觉极具人情味。茅厕在变，变得越来越文明；茅厕在变，就是社会在变。变得越来越美好。 我是下里巴人，向胡先生学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