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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般的村子

http://www.frguo.com/ 2014-08-21 于燕青

  8岁前我没离开过村子。我羡慕坐汽车回沈阳的大舅,汽车滋生了我的不安分。一次,我的小脚丫已随大舅跨上车,被姥姥拽下来。姥姥像生了根似的,那颗龋齿疼得她翻天覆地,她被连根拔起,盘坐独轮车上被人推去县城看牙。她穿着从箱底翻出来的一件簇新的蓝布衣,那是一种大跨度的、遥远的颜色,是天空的蓝。盘坐,这个姿势她这辈子太熟悉,年轻时她最怕赶庙会,大姑娘小媳妇们粉缎银绸裹着三寸金莲,而她八寸大脚踏一双大莲船。她有美丽的脸蛋,这反差使她名声在外,村里的人给她起了一个雅号“半截牡丹” 。赶集或是走亲戚,我姥姥盘坐驴背,将一双大脚掩藏,男人们老远见了扯开嗓子喊:“半截牡丹来了!”盘坐,一个坚定的姿势,以致我的姥爷在南韩娶了小老婆这样的大动作,也未能撼动她。她终身不曾背井离乡,她其实是被村子捆锁,虽然她有一双大脚。

  村子有卫生所、四季湾和一个庙,都是小小年纪的我所恐惧的,都与生死有关。四季湾是村头的大水塘,总有人溺水,也有自杀的跳在里面,老人说那里有水鬼。那个庙,庙里站着一些高大的泥人,个个凶神恶煞,我不敢看,看了要做噩梦。老人说那是神,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被称为神的长相和恶人一样凶。卫生所里挂着白幔子,白,它的诡秘、幽冷和无边的苍茫挟裹了我,挟裹了生命的起始与归宿。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一针,让小小的我就知道白是一种恐怖的颜色,白色恐怖不仅是肉体的,还有死亡,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被人从卫生所抬出来,用白布裹着,她死了。死亡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空间的界限,姥姥有很多这方面的故事。

  姥姥家阴霾的老宅,漆黑的屋瓦檩梁,年代久远的壁画总能让我嗅出非人间的意味,像是要见证我的家族神话。从名山胜水到流传下来的望族奇人,无论是大自然还是人类,无不有神话传说的支托与烘衬。一部《封神榜》让人感觉神话就是久远了的历史。我的家族不是望族,却也不合宜地留下了神话与传说,那些狐蛇魑魅的神话与传说。

  我的祖先与蛇有仇。我好几代上的曾姥爷于晨色朦胧中见一条花花绿绿的大道横亘眼前,他想,这里从来没有这样一条路,走近,是一条大蛇的身子,蛇头已隐入草丛。他抽刀断蛇,蛇被断成几段,每一段都变身为一条重生的蛇,它们纷纷逃走了。后来他痴迷修炼术,每日傍晚到后山练功。一棵百年枣树生得翠冠秀茂,很有些仙气道骨。曾姥爷在这枣树下闭目盘腿。有一次他练着练着感觉起空了,也就是离开地面了。但只持续一小会儿,于是他加紧修炼,果然功夫见长,起空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家族里宣告,总有一天他要羽化成仙。这夜,月色横空,族人们偷偷尾随其后,躲在树丛后窥视,霎时,狂风大作,月晦云暗,人们惊悚地看见枣树上盘着一条青花大蛇,身尾缠绕树上张开如斗大口吸允我曾姥爷,曾姥爷离那蛇口很近了。族人惊呼,蛇隐遁。惊骇中曾姥爷也看见了蛇的背影,他如梦初醒,再也不去练功。几年后的一天,晴和日丽天忽起黑风,黑旋风直冲家门来,我曾姥爷说坏了,蛇来报仇了。说完遂钻进一口大缸,并叮嘱家人盖上盖子关好门。家人见一群黑蛇,黑压压的不知从哪里来,黑蛇们绕水缸一圈就走了。家人庆幸,对着水缸说没事了,快出来吧!不见动静,掀开缸盖,缸里只剩骨头,血肉已被蛇吮吸了去。

  有一天我终于踏上一辆汽车,向南!向南!运命流向直指南方。我看到树木列队向北退去,还有我的村子,一点一点地变小、模糊、隐藏。我的五脏六腑不安分地骚动起来,我吐得肝肠寸断,那是我对命运下意识的抗拒。下了汽车,上火车,我听见车轮与铁轨的合唱:“空洞!空洞!”,单调的歌曲专为歌唱生离死别, “空洞!空洞!”直至我的心也有了一个“空洞”,一个无可弥补的空洞。我到了南方一座明艳的小城。这里日照充足,狐蛇魑魅来不了,没有什么让我恐惧的。村子,如今它离我太远,我说的不是地理的距离,是时光的距离,它离我的生活太远,远得就像前辈子的事情。可我常常想起它,想起这个聊斋般的村子。有时我需要那些聊斋般的东西把我从现实中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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