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文学阅读 -> 小说 -> 内容阅读

零意义

http://www.frguo.com/ 2014-08-18 周实

  一

  海面上的那只小船,在黎明的晨曦之中,变得那样美丽虚幻,仿佛载着灿烂的光线,从那遥远的星球而来,那颗不为人知的星球。  它要预示我什么?  那么多变形的手指,那么多眩晕的高烧,那么多背叛的友谊,那么多无梦的大床,那么多爱过了的而又忘记了的女人,那么多了不得的而又油腻腻的男人,那么多干涸的青春,那么多萎缩的肌肉,那么多凹陷的胸膛以及牙齿掉落的嘴巴和那空洞而又睁着不肯放下眼帘的目光。  它要告诉我什么?   这里是地狱而且永远没有救赎。这里是天堂那就永远不用救亡。这片土地如此广大都已被人踩得平坦,水泥一般,结结实实,空气也成了固态的广场。身体却成一种气态,散发无限抑郁的忧伤,给人酸得咬牙的痛苦、浑浊、辛辣、朽烂、肮脏。  它要警醒我什么?  血液在我血管回荡,一波三折,曲折循环。雨滴在那檐边破碎,落到地上,成了泥浆。地平线都模糊了,人们再也看不见岛屿。看见的大海也非大海,看见的高山也非高山,太阳也不再是太阳,只有汗水从那额上,流进疲惫青黑的眼眶,冲刷视网膜上的夸张。  它要惩罚我什么?  呵,我的头痛,我的头痛,我的眼球后面头痛。我是不能囚禁的生物,我要森林河流空谷。我要天空,我要清风,我要好多好多的氧气,否则,随着我的头痛,我的好多好多的思想还没出生就已死亡,我的好多好多的感情刚刚萌芽就会弥散。我从前夜的宿醉醒来,踩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咔嚓,咔嚓,血流一地,挪向那个遗忘了季节失去了纪年似乎永远永恒的海滩。  船总偏离航向而去。

  二

  随他们把我的履历放在高倍聚光镜下,看清我的真面目吧——就怕他们仍看不清。他们的面孔那么年轻,脖子却是出奇的衰老,全是松垮垮的皱纹,还有一点皮革的味道。  他们问我认识他吗?我说好像认识的,却又好像不认识。透过现实的滚滚尘埃,穿过回忆的层层迷雾,我看见他,躺在那里,躺在那座山岩上,求我留在他的身边。灰尘不断地飘下来,飘下来,飘下来,落到他的脸庞上,落到他的眼皮上。  那是山风吹老的他吗?好像一个古代的农夫,也像一个现代的农夫。那是河风吹老的他吗?好像一个古老的船夫,也像一个现代的船夫。那是海风吹老的他吗?好像一个古老的渔夫,也像一个现代的渔夫。树的倒影在那水中,显得那样东倒西歪,仿佛仍是惊魂不定,像是水下刚刚刮过百年不遇的一场风暴。  往日的积淀,宁静的积淀,过去的孤寂,孤寂的往日,依然残留在这个房间,好像就靠在那张椅上。过去沉入黑暗之中,过去就是一片黑暗。我总喜欢凝视黑暗,喜欢久久凝视黑暗。我还喜欢凝视光明,而且喜欢光芒万丈,甚至不怕光芒刺眼。  这么快,就忘了?是呀,这么快,就忘了,就这样溜之大吉了,就这样无影无踪了。仿佛在这一秒之前,他还与我一起密谋,一起斟酌,一起策划,他还与我亲密无间。涌到沙滩上的海水已经精疲力竭了,它们懒懒翻卷回去,就像镜头正在放慢。  什么时候,我的未来,才是真正的光明一片,才是完全的一片光明?相信波浪吗?作为一艘船,我总向往我的波浪。谁是我的波浪呢?谁是我这艘船的波浪?身在某个刮风的夜晚,你耳朵里听到的,当然要比看到的多。有东西从头上掠过,我听到了呼啸的声音。这些声音向我报告,四面八方都有眼睛。  人人都有自己的幸福,这幸福别人没有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痛苦,这痛苦别人也没有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快乐,这快乐别人也没有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秘密是你自己的。  每一次的回顾张望都像一次回光返照,让我看到我的前面似有什么正在等待。在等待的是什么呢?是春天?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可是,春天到来之前,还有一个寒冷的冬天。  审问的眼睛转向门口,像又窃听到了声音。那可不是房里的声音,而是从那遥远的过去,或者未来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沙沙的,比雪柔,比雨轻,就像一缕缕的光线,正从窗前悠悠路过。

