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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俄罗斯小说创作:在扬弃与融合中走向多元

http://www.frguo.com/ 2014-09-10 中国作家网  侯玮红

上左起:彼特鲁舍夫斯卡娅   拉斯普京   佩列文   斯拉夫尼科娃

下左起:加尔科夫斯基   索罗金   阿斯塔菲耶夫

  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当代俄罗斯小说创作图景异彩纷呈。有人将它形容为一幅光谱,五光十色,绚丽生动。要想在缤纷的画面中寻找统一的原则几乎是 无望的。莫斯科大学语文学教授戈卢布科夫在其专著《20世纪俄罗斯文学史》的前言中就写到这种感受:“80年代末可以被看作文学研究的浪漫主义时代:科研 团体、高校教研室、文学研究家和批评家都想写出新的文学史和教科书来取代那些旧的、完全过时的书籍。然而80—90年代之交这种浪漫主义的态度却被20世 纪最后5年的一种真空所取代。用不着反对或者推翻,那些陈旧的概念自己就被弃之不用……但新的具有威望的概念却至今也没有出现”。尽管如此,文学批评家还 是努力透过复杂多变的现象探寻其内在的联系与区别,从而总结出一些规律与发展方向。

  斗争·调和·争鸣

  关于当代俄罗斯小说的创作倾向,比较具有代表性的观点有三种:斗争论、调和论和争鸣论。

  评论家列米佐娃在《文本为上——后苏联小说及其在文学批评中的折射》一书中,把当代小说创作明确划分为两大敌对阵营:现代主义和传统主义。现代 主义包含后现代主义、先锋主义,其特点就是结构的抽象、文本间的游戏性和文本的假定性。传统主义主要指的就是现实主义,是对俄罗斯文学强大的现实主义传统 的遵循,其中包括自由派创作的优秀的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美学现实主义作品,女性小说,青年小说等,以及爱国派创作的意识形态小说。列米佐娃把俄罗斯当 代重要作家分别归入两大阵营中去,认为二者截然不同,相互对立和斗争,惟一的共同点是“高度的缺失”,即无论哪一派的作家都无法达到20世纪俄罗斯小说 “最为宏大的思想哲学领域”。

  以丘普里宁为首的评论家则认为当代文学进程的主要特点是调和,包括叙述的非传统方式与传统方式之间的调和,以及高雅文学与大众文学之间的调和。 按照这一派的观点,进入21世纪以来,俄罗斯文学的发展倾向已经不再是斗争,而是调和,是将各种语言、题材和体裁纳入传统,从而在对传统的背叛与创新之间 寻求调和,在个人的艺术兴趣与市场的需求之间求得平衡,于是在当代俄罗斯文学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有些批评家称之为“新小说主义”,有些称之为 “middle文学”,即比严肃文学稍微轻松一点的文学。

  资深评论家娜塔莉娅·伊万诺娃按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思路总结俄罗斯当代文学进程。她认为世纪之交的俄罗斯文学在吸取过往文学经验、拒绝 专制和极权的基础上,确定了多样化的发展方向和反线性的思维逻辑。到21世纪初“文学帝国主义”已经让位给了“文学之民主”。批评界开始提倡多种文学的共 存模式,即“多重文学”和“文学的彩虹”,由此而使文学绝处逢生,具有了多种发展的可能性,既可以是团体或者精英沙龙里的高雅追求,也可以同时拥有广泛的 大众读者。于是“导致文学的传统境况与功能大大改变——在最大限度地扩展其美学可能性的同时,其社会影响力却越来越小”。

  《大陆》杂志副主编叶甫盖尼·叶尔莫林认为丘普里宁的调和论显然更符合实际,但是他强调了后现代主义的失败以及新现实主义的广阔前景。他说: “后现代主义不只是一种风格和方法,而是一套相当完整的美学和世界观纲领。它的建立者和文本的创造者从上帝的桌子上拿走了玉液琼浆和珍馐美食,使它们变得 普通和绝对。微不足道的被视为惟一重要的……在空洞的游戏中作者消失了。正因为此俄罗斯后现代主义令人惊讶地迅速落伍和衰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后现代主 义已经完全消失。因为它在实现的过程中以最强有力的方式破坏了文学的精神意义,破坏了文学创作的使命感。它在艺术中灌输的游戏性和无原则的折衷主义使文学 变成了病弱的幼芽。后现代主义的失败恰恰证明了艺术创作有自己的目的和意义——艺术必须认知和表达真理,艺术家离开了这个根基将带来致命的后果。随着后现 代主义的失败,严肃的、非游戏和非相对主义的文学才越来越成为重要的文学流派,这就是新现实主义。虽然这个概念的理论者和实践者相互之间也有不同意见,也 不能完全表达清楚其含义,但可以确定地说,新现实主义作家认为艺术的根本任务是认知和反映现实。叶尔莫林提出没有必要把现实主义简单地归结为日常描写或者 模仿真实。“现实主义文学为了表达它所发现的真理可以使用一切手段。我们在现实主义中看到的首先不是方法(在不断改变和更新),而是目的——寻找和表达存 在的真实性”。

