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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四题

http://www.frguo.com/ 2014-08-27 王清铭

  长啸

  读到苏东坡的《后赤壁赋》中的“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就悬想这“长啸”是什么。是一阵风,竟能使草木震动,还是一种宏大的声音,让山谷也有了回响?这长啸从丹田处暖暖地升起,缭绕过胸襟,从咽喉冲出,直抵牙齿,嘴唇决堤了,宏大的声流汪洋而出,席卷了草木,翻涌进山谷,和江水相应和。天空中,江面上,有一种声音在翻滚、崩裂、奔突,沉重的思绪在声音之上裂了,碎了,坍塌了,融化了,变成碎石,化为江水。弄不清陡立的是缩小了的山谷,还是扩大了的胸襟?那江水是在山谷里流淌,还是在脉管里奔涌?

  我现在在千年之后想象苏东坡长啸的样子。一直以为长啸近似旷野里狼的嗥叫,但我翻阅资料后,有些失望。有人说它就是吹口哨,口哨怎么会有风起水涌的效应?

  《诗笺》上云:“啸,蹙口出声也。”成公绥的《啸赋》:“动唇有曲,发口成音。”按照上面的注释,啸与口哨相近。我很怀疑,口哨清脆、轻快、激越,怎么能让苏东坡自己听后“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孙广的《啸旨》中云:“夫气激于喉中而浊,谓之言,激于舌端而清,谓之啸。”浊气变成话,清气激成啸,境界更高的是啸。语言表达不足,代之以长啸。孙广说到有一个善长啸的人能作雷鼓霹雳之音,这有点类似人们常说的口技。

  先贤已逝,长啸之声不可复闻,古籍的记载语焉不详,我只能临风想象了长啸的情景。古人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如果手舞足蹈还不能表达内心的感情,古人只有长啸了。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不知道啸声随风飘了多远;王维在幽静的竹林中弹琴复长啸,有明月照亮闲适的心境;岳飞仰天长啸,心中的悲愤在天地之间回荡……

  古人没有备份,这样的情景到现在很难复制了。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说,吹口哨是轻佻的,那时的电影刻画二流子总离不开口哨;长大后,规行矩步的我们生活中有了压抑,不敢轻易宣泄,就想着到无人的旷野呐喊几声,或者干脆象荒原狼仰天嗥叫几声。但只是想象而已,我们不敢越过生活的正常轨道。我们看似正常了,实际有时也想象古人一样长啸几声,虽然自己也不明白长啸是什么回事。再后来,连长啸的念头也消失,只是在酒酣时血脉贲张,拿起话筒胡乱地唱那么几句。

  我觉得长啸在古人那里只是平常的事,有了快乐,长啸几声,将快乐放大;有了忧愁,也长啸几声,将塞满杂物的心灵腾空。我们现在神往,只是因为我们离古人远了,离纯真和诗意远了。多年前读过柯平的《陈子昂登上幽州台》,这首被称为“反抒情”的诗歌却很好地还原了古人的生活:陈子昂胸口发热/便登上那幽州古台/放开嗓子乱喊一气/声音大得一千三百年后都听得见……或许苏东坡等人的长啸也就是很普通的乱喊或乱吹一气,但就是那么几声,从历史的回音壁源源不断地传到现在。

  或许是现在的人嘴唇塞满莫名的东西,胸襟无法铺展成山谷,或者心灵超重,即使长啸几声,也很难劈空而来,声音小得大概只有自己能听见。

  驴鸣

  中原地区本没有驴,在秦代之前,文字里并没有“驴”字。司马迁说驴是匈奴奇畜,“驴”字是秦人创造的。在唐代柳宗元写《黔之驴》寓言之前,驴还没有与愚蠢划上等号。柳宗元给驴贴上“黔驴技穷”的标签后,驴的地位不断下跌,以致到后来几乎是一无是处了。

  驴不会说话,但后人把胡说八道说成是“驴唇马嘴”,殃及无辜的马;驴肝肺并没有病毒,却被比喻成了“坏心眼”,如果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许多人都觉得委屈;驴心就更下等了,驴心狗肺被比喻贪婪凶狠的心肠。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中有一句:“不知驴心狗肺怎么生的!” 驴心狗肺这样胡乱的构造,说话的人愣不知道它们会异体排斥。

