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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虫

http://www.frguo.com/ 2014-08-19 严泽

  那年我七岁,是七岁吗?模糊岁月中,那个季节却格外清晰,大地一片金黄,脚踏打谷机的轰隆声像轰炸机一样,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好像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来临。那时候我们老是听大人们说,要打仗了,要准备打一场大仗,可能是和美帝打,也可能是和苏修打。村里的很多年轻人,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参军上前线。我哥,还有桂姨的儿子黑皮哥,好像每天都在为这事做准备,他们都兴奋得不得了。   每年这个季节一到,我们就会放“双抢”假,城里孩子是放暑假,我们是“双抢”假,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放假后每天要跟大人一样投入到抢收与抢种的劳动中;好点的也要忙着给大人送饭送水,带弟弟妹妹,到打谷场上看鸡鸭。   那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呢,就听到二叔与我妈在对话,要我帮他看乔木。二叔一走,妈就把乔木领到我房子里来了。我一看到乔木就高兴,说真的,要我带这个一岁多的小家伙我是很情愿的,总比去田里插秧、割稻子好,至少没有蚂蟥咬、太阳晒,不高兴了还可以拿他开心,比如叫他尿尿到瓶子里然后骗他喝下去——那的确是很开心的事呢。   吃了早饭,等大人们都去田里后,我就带乔木到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捉蜻蜓。刚捉得起劲,生产队长肖麻子叫我:   “猴子,快去叫你妈回来,公社的赵部长与一个解放军要到你家吃饭。”   “肖麻子,你骗人?”肖麻子小名叫“花脚乌龟”,阴得狠,经常蒙人。   “骗你的是崽,快给老子去,晚饭也在你家吃,要你妈把饭搞好点。”   我的小名叫猴子,这足以证明我不是一个笨蛋,看到肖麻子那样子不像蒙人,我立马打起飞脚就往田里跑。跑了几步我又转回了,我把小乔木放在打谷场角落的一个稻草窝里,嘱咐他不要乱动之后,然后箭也似的往我妈做事的田里跑。   一路上我很高兴。我早说了,莫看我才七岁,我可不是一个笨蛋,我知道这次派饭到我家的意义不比平常。二十多天前,有一个部队来我们这里招几名特种兵,全乡应征的有七十多人,我们村体检上两个,一个是我哥白皮,还有一个是我桂姨的儿子黑皮,这次公社里的赵部长与解放军来,就是定兵的。   当然,我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我喜欢干部,最盼家里来干部。我们全家,包括我们那里的老百姓都喜欢干部。干部在老百姓心中简直比多年不来的亲舅舅还亲。就我妈来说,她对干部有一种生来的崇拜,每次哪个干部经过我家,她都要拉他们进屋坐一会儿,会泡平时最舍不得的清明茶给他们喝。等他们一走,她会要我把干部喝剩的茶喝了,一滴不剩,包括茶叶末子。她说喝了干部喝过的茶,长大了也会当干部。当然,我高兴的最大原因并不是要喝干部剩下的茶,我才不相信喝了他们的剩茶长大了会当什么干部。我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家里来了干部,当天就会有鱼有肉吃,很多城里来的干部斯文,吃不了多少,等他们一走,就是我大饱口福的时候。但大队干部与公社里的干部就不同,他们像前世没吃过一样常常一扫而光。遇到是公社与大队的干部来我家吃饭,我妈也会在碗橱中留下半碗猪油渣给我吃。