  无论是斗争论、调和论还是争鸣论,其实都涉及到当代俄罗斯文坛的三种创作倾向。一部分作家继承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的优秀传统,在对社会现实的真 实描绘与批判反省中寻求解决民众精神危机的出路;一部分作家则钟情于后现代主义,在对社会主义神话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一元论的解构与颠覆中探索文学和人类 的未来。在文学向多极化发展的同时,又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复杂性,即流派与流派之间的不同趋于淡化,体裁与体裁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我们已经很难把某一作家 或者作品确定地归入到某一流派或者体裁中去。小说中的人物也在真实与杜撰之间徘徊,从而抹去了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区别。无论是在美学方式上还是在人物塑造 上,“综合”已经成为当代俄罗斯小说的一个发展方向,一种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当代社会现实与规律、表达作者自我观点的文学——后现实主义逐步形成了。

  创作态势丰富多样

  当代俄罗斯现实主义小说创作在风格上表现出日益丰富与多样的态势。一方面,以拉斯普京、邦达列夫和帕夫洛夫等为代表的一批作家,坚持和重振19 世纪、20世纪以来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强烈关注现实、对社会阴暗面进行无情揭露和批判的传统,并对这个传统进行深化和发展,加大了批判力度,扩展了表 现范围,进一步提出种种救国、强国之路,使批判现实主义文学获得了新生。另一方面,也出现了一些对于生活原生态的记录式书写,令人真切体验平凡生活无始无 终的流动感,这类作品被冠之以“新现实主义”的名称。

  现实主义小说所涉及的题材范围非常广泛:从政治到家庭,从城市到农村,从战争到和平,从历史到当前,以不同的视角反映政治、经济、生活尤其是社 会意识的重要内容。而这些题材所表达的主题和情感诉求也日趋多样化:有的继承俄罗斯文学教化人心的传统,在善恶、理想、道德、信仰等重大问题上提出引导性 的世界观思想;有的将矛盾的两面性、事件的复杂性、人性的多面性全面展示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去思考、判断。比如苏联解体后新时期的“乡村散文”, 直面国家剧变后农村所面临的更加衰败的现实环境,以及人在道德精神领域进一步的堕落,字里行间透出痛心疾首的呼号;同时更多地描写位于城乡交界处的小城镇 人民的生活,通过他们的痛苦挣扎,反映农村传统道德文化缺失对人造成的心灵压抑与扭曲。这类题材的代表性作品有老作家拉斯普京的《伊万的女儿,伊万的母 亲》、叶基莫夫的《皮诺切特》,青年作家谢恩钦的《叶尔特舍夫一家》、扎哈罗夫的《天堂钟声》等。战争文学方面,解体之初在否定社会主义制度、否定斯大林 的热潮中,苏联人民在斯大林领导下奋勇抗击德国侵略者的卫国战争竟然也成为被否定的对象。表现最突出的就是老作家阿斯塔菲耶夫。他发表的一系列小说《该诅 咒的和被处死的》《真想活啊》《一个快乐的士兵》,大量运用自然主义手法,描写令人难以忍受的士兵训练生活及杀戮场面,极力渲染战争的灭绝人性与可怕氛 围,对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闭口不谈,仅仅把它看作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杀、领袖与领袖之间的实力较量,亵渎了人民心目中卫国战争的神圣性,把批判矛头直接指 向斯大林,因此引起评论界极大的争论。除了老作家以外,大量青年作家加入了“战争文学”的行列。他们解构战争的正义与非正义、本国人民英勇抗击侵略等主题 的表现传统和艺术手法,致力于表现所谓新的“战壕真实”,个体的战争经验与感受。这些作家大多亲身经历过战争或者曾在军队服役。例如杰尼斯·古茨科、奥列 格·帕夫洛夫都曾在苏军服役,亚历山大·卡拉谢夫、扎哈尔·普利列平、阿尔卡季·巴普琴科都参加过车臣战争。他们不再用全景式手法描写战争场面,而是细致 描绘每一个小的战役、战场或者军队内幕。其他题材如政治小说、知识分子小说、家庭与两性关系小说、青年小说等都反映了在新的环境下社会各阶层的生存现状与 精神探求。

  后现代主义应运而生

  从苏联解体前后至上世纪90年代上半期,在现实主义文学面临危机和严峻考验的时候,俄罗斯后现代主义文学经历了长久的萌芽孕育期后终于破土而 出,不仅取得合法化地位,而且以风起云涌的强势姿态迅速席卷整个文坛,在文学创作界、评论界、出版界以及文学评奖活动中取得话语权,引领时代的潮流。正如 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爱泼斯坦所说:“1990—1996年是俄罗斯后现代主义‘狂风暴雨和造成冲击’的时期”。后现代主义作品从边缘的、不被认可的地位转为 时髦的、受追捧和推崇的对象,数量也由少到多,维克托·叶罗菲耶夫、佩列文、索罗金等成为这一时期后现代主义创作的主力军。

