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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立千仞 无欲则刚——清诗之旅(一)

http://www.frguo.com/ 2014-08-26 李元洛

  上个世纪的2003年,福建省文联在福州举办闽籍台湾名作家余光中之诗文研讨会,我应邀忝列。福州素有“福地宝城,八闽首府”之称,城内有灵秀之“西湖”,当年辛弃疾任福建提点刑狱时多次来游,在《贺新郎》一词中曾有“烟雨偏宜晴更好,约略西施未嫁”之语,而陆游在此间宦游,也有“白发未除豪气在,醉吹横笛坐榕荫”之辞,虽然时近千年,他们的遗踪咏叹仍然在将我召唤,让我诗梦重温。但是,更令我怦然心动的,却是去鼓楼区南后街澳门路90号瞻拜建于1903年的“林则徐纪念祠”,去市内营司巷顶礼林则徐的故居。纪念祠檐柱上的联语,我印象最深的是左宗棠的挽联,而不仅令我心动而且心血如沸的,则是和二三好友去拜谒林则徐墓,墓在市之北郊马鞍村金狮山麓,枕青山而对碧水,墓前的联语是“百丈松楸驯鹿土,千秋佳节卧牛眠”,用的是与晋代陶侃有关的典故,称坟的吉地为“牛眠地”,墓联写林则徐的位极人臣,也赞美他千秋享誉,前者众所周知,后者令我感怀不已。从福州回来,早就想写一篇纪念民族英雄林则徐的文字了,只是迟迟不知如何措手,直至撰著《清诗之旅》一书,才想到他虽非以诗名世,但英雄本色是诗人,他的诗的价值远在古今许多所谓“著名诗人”的诗作之上,而今日某些古典诗歌选本或专门的清诗选本,却居然将他遗忘,于是我心香三炷,恭请他莅临我的书中并肃然上坐。

  一个人生于天地之间...