那半碗猪油渣通常很咸,我妈怕我一口气吃完,但就是盐放得再多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   记忆中每次队里来了干部都在我家吃饭,这原因我也知道,全队只我妈做的饭菜最好,也只有我家里里外外最干净,说白了还有一条,全村除了桂姨,就我妈长得最标致,加上我爸是工人,家里条件比别人家好得多,这样一来,生产队长肖麻子一般派饭都定在我家了。队里虽然个别女人有意见,但也只能放在心里。要她们做一桌饭,干部们敢吃都是个问题,她们哪里能跟我妈比啊。   我妈会做几道出名的菜,这也是派饭到我家的一个最重要原因。后来我妈做饭出了名,那些上面来的干部点名要到我家吃,并且指明要我妈做几道菜。比如青椒炒肉、清焖黄牯鱼这两道菜就是必点的。可以说,我妈做的这两道菜是方圆十里都出名的,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就是我桂姨,在我妈边上学了十多年也只学到六分火候。我妈的青椒炒肉与别人不同,程序要复杂得多:先把肉丝切好,那肉丝长短厚薄几乎一样,肥与精的分开,然后在精肉上浇上酱油,青椒必须是用手指一捏就能捏烂的嫩青椒,老一点点都不行。锅烧红后,把肥肉倒进锅里小火煎焖,等肥肉的油水半干时再把浇好酱油的精肉倒进锅里,炒半分钟后再把青椒倒进来,然后放上蒜头、豆豉。豆豉也不用多,最多30来颗。我妈做的清焖黄牯鱼更是一绝,听说是她家祖传手艺,我那外祖父的外祖父就是在洞庭湖打鱼的。这道手艺任何书中都没记载过,大致做法是利用它背上的那根刺,把黄牯鱼扎在木锅盖下面,扣在锅中后,锅中是一锅清水,下面用文火焖,水开时放好佐料,直到焖得黄牯鱼的肉一块一块掉在锅中。我妈做的这道菜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别人就是看了回去照样做,那锅盖上的黄牯鱼怎么也不会掉下肉来,也弄不出味道。青椒炒肉也一样,最多也只能做出现在湘菜馆里农家小炒肉那个味道,只我的桂姨学到了六分火候。   闲话不说了。我心里高兴,跑得飞快,不想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原来是桂姨。   “猴子,不是在带乔木的吗?跑这样急去做么子?”   “公社里的赵部长要来我家吃中饭,我去叫我妈。”我上气不接下气告诉桂姨。   桂姨“哦”了一声,说:“真是公社里的赵部长来?”   “肖麻子这样说的,还说有一个解放军。”   “你要看好乔木,别让他去玩水哦。”桂姨叮嘱我一句后就往打谷场那边走了。   桂姨其实不是我亲姨,但比亲姨还亲,她是我妈的干妹子。我妈从华容桃花山嫁到垸子里来时,也把她的这个闺密带过来了。听大人说,桂姨与我妈是当时桃花山下两支最漂亮的桃花,年轻时都长得白里透红,身材苗条,头发乌黑,眼睛明亮,又聪明能干,是很多小伙子追的对象。但她们心眼高,附近的小伙子没有一个看得上。两人好得像一个人一样,每天形影不离,做姑娘时就发誓这辈子不管嫁到哪里也要在一块,后来还真的在一块了。听说那年我爸去桃花山伐木,伐木队落脚在我外公家,爸妈就是这样谈上了恋爱。当时我的伯父不大同意这门亲事,觉得我父亲是吃国家粮的,找个农村姑娘不合算,还偷偷去考察过一回。伯父考察的结果更是不同意,他发现在娘家的我妈下水田做农活时,从来都是穿着鞋袜去的,收工上岸也要把脚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穿上鞋袜回家。伯父说我妈太漂亮,又这样爱讲究,肯定是个红漆马桶,只能摆看。但我爸英雄爱美人,不顾一切。伯父见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也就不再管。我妈嫁过来时,就把她的闺密桂姨带过来了,先是住在我们家,过了半年才选中村里唯一的一个初中生嫁了,就是现在那个桂姨夫。事实证明我伯父的眼光是错误的,我妈嫁过来后,不但能干,为人正派,待人处事各方面落落大方,有条有理,没有人不夸。