  驴在魏晋时期是很可爱的。“建安七子”中的王粲给驴起了“落钗、远游、鸷羽、白凤”等好听的名字。不仅如此,王粲还经常学驴叫自得其乐,这跟现代人卡拉偶OK差不多。与王粲同时代的曹植喜欢的是白马,他写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的《白马篇》。曹植的理想是当一个游侠少年,骑翩翩白马,扬声沙漠垂(陲)。王粲大概也曾想过骑白马去建功立业,他避难荆州投靠刘表,妒忌人才、以貌取人的刘表因他相貌丑陋,又不拘小节,不予重用,长达十五年之久。王粲没有留下画像,我也不清楚他是否长一副驴脸,但可以肯定,他的长相跟驴一样有个性。驴没有马的威武雄壮,它头大耳长,胸部稍窄,四肢瘦弱,躯干较短,但蹄小坚实,体质健壮。驴刻苦耐劳,但脾气比较倔,有个性的人一般也比较倔,不屈从于命运,不奴颜婢膝,有那么一种狂狷之气,王粲大概也有这样的“驴脾气”。

  《广阳杂记》云:“驴鸣似哭,马嘶如笑。”鸟兽的叫声本没有实在意义的,听的人赋予不同的感情内涵。比如鹧鸪叫声是“行不得也,哥哥!”,杜鹃的叫声是“不如归去”,听驴鸣的人大概内心也慷慨悲凉,就觉得驴鸣如哭泣一般。王粲当不了驰骋千里的骏马,就当一匹有个性和自己的声音的驴。或许是驴鸣引发了王粲内心的悲凉,或许是内心抑郁的他选择了悲凉的驴鸣,总之,他用自己的嘴和自己的心叫出了文学史上很特别的声音。《世说新语 伤逝》是这样记载的: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与同造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王粲随曹操南下讨伐孙权,半途亡逝,死时方四十一岁,曹丕(文帝)当时亦随父征战,亲临吊丧,他转头告诉同行者说:王粲喜欢驴鸣,你们可以各自发一声驴鸣来为他送葬。于是前来吊唁的都发出一声驴鸣。曹丕是英雄,王粲是俊才,自然惺惺相惜,内心相通。也只有曹丕才会用这样不羁的方式来为放浪形骸的王粲送别。

  王粲滞留荆州的时候,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他喟然伤心肝,写下哀叹民生涂炭的《七哀诗》;他登当阳城楼,写过《登楼赋》,他怀乡思归,内心凄怆惨恻,怀才不遇又让他气交愤于胸臆。不知道王粲当时是否作驴鸣,内心的悲愤总要找到宣泄的方式的。

  鲁迅先生说魏晋是个性觉醒的时代,王粲不马鸣萧萧,而驴鸣啾啾,就是个性的选择。有个性的曹丕自然也选择用有个性的方式来送别同样有个性的王粲。一大群人在送别路上或灵堂前或坟茔前一齐发出驴鸣,颇能给人一种高山流水的感觉,丝毫也不滑稽。

  《世说新语》中还是另一个与驴鸣相关的故事:孙子荆以有才,少所推服,唯雅敬王武子。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痛哭,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今我为卿作,体似真声,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存,令此人死!”

  王武子就是王济,晋朝王谢世家大族子弟,豪奢成性,晋武帝司马炎莅临王济家,他进献一道蒸乳猪。武帝问如何作成?王济回答:“用人乳喂小猪,才能得此美味!”这样的人早该死了,但孙楚(孙子荆)以驴鸣的方式送葬,两手着地,作出驴子模样,他的口技不错,发出的声音完全象驴子鸣叫。在场的宾客失态笑出声来,孙楚抬起头来,怒斥:老天爷为什么让你们这些人活着,却让王济死呢?

  王粲的驴鸣是原创,孙楚的顶多是超级模仿秀,因为阿谀权贵的孙楚少了驴的倔脾气,也少了王粲那种淋漓的个性。结果引发的却是哄堂大笑,这笑声至今还在某些时尚的场合回荡。

  秋千

  我曾着意去公园寻觅秋千的倩影,但很难睹其芳踪。公园里有琳琅满目的现代化游乐设施,花样多,技术繁,收费昂贵。

  秋千具有简洁疏朗之美,如水墨画,或者儿童信手涂鸦的印象画。婆娑树影里,一根向空中伸出的虬劲的枝条,两条结实的丝绳,一块朴拙的木板,当然木板也可以镂花,但不能雕琢过分,在蓝天绿草轻风中显得矫揉造作。

  荡秋千的女子肯定不是温庭筠笔下“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的满怀愁绪的少妇。她脸上有一抹娇羞,是李清照《点绛唇·蹴罢秋千》中的少女: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她似乎应更活泼些,才能将秋千荡得很高,整个身影像一朵轻悠的白云,然后让银铃般的笑声像花瓣一样撒下来。春天的时候肯定有一二朵嫣红的花岁秋千的颤动而摇落下来,刚好簪在她的云鬓上;秋天时偶尔有一二片萧索的黄叶飘到她的香腮,略作缱绻然后再无声落下,但绝不像一声幽微的叹息。

