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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立千仞 无欲则刚——清诗之旅(二)

http://www.frguo.com/ 2014-08-27 李元洛

  如同高挂的云帆已经...

  二

  如同高挂的云帆已经孕满好风,就要乘长风而破万里浪,如同大鹏的劲翮健羽已经长成,就要振翅而飞翱翔广阔的天宇。但是,封建时代的读书人必须走科举之路,得到为官做吏的平台,才能一展兼济天下的宏伟抱负。嘉庆九年(1804),二十岁的林则徐乡试中举,次年赴京会试,竟然名落孙山。嘉庆十一年,调任福建巡抚的张师诚发现则徐才干过人,延其至厦门幕府任书记之职,专司笔札,呵护有加,次年则徐赴京再试仍然落榜,回闽后复入张师诚幕,他由此有了对海事与海防的深切了解体验。嘉庆十六年(1811),张师诚再次劝则徐参加会试,他终以殿试二甲第四名、朝考第五名成为进士,时年二十七岁。从此,林则徐开始了他清官兼干吏的仕宦生涯,直至在1840年的鸦片战争中成为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嘉庆二十一年(1816)和二十四年(1819),则徐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先后派充江西乡试副主考与云南乡试主考。他细心校阅,擢遗补漏,勇于任事,尽心选拔英才,以致于学政王鼎在江西与他情同莫逆,二十多年后在反侵略战争中更成为生死之交。则徐云南之行的诗作,名为《使滇诗草》,其中的《驿马行》、《病马行》、《舆人行》等篇,虽多为咏马,实为揭露贪官污吏对百姓的敲骨吸髓,为怀才不遇的知识分子呼告请命,时人谓之“神似少陵,读之令人声泪俱下”,而今人则誉之为十九世纪的《三吏》、《三别》。赴滇途中经河南汤阴县,他作有《汤阴谒岳忠武祠》一诗:不为君王忌两宫,权臣敢挠将臣功?黄龙未饮心徒赤,白马难遮血已红。尺土临安高枕计,大军河朔撼山空。灵旗故土归来后,祠庙犹严草木风!这是怀古,抒写的是对昏君奸臣的痛恨之情,对英雄先烈的痛悼之意;这也是咏今,表达的是对经国之才、济世之臣、拯危之将的热切呼唤与希望。如果此诗乃咏叹历史人物,那么,《即目》则是赞美眼前的黔地山川:万笏尘中路渐成,远看如削近还平。不知身与诸天接,却讶云从下界生。飞瀑正拖千嶂雨,斜阳先放一峰晴。眼前直觉群山小,罗列儿孙未识名。林则徐途经贵阳而作此诗,虽然是写景,何尝不是咏人?全诗大气磅礴,乃所谓大胸怀才有大手笔,绝非凡夫俗子可以望其项背。犹忆2004年4月,我和小说家聂鑫森、书画家马立民应诗人李发模之邀赴黔,领略的正是地无三日平的万山之省的景色。我们乘坐的是现代的火车与汽车,在车轮滚滚声中,林则徐在山道上的一骑鞭影和即目口占的诗句,时隔一百多年又蓦然重至心头。日之夕矣,悲风四起。在林则徐的时代,清代的所谓“康乾盛世”早已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封建社会已走向它江河日下的尾声,官场几乎已经“无官不贪,无吏不污”,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官场已成了污黑的泥潭,贪赃枉法处处皆然,黑幕已成了遮天盖地的罗网。但林则徐却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异数,在鸦片战争以前,他历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授浙江杭嘉湖道,署浙江资政使,江南淮海道,江苏按察使,陕西按察使,江宁市政史,湖北布政史,河东河道总督,江苏巡抚,湖北总督,他不仅宵旰从公,勤于政事,改革弊端,为民造福,而且主张考核官员从“自察”做起,可视为今日之官员“年终述职”与“自查自纠”的先声。不过,林则徐却的的确确是以身为范,从我做起,而非作秀或者走过场,讲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例如张保,原系投诚的海盗,他不仅本人吸食鸦片,而且纵容部下扰民,层层贿赂,步步高升,如同时下的某些官员一样。他由福建澎湖协副将升为总兵,相当于军区司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派人送去一斤半重的金鼠,意图贿赂中央派来的纪检大员江南道监察御史林则徐。