这两个桃花山嫁过来的女人结婚一年后都生了一个胖小子。只是我妈生的白一点,就是我的白皮哥;桂姨生的黑一点,叫黑皮。两人相差半岁左右,一同读小学,读初中,关系也好得很。他们同学到高中一年级时,学校不知什么原因停课了,两人都回乡务农。20多天前,上面来通知,两人同时去报名体检,没想到都体检上了。我妈与桂姨那高兴劲啊,都说祖坟开裂了。是啊,我们村子自土改以来没有出过一个当兵的,要是能当上兵,不但是全村的荣耀,更是家族的荣光,标志着从此跳出农门,有了出息。何况这次招的还是特种兵呢。听大人们说,这次的兵不是分到北京就是上海。   不到十分钟,我就到了。老远看到了我妈,她跟许多女人一起在田里扯秧。不夸张地说,在那群女人中,还真只有我妈最好看,尽管她快四十的人了,但她在那群女人中间真是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我妈到渠边的清流中洗脚,穿鞋,问我:“真是公社里的赵部长来?”   “肖麻子这样说的,还说有一个解放军呢。”我把回桂姨的话重复了一遍。   妈“哦”了一句,脸上露出很好看的笑容。   她吩咐我去代销店打一瓶酱油,然后哼着小曲朝回家的路上走去。我知道,她肯定是先到菜园子里摘那些嫩青椒,用斗笠装好,然后回去做饭。我也知道她哼小曲的原因,因为她开心,如果我哥能去当兵,就一辈子不用在泥里水里辛苦了。   我打好酱油回到家的时候,生产队长肖麻子也派人把一只甲鱼,几斤腰花肉送到我家了,我正想玩玩那甲鱼咬不咬手指头这个游戏,妈突然记起了乔木,问我:“乔木呢?”   “我把他放在打谷场上的草窝里呢。”我不无得意地说。   “快去把他带回来,要是玩水了,二叔不打死你才怪。”   我们湖区到处是沟港湖汊,小孩子最怕水,一年总有几个小孩子掉进水里淹死。早上二叔把乔木交给我妈时,我好像也听到他说过不要带乔木去水边玩的话,二叔最担心他家乔木玩水。想到这里,我又打起飞脚直奔打谷场。可是那个草垛中没有了乔木。打谷场上一片欢腾,人来人往,大人们一个个忙着脱粒,晒谷,称秤,没一个人闲着。小家伙肯定是见我这样久没来,在草窝里热得不行,自己钻出来玩了。但我到处找也没找到,连牛圈里也找了。问这个也没看到,那个也没看到,我一下子急得满头大汗了。张开喉咙大声喊,但打谷场那么大的声音,我的声音太小了。找了个把小时没找到时,我急得哇地哭了起来。   我的哭声引起了大人们的注意,他们开始是并不在意的,看到我找了那样久没找到后他们才觉得应当引起重视了。好几个人开始帮我找,但是依然不见这小家伙的踪影。   这时候,打谷场上脱粒机的声音停止了,原来是到了中午收工的时候了。乔木不见了的消息也传得好多人知道了,二叔二婶也来了。大人们反复地问我离开乔木时的细节,我不厌其烦地回答了一遍又一遍,说就放在那个草窝里。   二叔脸色十分难看,二婶的眼睛红了起来。有人在作最坏的推想,说在打谷场边的水塘中捞捞看吧。听到人家这样说,二婶哇地一声哭起来了。事不宜迟,二叔与几个男人脱掉上衣,手里拿着晒谷的耙子,开始在水塘中打捞。   水塘有几亩田大,几个男人打捞了两个回合,什么也没捞到。这时大人们陆续收工了,更多的人加入到了水塘中,白皮哥与黑皮哥也收工来了,他们也跳到水塘中打捞。整个塘中热闹得像在煮一锅粥。   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我妈耳朵里。   我妈也跑来了,看到我,扬起了手中的巴掌,不过没有落下来,我妈从不打人的,但那个时候,我真希望她掴我一巴掌。   很多人在围观,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解放军,还有大队长,大队会计,生产队长肖麻子,还有一个不认得的胖子,我猜想那可能就是公社里的赵部长。他们刚到村子,听说乔木失踪这事后也来了。那解放军一到,就要脱衣下水,但被赵部长制止了。那个赵部长说:“这么多人下去,你就不要下去了。”但那解放军硬是要脱衣下水。