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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立千仞 无欲则刚——清诗之旅(三)

http://www.frguo.com/ 2014-08-28 李元洛

  道光二十年九月二十...

  三

  道光二十年九月二十五日(1840年10月20日),清廷将林则徐、邓廷桢革职问罪的“红头文件”,分别下达到广州与福州。林则徐自制“今是中原一布衣”与“补过夜焚香”之图章以自嘲自勉。他交卸督篆前后,广州百姓纷纷前来慰问,“铺户居民来攀辕者填于衢巷”,赠送的颂牌共计五十二面,刻写的大都是“民沾其惠,夷畏其威”、“勋留东粤,泽遍南天”、“烟销瘴海,威慑重洋”等赞颂之语,可见无论古今,公道往往不在权贵而在民心,不在庙堂而在草野。二十一年闰三月十一日(1841年5月1日),林则徐接到道光帝的谕旨:“赏给四品卿衔,迅即驰驿前赴浙江听侯谕旨。”5月6日,则徐船经禺峡飞来寺,在舟中作一联,抒发的仍是抗英御侮之志:孤舟转峡惊前梦,绝磴飞泉鉴此心。6月1日,林则徐到达镇海,时署两江总督的裕谦是他的故友,对他十分尊重,并未因他是罪臣而对他另眼相看,这在翻云覆雨的势利官场是十分难得的了。林则徐以削职待罪之身,仍积极协助裕谦加强海防,继续严禁鸦片,并且书一传诵至今的堂联以自警自勉: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上联当然是自抒胸臆,从中不仅可见他的宽广襟怀,也可见他放眼世界的眼光。他在广州时就开办“夷务所”,积极翻译外国书报了解夷情,以为外海战船的制造“系海疆长久之计”。1941年8月中旬的一天,林则徐奉旨发配途中,与老友魏源于京口(镇江)临江的客栈相见,针对清廷的妄自尊大和群臣不谙世事,则徐将他在广州收集编译的《四洲志》、《华事夷言》等西方资料交给魏源,嘱他撰写《海国图志》。“万感苍茫日,相逢一语无”,“不辞京口月,肝胆醉轮困”,魏源后来曾赋诗二首记叙这一历史性的会见,并根据林则徐提供的资料和自己的研究,写出了放眼看世界的著名之《海国图志》一书。下联的含意更是不言而喻:没有私欲方能刚正刚强,方能壁立千仞,与前述他早期诗作中的“有欲刚则无,此际伏病根”遥相呼应。多少利欲薰心者如软骨虫,如风中草,如变色龙,甚至如蛇如蝎,而林则徐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名奇男子,第一位伟丈夫,第一座巍巍昆仑!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初十(6月28日),正当林则徐积极协助裕谦加强浙海防务之时,时值广州战败的靖逆将军奕山与义律签订丧权辱国的《广州和约》之后,道光帝下旨将林则徐、邓廷桢流放新疆伊犁:“邓廷桢业经革职,林则徐著革去四品卿衔,均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即由各该处起解,以为废弛营务者戒。”道光帝及其文恬武嬉私欲薰天的权臣,他们才是民族的真正罪人,但他们权柄在握,竟然可以颠倒人妖混淆黑白,为民族的正气之所系的精英定罪,这是何等的荒谬与悲哀!面对这又一轮狂风暴雨的打击,林则徐傲然挺立,当晚他自刻了一枚题为“宠辱皆忘”的图章,让我们至今仍可以看到夜气如磐雷电交加之中,他那壁立千仞的伟岸的身影!1841年夏季,黄河在河南开封缺口,道光帝命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王鼎总办河务。陕西蒲城人王鼎是当年林则徐任江西副学政时的正学政,对则徐的评价极高,在共同的工作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便奏请娴于河务的则徐协办,于是则徐从遣戌途中折回河南改役治河,效力“赎罪”。林则徐到汴之后,协助王鼎保卫开封,拯救灾民,筹办祥符堵口工程,日以继夜,肃肃宵征,半年之中每天都在工地上熬到半夜之后才能草草就寝。开封保住,堵口竣工,少不了对官员论工行赏,王鼎也上奏说则徐“深资得力”,请求按例重新起用,不然也请将功折罪,收回对他的流放令。但一心讨好洋人的朝廷指令在合龙之日宣读的谕旨,竟是“仍遵前旨,即行起解,发往伊犁效力赎罪”,王鼎听后大惊失色,而林则徐却神情淡定。次日,则徐于祥符工地启程北上,王鼎相送河干,泪下如雨。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则徐赠诗二首,题曰《壬寅二月祥符河复,仍由河干遣戌伊犁。蒲城相国涕泣为别。愧无以慰其意,呈诗二首》:幸瞻巨手挽银河,休为羁臣怅荷戈。精卫原知填海误,蚊虻早愧负山多。西行有梦随丹漆,东望何人问斧柯?塞马未堪论得失,相公且莫涕滂沱。元老忧时鬓已霜,吾衰亦感发苍苍。余生岂惜投豺虎?群策当思制犬羊。人事如棋浑不定,君恩每饭总难忘。公身幸保千钧重,宝剑还期赐上方。诗中虽有“君恩难忘”之语,我认为那既是时代的局限,更是一种既保存自己也保护对方的生存策略,感时忧世之情却是全诗的主旋律。王鼎返京后,痛斥投降派穆彰阿与琦善之流,再次鼎力举荐林则徐,已决心按妥协退让委曲求全之既定方针办的道光帝置之不理,王鼎于是“自草遗疏,闭户自缢而死”,如此侠肝义胆,也称得上是友谊地久天长了。道光二十二年(1842),林则徐在伊犁戌所闻此恶讯,作《哭王文恪公二首》,其中有“伤心知已千行泪,洒向平沙大幕风”之语,“大幕”者,“大漠”也,如林则徐这种刚正与刚强的顶天立地伟丈夫,他是为友人哭,也是为自己哭,更是为民族的命运与前途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之泪下千行,当是只缘已到伤心处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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