  秋千是人类儿童时代的产物,纯真伶俐,不似老成的现代人,成熟即意味着飘落、枯槁。

  仿佛寻找一位走失的恋人,我在唐诗宋词的幽径徘徊。眼前一堵红墙横亘,突然一阵笑声从墙内藤蔓一般地蜿蜒出来,把枝叶葳蕤在身旁。紧接着听见一声叹息传自苏轼的《蝶恋花》:

  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生命历程中有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妻子王弗,有“惟有朝云能识我”的知己朝云,但我以为,这个邂逅的荡秋千女子虽不曾谋面,却用笑声撞痛了他惘然的心怀,一种莫名的惆怅从心底如泉水汩汩冒出。这是追求精确的现代人很难体会的复杂意绪。现代人太精明,总能画出情感变化的指数曲线,如股市的显示屏。苏轼不是现代人,所以只能彳亍在墙外曲折如九回肠的道路上。

  一直为苏轼未能叩门而遗憾,我甚至为他设计了《西厢记》中张生的逾墙之举。墙是阻隔,有时禁锢青春和美丽,但翻过墙又如之何?现代人已经没有墙的隔阂,该表白就天花乱坠,有时连裱褙的言辞都显得多余。我又觉得少了什么,后来才醒悟——它就是现代人普遍缺乏的诗意和古典情怀!

  宋朝的张先自称“张三影”,他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美则美矣,我认为还比不上“三影”之外的“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写出一种美丽的忧愁和忧郁的甜美。佳人已逝,只有寂寥的风荡起多情的秋千,此景此情不能言传。

  现代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很老了,情思枯竭,心灵布满干枯河道一般的皱纹。张先被时人称为“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现代人也许只剩下“心中事”,“意中人”还未从古典的雕栏玉砌走回。当我为寻找秋千而掬一把泪,这泪水到底有几分真诚?

  竹马

  我一直把古人当作我们儿童时代。钱钟书先生说,时代愈古,愈在前,它的历史愈短;时代愈在后,他积的阅历愈深,年龄愈多。竹马是人类在小孩子时期乐此不疲的玩具,以前我不甚明了,查阅词典才明白,竹马就是我们儿时放在胯下当马骑的竹竿。

  把竹马和青梅用感情的红线牵引在一起的是李白的《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饶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自此,“青梅竹马”成为从小相识感情笃挚的情人的代名词。我说过,儿童天真无邪,但像长干里这对两小无猜终结连理的情侣究竟有多少?随双方阅历愈深,其间会有多少变故,有多少钟情人只能藕断丝连?即使是李白诗中的商妇称心如意地嫁给少时玩伴,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如白居易诗中所写的“商人重利轻别离”?金钱由青铜铸制,容易锈蚀,谁又能肯定赚得钵满盆溢的他不会流连秦楼歌馆,或者像某些现代人一样包二奶、养小蜜?

  长干里出身的妇人童真无邪,但也像儿童一样天真得过了头。人类渐渐长大,头顶的天空弥漫受污染的烟雾,天真的“她们”被酸雨淋透身心,只会认定是自己在吃醋?到处都在进行旧城改造,长干里夷为平地,这里崛起的高楼大厦流光溢彩,现代化的商场里哪一样不是商品?

  钱钟书认为寓言要不得,因为它把纯朴的小孩教得愈简单了,愈幼稚了。我要加上一句,诗意和古典情怀要不得,否则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李清照笔下的那位少女“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长大后(也就是到了现代)脸上的那抹娇羞是否扩大为恼羞成怒的赧颜?不过现代派女子的表情因化妆品的作用显得云山雾罩,上帝给她一张脸,她可以另造出好几张来,这还不包括整容。

  人性如天上的云瞬息万变,即使在古代,也不都是月朗风清。古人称少年之友为竹马之交,但当胯下的竹被岁月抽走,竹马之友骑上高头大马,身份变化,脸庞也跟着变了。《世说新语》“品藻”中就有一则可资印证的文字。

  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桓公说渊源(殷侯)跟他一起骑竹马玩,他丢弃竹马,渊源就去捡来,因此职位应在他之下。桓公少时肯定也天真纯洁,绝不会想到竹马和官位的联系,而长大后竟将身世升降与竹马牵强附会,若竹马有知,一定会喊冤叫屈的。

  人“长大”了就变得可怕起来,简单的竹马一定适应不了复杂的现代社会,于是悄悄退出历史舞台,连同一声现代人充耳不闻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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