正在这时,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原来是桂姨的声音。   只见桂姨抱着乔木从一个一人多高的谷桶边走了出来。   “这小家伙真会玩啊,跑到谷桶里睡着了。”桂姨说。   “肯定是猴子把他丢在谷桶里的,后来不记得他了。”有人说。   “我没有……真的没……”哪里还有我分辩的啊。大家七嘴八舌都说是我放进去的。   水塘中的人闻声都上来了,一个个围拢来,这个亲一下乔木的**,那个摸一下他的小鸡鸡,像是失而复得。特别是二叔与二婶,把宝贝儿子捂得紧紧的,生怕再丢失。没有一个人为刚才他们的担忧以及白白的付出有半句怨言,相反只有高兴。没掉进水里就是好事,下次要看好点啊。大人们这样说着陆续散去,都要回家吃中饭了。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一折腾,已是下午一点多了。   “要不是桂姨,全队的人都会急死,你二叔会发疯,明天不给乔木你带了。”妈训斥我。我想,第二天我肯定就得和大人一起下田割稻子插秧了。   事后我妈对我说,那天她本来要打我一餐的,因考虑到公社里的赵部长在,还有解放军在,压住了火气。   那天对我们家可能不是一个好日子,开始是被乔木白白地折腾了一番,后面又出了事。   这事出在我妈的那餐派饭上。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吃饭的共四个人:赵部长、解放军、大队长与会计(队长肖麻子还没资格上桌)。菜是九样:六样主菜,三样时蔬,主菜当然离不开我妈最拿手的青椒炒肉、清焖黄牯鱼,此外还有“太极图”、“清蒸甲鱼”“瓦块鲤鱼”。   那天的几道鱼肯定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我妈最拿手的青椒炒肉上。首先发现问题的是赵部长,这个大腹便便的家伙吃着吃着,忽然眉头一皱,用筷子挑着一个什么东西丢在地上。过了片刻,解放军也发现了问题,他也用筷子挑着一个什么东西,左看右看。   边上的大队长问:“什么东西啊?”   “报告,发现一条青虫。”解放军年纪不大,白白的,应该是个才当上排长的城里兵。因为我看他穿的上衣是四个口袋。   “没事,辣椒里的青虫可以吃的。”大队长是个土农民,对在辣椒里吃出一条青虫是见惯不怪的。   “是的,我们部队的食堂也有过这个情况。”解放军说。   “报告赵部长,又发现一条。”解放军又发现一条。   “又一条?”赵部长脸色一下子很不好看了。看来,他想捂都捂不住了。   “那再看看,还有没有?”赵部长用筷子在菜里搅开了,四个人八只眼又发现了两条。   “我看这个菜就不要吃了。”赵部长说。   “不吃了,吃鱼。”大家再也不把筷子伸到青椒炒肉碗里了。   我立马把菜里发现五条虫子的事告诉了厨房的妈,妈听后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手也哆嗦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她好像站不起来了,一**坐在厨房的板凳上。   在我妈做的菜里一下子发现五条虫子简直是对她十多年来以干净著称的一大讽刺,她的内心被羞愧充满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妈脸上更白了,她不停地抹汗,站起来,在厨房来回走动,她不敢进堂屋面对客人,只在那儿喃喃地重复这句话。   应该是因为吃出虫子的原因,接下来赵部长与解放军都吃得不爽,很快就放下了筷子,只有大队长与会计吃得满头大汗,也许他们还想吃,但看到赵部长与解放军不吃了,也只好放下筷子,一桌子菜剩了大半桌。这是我妈做起派饭来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大队长看出了赵部长的不高兴,马上建议去果园吃西瓜,这样他们四人就起身走了。走到好远,大队长向我招手,我跑过去问他什么事,他说:   “猴子,告诉你妈,晚饭不在你家吃了。”   