  与西方后现代主义文学不同,俄罗斯后现代主义文学解构的对象包括苏联的意识形态、苏联神话,戏仿的对象常常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典型作品, 在这方面表现突出的是佩列文的《奥蒙·拉》《恰巴耶夫与普斯托塔》等小说。片段性和非连续性是这一时期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又一个特点,如哈里托诺夫的《命运 线,或米洛舍维奇的小箱子》、安德烈·谢尔盖耶夫的《集邮册》等。后现代主义的注释性在加尔科夫斯基的《无尽头的死胡同》(创作于解体前,发表于解体后) 中得到最大发挥。整部作品由949个注释组成,每个注释都是对一个问题的完整思考,注释的长度从格言警句到一篇小型文章。这些注释有的是数字的罗列,有的 是著名作家作品的片段:其中有罗赞诺夫、别尔加耶夫、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纳博科夫、巴别尔的作品,但这部作品又不是文集,而是具有一定的情节。叶甫 盖尼·契若夫的中篇小说《一个未来人黑暗的过去》打破艺术与现实的界限,把后现代主义的不确定性发挥到了极致。

  库里岑在其专著《俄罗斯文学的后现代主义》的前言中写道,他开始这部书的写作时(1992年),关于“后现代主义”的讨论还仅限于“专家”圈 子,而当他结束写作时(1997年),所有人都已经厌倦了这个词,谁再提这个词就会被认为是傻瓜。批评家连戈尔德更是认为关于后现代主义的争论最后以对它 的否定而告终,并且“希望这场瘟疫再也不要光顾我们了”。在很多评论家宣告后现代主义在俄罗斯彻底的失败时,我们仍然应当承认,后现代主义文学在俄罗斯的 产生、发展和高潮是应运而生的,反映了当代俄罗斯知识分子的部分精神诉求和美学探索。现在,后现代主义作为热潮已经退却,但其强烈的怀疑精神、大胆的写作 实践已经深刻影响了当代俄罗斯作家的创作,加快了俄罗斯文学与世界文学对话的进程。

  语言、模型、方法的多元化

  20世纪末俄罗斯小说的恢弘发展伴随着作家对各种美学方式的积极寻找和不断探索,除典型的现实主义和纯粹的后现代主义风格,更多的文学家开始信 奉同一部作品中语言、模型、方法的多元化。正如涅法金娜所说:“20世纪末的俄罗斯文学是那些同时存在、以及没有传统和继承就突然出现的风格、题材、形式 的混乱无序的杂糅”。戈尔多维奇在《20世纪末俄罗斯文学》中也强调了当代文学作品体裁间界限的模糊化。小说家兼评论家斯拉夫尼科娃提出俄罗斯小说未来的 发展方向是“综合”。无论“杂糅”、“模糊”还是“综合”,都表明了一种当代俄罗斯小说风格的不确定性。这类小说在继承现实主义精神的基础上,又在一定程 度上表现出存在主义观察世界的角度,却并没有在哲学精髓上全面陷入存在主义,透过表面的冷漠与旁观,我们可以看到其对现实的热切关注,对社会不合理现象的 深刻揭示与批判,在其悲观绝望的表象下依然不舍对维护人的尊严、争取人的自由的强烈渴望与不懈追求;在艺术手法上,吸纳了许多现代主义、尤其是后现代主义 的因素。这种文学已经成为世纪之交当代俄罗斯小说风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引起当代俄罗斯评论家的广泛关注和高度重视。针对这类既具有现实主义实质、又融 和了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因素的倾向,他们创造性地提出许多名称,其中列伊德尔曼和利波维茨基两位学者所命名的“后现实主义”尤为贴切。

  基于一定程度上的对世界的存在主义看法,后现实主义以不同的方式设计现实的模型,并寻找和构思与之最为契合的题材和风格形式,在美学的多样化中 寻找自己的道路和更新诗学的方式。在作品内容上,后现实主义采纳“作者小说”的形式,将描绘重点从外部的、宏大的社会事件转移到对自我、对自己在生活中的 需要的寻找,加强了作品的主观抒情和自白色彩。在人物上,后现实主义作家将描述对象从“英雄”转向“非英雄”,颂扬时代英雄不是他们的任务,他们不急于树 立榜样,而是要着力反映社会边缘人的心理和存在状态。在艺术风格上,后现实主义推崇隐喻的表现手法,并采用时空错乱、互文性等后现代主义方法,借鉴大众文 学的因素,有时也表现出神秘主义的倾向。总之,对于后现实主义者来说最迫切的任务之一是传达给读者他们所认识和理解的东西——他们自己的生活经验,无论这 经验是多么痛苦和沉重。后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品是马卡宁的《地下人,或当代英雄》、彼特鲁舍夫斯卡娅的《夜晚时分》、乌利茨卡娅的《库科茨基医生的病 案》、德米特里耶夫的《合上的书》等。

  简单回顾苏联解体20多年来俄罗斯小说发展的几种主要倾向可以看出,今日俄罗斯文学已经走出国家剧变带来的阵痛,挣脱了很多禁忌与束缚,实现了与世界文学的相互碰撞与融和。在吸纳世界文学的优秀成果和保持本民族优秀传统的基础上,俄罗斯文学已经走上多元化发展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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