  一

  一个人生于天地之间,或为凤为龙,为千人之英万人之杰,为青史永远的光耀,为民族永恒的丰碑,或为豕为鼠,甚至为蛇为蝎,为千夫所指的丑类,为遗臭万年的小人恶人奸人罪人,我以为一半是先天的与生俱来的禀赋,一半是出于后天的教育与际遇,以及本人的自律与自励。乾隆五十年七月二十六日,即公元1885年8月30日,福州左营司巷一座“破屋三椽”的人家,迎来了林则徐降生人间的第一声啼哭。那一声啼哭,在数十年后“虎门销烟”的壮举中,风涌云奋,化作了惊天动地的雷声。林则徐“系出九牧”,属东晋南渡时入闽的九牧林氏。其先世祖初居莆田,宋时迁福清县杞店乡,清时五世祖学弢迁省会福州,虽直至祖父林万选均为读书人,却家境贫寒,无一分之地,半亩之田。林则徐之父林宾日是一名秀才,屡试不中,只得长期执教私塾,屈为孩子王,母亲陈氏乃岁贡士陈时庵之女,幼读诗书,常领则徐的八个姐妹整日辛勤于女红,半饥半寒,艰难度日。则徐长兄鸣鹤早夭,弱弟霈霖年幼,一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名则徐,原因据说是当时的福建巡抚也姓徐,名嗣曾,并且为官清正,“喜士如嗜欲”,用今日的话来说就是特别看重知识分子读书人,而《诗•小雅•鹿鸣》中也有“君子是则是效”之语,所以父母锡以嘉名“则徐”,而字“元抚”,也即以巡抚徐嗣曾为榜样之意,不仅是企盼他仕途通达,也是希望他不作庸官俗吏,更不做贪官墨吏,而是要成为一个爱民重士造福众生与社会的廉吏清官。书生报国也报父母,何以为报?后来林则徐的作为与成就,远远超过了他父母当年的期望值。林则徐出身于这样一个下层的饱尝生活艰辛的诗书之家,自幼深知民生困苦,又承颇有抱负与清操的父亲之耳提面命,故性格刚毅,发愤攻读而“以童年擅文名”。林宾日于罗家开馆,带则徐随读,罗家主人先出上联“鸭母无鞋先洗脚”,他即对曰“鸡公有髻不梳头”,可谓雏声初试。某日私塾诸学童同游城郊鼓山绝顶,林宾日要求以“山”、“海”二字作七言对联,据说则徐所作的竟是“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更是一鸣惊人。除了严谨的教人向上的家教,则徐的青少年时代还有幸遇到了几位良师益友。以举人补“宁德教谕”的王希五。此君乃其父至交,刚肠铁骨,嫉恶如仇,他实名检举并大力抨击福建按察使钱士椿等贪官污吏,屡遭陷害并被发配新疆,艰苦备尝却始终不挠不屈。则徐说他“幼时即闻先生事,逮先生以恩宥旋籍,徐年方冠,心敬慕之”。身为父辈的王希五要年仅二十二岁的则徐为其诗文集作序,可见对则徐以“后生可畏”视之,则徐“袖归卒读之,漏下三刻,反复若不能已”,当即写成激昂慷慨的《林希五先生文集后序》。鳌山书院山长郑光策。此公独立特行,年轻时会试于由炙手可热的权臣和坤监试的杭州敷文书院,规定“纳卷者必屈膝”,但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竟然“侧目之,愤形于色,乃约闽士林乔荫等数人,以长揖退,和坤銜之”。则徐就读于他任山长的鳌峰书院,春风风人,春雨雨人,有什么师长就有什么学生。鳌峰学院教授陈恭甫(寿祺)。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对他评价颇高,而他也是极具风骨的正人君子,虽长则徐十四岁而二人却为忘年交。则余三十七岁时由福州北上赴京补官,途中接到陈寿祺的赠行诗札,作《答陈恭甫前辈寿祺》三首,“牧羊既使虎,吓鼠徒惊鸿。有欲刚则无,此际伏病根”,他指斥官场的贪腐及争斗,指明其病根乃贪婪的私心,而“但当保涓洁,弗逐流波奔。三复吉人词,清夜心自扪”,他表明自己洁身自好绝不同流合污的立场。兼济天下而同时独善其身,出污泥而不染,誓言书生报国的林则徐言出行随地做到了。林则徐的既是比邻又是鳌山书院同窗的梁章钜,他们幼为邻居,同学时同气相求,物以类聚,在一起臧否时事,追慕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后来在鸦片战争中他们同宦岭南,梁章钜任广西巡抚,他们又互为觭角,同声相应。梁章钜的名著《楹联丛话》影响后世,他的《赠林则徐》一联为“帝倚之为股肱耳目,民望之若父母神明”,可见则徐在百姓中威望之高。虽然“父母神明”距现代观念甚远,但梁章钜受时代局限也确实无法观念超前,君不见今日某些“人民公仆”,不还有人自视为“父母官”而视百姓如草芥吗?君不见今日之众多贪官污吏,百姓望之不是若硕鼠若仇敌吗?林则徐少年与弱冠之年的亲人师友,都是既有经世致用的学问而又人品端方正直之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样的文化薰陶精神砥砺之下,加上林则徐与生俱来的耿介向上的本性,自然就好像树苗有肥沃的土壤,有充足的雨露和普照的阳光,不成为栋梁之材也难。1978年,年方十八岁的林则徐以《仁亲以为宝》一文考中秀才,其中有“表里河山,天下有失而复得之国,墓门拱木,自古无死而复生之人”,与“君臣之合本人为,自古原无独私之国;父子之情本天性,天下更无可代之心”等警句,众人争相诵读,梁章钜直到晚年,还说以上警语他犹能背诵。则徐少年时,其父时常和他讲述岳飞、文天祥、于谦等民族英雄的故事,乃至年岁已长,除了同窗好友梁章钜之外,还有杨庆琛、方鸿基等一些正直的读书种子,他们在一起切磋学问,品评时事,月旦人物,历史上诸多英烈的事迹,往往令同学少年血脉贲张,唾壶击碎。他们多次去凭吊宋代抗金英雄李纲位于福州的已然破败的祠墓,则徐二十二岁时,还和学友们一道发起修葺之举,所表现的正是那一代热血青年的耿耿心志。多年之后,则徐在故里守孝期间,还倡导重修“李公祠”,将位于越王山下濒临颓圯的李公祠迁于福州西湖之侧,并题联曰“进退一身关社稷,英灵千古镇湖山”。总之,由少及长,林则徐仰慕追随的,不是当代的时贤俊彦,就是历史上的英杰人豪,有如江河之奔向广阔的海洋,星星之围拱灿烂的北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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