客人走了,我妈才有脸面从厨房出来,面对大半桌子剩菜,她呆了半天,最后我看到两行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里流了下来。   她把桌上的那四条青虫用水洗了洗,放在一张纸上,目不转睛盯着这四条青虫,口里只重复一句话:“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告诉她,赵部长还扔了一条在地上。      这也许是我妈活到近40岁中最尴尬的一件事,整个中午她无精打采,像生了一场病。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妈考虑再三,还是戴上斗笠去扯秧。生产队是这样规定的:做一餐派饭算半天工时,两餐算一天,菜是队上买来,粮食也是队上补,因为我们那蔬菜不值钱,也就不算在内。晚饭不用在我家吃了,那下午留在家里是要被别人说闲话的,“双抢”季节,就像打仗一样,男女老少都绷着一根紧张的弦。   我妈刚出门,遇到了桂姨。   “梅姐,肖麻子要我准备晚饭,说有几个干部来。今天我休息(我们那指女人来了例假),一身都痛死了,动都不想动,他们不是在你家吃的吗?”   “我的妹子啊,你梅姐家怕是再也不会来干部吃饭了。”我妈说这话时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简直比那些电影演员的还来得快。   “梅姐,是怎么回事?”   “唉,我把他们得罪了。”我妈哪怕在她这样好的干妹子面前,也羞于说出菜里吃出五条青虫的事。   “梅姐,你这是说哪儿话啊?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唉,不说了,说出来丢人,你快去准备吧,饭菜做素利点。”我们那儿的素利是方言,就是素净卫生的意思。   “梅姐,我好紧张哦。”桂姨好像接到了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似的。   “快去准备吧,妹子。”   听说那晚赵部长他们吃得很开心,喝了好几瓶谷酒,把那个解放军搞醉了。      几天后,公社里来人通知,黑皮被批准光荣入伍。消息传开,我们生产队的人都激动异常,虽然我哥没有选上,但我妈听了这个消息,照样高兴得不行。毕竟是干妹子的儿子当上了兵啊!那年头,只要当了兵,三年后转业,再差也能分到供销社吃国家粮。我妈的那份高兴是真的,但她心中也有点失落,还伴着一份对我哥的愧疚。要是那天不在菜里吃出青虫,要是那天赵部长他们中午和晚上都在我家吃饭,选上的应当是我哥。因为我哥一表人才,各方面都比黑皮强。不过,当我妈后来知道这次只有一个名额,只能在我哥与黑皮中挑选一个后,她的这份愧疚很快就释怀了。她对我白皮哥说:“伢呀,想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年没有选上,还有明年,说不定明年学校又开课了,你去考大学不是更好?”真的,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心实,善良,这也是她人缘好的原因。   白皮哥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想不开,他一直很高兴,天天陪黑皮这儿见同学那儿会朋友。10多天后,黑皮穿上了军装,只是还没戴上帽徽与领章。他在村子里走来走去,自豪得很,让全村人羡慕得要死,全村的人都为出了一个解放军而自豪。真的,我说过了,我们那个村子,土改以来都没有出过一个解放军呢。   我们那儿有好请客的遗风,史无前例地出了一个解放军,当然是要大请一回的。桂姨请客的日子定在送兵的那天,大伯二叔七姑八姨算起来,桂姨计划摆二十桌。那天晚上,桂姨来请我妈去主厨,我妈爽快地就答应了,因为村里红白喜事的主厨历来少不了我妈。青虫的事虽然还在我妈心里留下阴影,但这事毕竟只有大队长与会计几个人知道,没有传开。