谁知上错了庙烧错了香,林则徐明查暗访之后奏上一本,揭发其卖官鬻爵虐民以逞的种种劣行,张保当然也就其位不保了。又例如他赴湖北布政使任,人到襄阳,即发出《由襄阳赴省传牌》,其中有云:“……所雇船只,系照民价,自行给发,不许沿途支付水脚,亦无须添篙帮纤。行李仆从,俱系随身,并无前站及后路、分路行走之人。伙食一切,亦已自行买备,沿途无须致送下程酒食等物。所属官员,只在本境码头接见,毋庸远迎。为此,牌仰沿途经过各站遵照……” 过去时代的俗谚有云:“官吏来时,惊天动地;官吏去时,昏天黑地。”林则徐赴任时宣布不接受任何迎送与招待,一切自理,具见其廉洁自守之风,实践的是自己“廉吏不可为而可为”的官德信念。鸦片战争之后林则徐被贬新疆,之后的道光二十七年正月(1847年2月),被任命为陕西巡抚,其时他因积劳成疾而恐来日无多,故于西安作《分书》即分割遗产之遗书,为三个儿子分家。他从政四十年,历官十三省,后来做到从一品之封疆大吏,在“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晚清,林则徐所有的动产与不动产合计只有三万两银子,真可谓多乎哉,不多也,如同他写给子孙的联语所说: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大投降派琦善1841年被抄家时,“入宫元宝银一千四百八十三个,散碎银四万六千九百二十两”,“入官地二百五十二顷十七亩,每年可收租二千两,铺面房间每月收钱九百六十二吊二百零,银五十两”,而另一位大臣李鸿章就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死后,留给子孙的遗产竟达四千万两银之巨。老谋深算的曾国藩,在致其弟曾国荃的信中如是写道:“闻林文忠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之为法。”他与其弟当然“不可及”,他们难兄难弟尤其是曾国荃更没有“以之为法”。林则徐的清廉有口皆碑,百姓视之为“林青天”,封建官吏们不得不至少在口头上将他的这一遗书视为廉政的圭臬。他还获得了国际的声誉,英人宾汉的《英军在华作战记》就曾说:“他虽然不为皇帝所喜,但是他却很受他新近所管治的人民的爱戴,这对于林来说只是公道而已。他的最大的死敌,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对手从来没有被贿赂玷污过。在中国的政治家中,这种情况是闻所未闻的。”用中国传统的经典颂词,这真是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啊!中国人心目中的“大丈夫”的标准,是由先哲孟子在《孟子•滕文公》中首先提出并规范的,那一历千古而常新的名言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我以为,富贵不能淫比贫贱不能移难度更大,因为一般人贫困时可以立志,可以奋发图强,可以百折不挠,一旦如愿以偿功成名甚至既富且贵,就难免志得意满就声色犬马就腐化堕落。岳飞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太平矣”,林则徐年轻时就崇拜岳飞,后来他既有《汤阴谒岳忠武祠》一诗,还有《跋岳忠武王墨迹》一文,在文中他曾说“而王之手书,独使千百世下起敬起慕”。文天祥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林则徐年轻时就敬仰文天祥,道光九年(1829)他在福州丁忧之时,有幸读到文天祥给僚属赵文的两函亲笔信,曾作《题文信国手札后》一诗,此诗开篇即是大气包举的“公身为国轻生死”之句。文天祥被执而至燕京,元丞相博罗等劝降,文天祥叱之曰:“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吾今日非应博学鸿词、神童科,何暇泛论!”林则徐此诗的结尾化用此典而致高山仰止之情:宿草萧萧成战垒,此札人间独不毁。墨花吐艳云凝紫,再拜薰香庋棐几,欲废一部十七史。朱鸟招魂泪如泚,猎猎酸风满柴市!效法岳飞与文天祥的林则徐,心仪李纲与于谦的林则徐,就是这样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因而在鸦片战争前后威武不能屈的顶天立地之大丈夫!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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