我妈不可能为这事连村里红白喜事的菜也不弄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他一般是半个月回来一次。但为了参加黑皮的喜宴,他特地走了三十里夜路回来的。睡意朦胧中,我听他们说起了青虫。   “这虫子有点怪呢,五条全是好大的,嫩辣椒哪里有这种虫子。”   “是啊,是不是哪个捣的鬼啊。”   “哪个那样缺德啊?我又没得罪过人。”   “别人都在田里泥一脚水一脚,你在家里,哪个女人不眼红你?”   “一上午没人来我家啊!”   “找乔木时你不是离开了?”   “在辣椒里炒过的不会那么一条一条的,你看这虫子,好像只在开水里烫过一下。”   “听大队长说,这个名额公社里原来定了白皮的。”   我对爸妈的对话很是好奇,还想听下去,但瞌睡虫不知什么时候把我给俘虏了。   那时候,“双抢”早已结束,生产队里的男女老少都巴不得有一场宴会来临,因为他们经过近一个月的超强劳动,肚子里已没有一点油水了。黑皮的喜宴来得真是时候。   我妈那些天本来一直是很高兴的,但自从那晚我爸回来后就不开心了,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也看不出往日的红润,走路也无精打采,是不是爸妈那天晚上吵架了呢?我观察后又发现不像。   那天早上,妈去桂姨家帮厨,我看见她把一个拇指大的装青霉素的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不声不响出了门。在黑皮家,她与其他人一起开始操办那二十桌饭菜。我妈那天做事心不在焉,切肉时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平时是她指挥别人,那天,好多事她却要别人提醒。有几次我看到她的手伸到那个装有青霉素瓶子的口袋中,但摸索了好久,又空着手出来了。我不知道我妈带那个小瓶子做什么,那瓶子里装有什么东西。有一阵子我想,那瓶子里是不是装有她发明的调味品呢?都说我妈炒的菜味道好,难道秘诀就在那小瓶子里?到上菜的时候,我又看见她的手伸进口袋好几次,但最后还是空着手出来。有一小段时间,我看到整个厨房就她一个人了,她却认认真真地在忙活了,再也没有将手伸进口袋。   全生产队的人都参加了这一盛大节日,村里的几条狗都醉得倒在地上。饭后,村小学的孩子们手持鲜花站在村道口,村里几面破锣鼓打得人心花怒放。黑皮就在这一片鼓乐声中上了接兵的渔船。渔船接了他后再到镇上集中,然后穿过洞庭湖,再驶到岳阳城。   我妈没有吃午饭。她像中了暑一样,脸色惨白地回到了家,然后倒在床上,她又哭了。      接兵的渔船出发半小时后,洞庭湖上刮了一阵大风,风很怪,很突然,来得没有一点征兆。有人看见龙吊水了,其实那并不是龙吊水,就是龙卷风罢了,这是好多年后我从书上知道的。那风刮起来那个吓人啊,像一条巨龙伸头在水里使劲吸,一口百亩大的湖,只要龙吸水,不消几秒钟就吸得干干净净,鱼虾也一个不剩。小时我见到好多次龙吊水,有一次全生产队的人都看见龙吊水把一头正在吃草的牛吸起来,然后轻轻放在很远的一个山坡上。那头牛毫毛未损,照样吃草。   黑皮走后半小时就是刮的龙吊水,还下了好大的雨。但只有半小时,天又晴得像是一块蓝色的镜子。雨后天晴是钓鱼的好天气,我爸虽然喝得烂醉,但见天晴了,一定要带我去钓鱼。出门时,眼睛红红的妈把那拇指大青霉素瓶子给了我爸,说:“把这个做鱼食料。”   我终于看清了,瓶子里装的就是那天的五条青虫。   但我爸那天并没有钓鱼,他到湖边后就酒性发作了,一直睡到天黑。那小小的青霉素瓶子被我一脚踢到了湖中。      那天晚上,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我听到了哭声,很大的哭声,不是我妈的,是别的女人,全村人好像都醒来了,吵得一塌糊涂,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爸、妈和白皮哥都起来了。我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不会这样吵闹。我也睡不着了,起来跟着大人往外跑。   所有的人都跑到了桂姨家,桂姨在地上板来板去哭得死去活来。她披头散发,像一个寻死觅活的泼妇。她家禾坪,站着好几个解放军,还有那个大腹便便的赵部长,所有的人神情严肃。   “刘桂英同志,我们感谢你为我们洞庭公社,为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培养出了一名光荣的战士,杨黑皮生得光荣,死得伟大,我们会为他申报烈士,这也是你们全家的光荣,希望你不要过度伤悲。”赵部长在对桂姨说话。   “我不要这光荣啊,我要我家黑皮啊,天哪,我这是作了恶啊,报应啊!”桂姨在地上嚎叫着打滚。   在人们的议论中,我知道了,黑皮死了。下午的渔船在洞庭湖开往岳阳城的途中,被突来的龙吊水吊翻了,整个船都卷在龙口中,一会儿把船吸到了空中,一会儿又摔到了湖上,后来船翻了,龙到天上去了,湖上风平浪静,一船人死了一个,失踪一个,失踪的就是黑皮。黑皮水性好,但湖中并没有见到,在水中打捞了半天也没捞到,那么大的湖,那么大的风浪,就是龙王老子也难过鬼门关啊,黑皮还能没死吗?   很多年后,我翻阅湘北县武装部的一份文件,上面就记录了这桩翻船事故,文件清楚地记录着,翻船事件后,赵部长也被解职到洞庭公社五金厂当了一名翻砂工人,不几年就郁郁寡欢死了。

  第二天,又在一片鼓乐声中,一面“光荣烈属”的红牌匾挂在桂姨家的堂屋正门上方。桂姨经过一夜的政治教育,只好接受现实。她强作笑脸从部队首长与赵部长手中接过了300元抚恤金。  黑皮失踪的消息传出的当晚,我爸妈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因为从桂姨家回来,也近凌晨三点了,我妈陪桂姨哭了一场又一场,她们本来是比亲姐妹还亲的人啊。  因为一死一失踪的原因,我们那个公社要补征两个适龄青年入伍,我哥白皮作为第一候补兵员毫无疑问地披戴上了大红花,只是送他时,我家没有摆酒,也没有叫人敲锣打鼓欢送。大队长本来要搞欢送仪式的,我妈不同意,怕桂姨见了那场面伤心。  自黑皮失踪后,桂姨可以说是换了一个人,她与我妈比起来,看上去起码要老十岁,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了。桂姨夫受到这一打击,本来不太好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做不了活。桂姨家本来就不是很好,这样一来,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但就是日子再如何难过,那300元抚恤金桂姨一直没动过。因为那是伤心钱啊。  不知什么时候起,桂姨偷偷地开始信菩萨了,天天去山上的一个寺庙中烧香。那时候信菩萨是不允许的,但生产队里的人也不敢说桂姨什么,人家是烈属。作为农村女人,桂姨其实也不懂那寺中供的是什么菩萨,也不懂这个教那个教的,反正她从此就信菩萨了。在菩萨面前,她拜的是什么没人知道。是祈求再生一个(桂姨就只生了一个,这点她与我妈不同),还是祈求儿子黑皮像我们生产队里那头水牛一样被龙吊水吊到别的地方落下来后毫毛无损,还活在人世?再或者说是在菩萨面前忏悔以前的罪过?在她看来,她是有罪过的。总之,没有人知道。我妈也陪她拜过几回,桂姨在菩萨面前说了什么,我妈也不知道。她只是想陪陪这位干妹子,不让她过度伤心罢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天天拜菩萨的桂姨,几年后,气色果然就恢复正常了。  多年后,我已上高中二年级了,我二叔的乔木也上小学五年级了。日子像村前池塘的水一般,波澜不惊。那个晚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蛤蟆在池塘里“呱咕呱咕”地叫,除此,就是无边的寂静。突然,一个人一把推开我家大门,抱住我妈后就大声痛哭。是桂姨。我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跳。桂姨又哭又笑,满脸红得就像喝醉了酒。她泣不成声,紧抱着我妈,口里只说:“梅姐……梅姐……我家黑皮……呵呵……”   我妈以为她喝了酒,想儿子了,就安慰她不要多想,说黑皮这么多年不见,应当是龙把他吊到天上过好日子了。谁知桂姨话也不说,拖着我妈就走。我妈来到桂姨家门口,一个黑汉子走出来冲我妈大叫一声“梅姨”。  “天啊,这不是我们的黑皮吗?”我妈吓了一跳。  “梅姨,我是黑皮呐!”我妈、桂姨、黑皮三个人抱成一团放声大哭起来。  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把桂姨家挤得水泄不通。黑皮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得远远的。全生产队的人那个开心啊真是空前绝后。更开心的是,黑皮不是一个人回的,他带了一个好看的婆娘,一个四岁的儿子,一个一岁的女儿,还有一个老头子,说是他岳父。  人们当然最想了解的是他死里逃生的经历。据黑皮讲,他当时被龙吊水吊到了半空中,然后又掉在湖里,一个木板把他打晕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他发现他在一个芦苇荡的小土包上,被现在的岳父发现。岳父把他背到他的船上,经过两个多月的草药治疗,他能说话做事了,但对以前的事一点也不记得,岳父只好把他留在身边,做起了一个打鱼郎。五年后,岳父看到黑皮老实忠厚,就把女儿嫁给了他。结婚五年后的一天,洞庭湖上出现龙吊水,黑皮看着那龙吊水突然大哭,一下子就记起了以前的事,一五一十道来,把个岳父喜得不得了,次日就来寻亲了。据黑皮的岳父讲,那天下午,他看到龙吊水来了,想躲,突然见龙口掉下一个黑黑的东西,然后就升空了。他走近一看,是一个人,就是黑皮。黑皮的故事让全村人听得瞠目结舌。人们听了一次还要听一次。这现实中的奇迹让全村人兴奋得个个满面通红像喝醉了酒。  黑皮亲自把“光荣烈属”的牌匾摘下来一把劈了,然后点上火烧了。桂姨把村代销店的烟酒一扫而空买来让全村人享用,她逢人只说菩萨有眼,说一次就在她家里的观音像面前下一次跪。  只几天就国庆节了,桂姨决定把那300元取出来,加上十来年的利息,她要用这笔钱在国庆节这天设宴二十桌,庆祝这天上掉下来的喜事。我妈与桂姨一道高兴,为了让这喜庆活动更近完美,我妈要我到镇上的邮电所打电话给我哥白皮回来参加喜宴,并且强调无论如何也要他回来。  黑皮死而复生,我哥能不回来吗?三天后,也就是国庆节的前一天,我哥回来了,县里的领导听说我哥回来了,都开车来了。这时候我哥已是一个集团军里的团长了,带警卫的人了。但我哥一点架子也没有,他与黑皮一见面,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别人劝了好久才打住,那场面很感人的。  那天晚上,都说要到我家吃饭,特别是我哥与黑皮,都嚷着要吃我妈的青椒炒肉,还有清焖黄牯鱼。  我妈说:“我眼不好了,还是让桂姨来做吧。”   桂姨说:“我做的没梅姨做的好吃,还是梅姨你来。”   我妈说:“我做的青椒炒肉不素利,吃出虫子来可别说我。”   桂姨说:“谁不知道,村子里只梅姨做的好吃又索利,不素利的是我。”   说到这里,桂姨忽然哇地一声哭起来,那个伤心啊,是真哭。  我哥说:“桂姨,黑皮都回来了,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你哭什么嘛?”   但桂姨还是哭,哭得上气都不接下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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