  三

  身后,猛地,响起声音,像从远处传过来的,正在非常迅速逼近。这声音是人发出的,但又不是人发出的。这声音是动物的,但又不是动物的。这声音是哪里来的?是喉咙里发出的吗?开始听到自己心跳,冷汗顺着脊梁爬下。  咆哮——越来越清晰了。现在,离它已不远了。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它都跑得越来越快,整个大地都在震动。真盼自己能飞起来,彻底摆脱它的追击。  突然,一切,又停止了,好似猛地开始一样。停下脚来,仔细倾听,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死了。是耳朵被损伤了吗?被那咆哮震聋了?静谧让人毛骨悚然,不知什么会接下来。  是迎战呢?还是逃离?只有适者才能生存。自己究竟适合迎战,还是比较适宜逃离,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开始了行动,动作很迅捷,求生的欲望如此强烈,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使自己生命延长,哪怕就是心肌梗死也比死于利齿要好。  咆哮声又响了过来,脚步声又轰隆起来,不断逼近的那个身躯带起阴风透骨而来。肮脏的气味,死亡的气味,腐败的肉体发出的气味,熏得他的五脏六腑,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终于,看到光亮了,希望就在前面了,可怕的声音又停止了。他低下头,他抬起头,竭尽全力向前冲去,全身冲进光明里了。那些气味,也像风逝,全都消失,干干净净,犹如不曾有过一般。  他停下来,舒一口气,忽又觉得四周光亮。树在抖动,战战兢兢,他的心跳停止了。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所看见的所有光亮,都是来自这双眼睛。这双眼睛眯了起来,光亮也在集中收拢,仿佛就要发起攻击。  他凝固了,无法转身,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又在向他笼罩下来。他看不见身前身后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时间停止了,空气也僵了,整个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也是一片空白。他怎么都看不见它,只能听见它的呼吸,粘滞,沉重,轰隆起来,恶臭也在开始闪亮,五颜六色,淹没了他。  他想逃,他的脚跟扭动起来,他不能在这里发呆。他不能让这种等待如此折磨他的灵魂。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脚腕被扼住了,他的那颗停跳的心脏从心腔里蹦了出来。一声无法喊出的尖叫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四

  这么久了,那火依旧,还在脑海前方燃烧,所照亮的全是死人,一些死去者的遗容。  淹死的,打死的,捅死的,掐死的,枪毙的,或者车子压死的,以及履带碾死的,还有井巷活埋的,当然也有躺在床上安安静静死去的——全都转换成了照片,嵌在精致的黑镜框里,挂在雪白的大墙壁上,与那看不见的伟人,活在我们心中的伟人,点头示意,交相辉映,而伟人则排成——X,X,X,X,X——由点形成线,由线合成面,长时间地凝视对方,不信任地互相打量。  打量什么呢?当然是人脸,戴着各种面具的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不美不丑的,不胖不瘦的,不男不女的,不老不少的,格外正经庄重严肃,相当狡诈甜蜜温柔。火光跳跃着,斜着照过来,照到面具上。面具随着火光变化,所有的都不一样了。不变的是盲目自信,炫耀谜一般的笃定。  “你好”——“你好”——互相握手。四面八方,都在握手。到处都是尴尬的微笑,甚至和蔼可亲的微笑。到处在招手,打着手势说:“回头见”——“回头见”——“老地方”——“不见不散呀”——“见了也不散”——随着火机的清脆打响,烟圈袅娜地吐了出来,香味刺鼻地弥漫开去,快速的目光,仍在巡视:谁到了,谁刚到,谁还没有到。  站在展厅的门前阶上,人人值得特别介绍。这个不是光影大师,那个就是色彩专家。我们生活在光色时代,其他感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眼睛,能够穿透面具的遮掩,看到光与色的本质以及所有隐喻的花样。  感觉有风正在袭来,那火,还在那里燃烧。  起火了——起火了——起火了——我的心声由低到高,周围顿时一片惊慌。火焰舔到展厅顶上,灰烬如雨洒落下来。风为火苗打开通道,火似旗帜风中飘扬。所有的面具都在摇晃,显出眼睛,露出嘴巴。很多的嘴巴都在嚎叫,不是呼唤,更非呐喊。  嚎叫中有两个面具,似曾相识,贴了过来。一左,一右,一老,一小,将我带离火的现场。黑色的风衣就像烟雾,捂住了我的呼吸的鼻腔。    五

  嚎叫是在入夜时分突然哇地一下发生。嚎得就像一条老狼面对一轮孤月初升。啊-啊-啊-啊——我要回家……呜-呜-呜-呜——我自由啦……   立即就打针,就像关闸门——迅速地注入,阻隔了神经——每当嚎叫一旦响起,除了打针,还是打针。因为总是这样嚎叫,不阻隔就叫个不停。  啊-啊-啊-啊——我要回家……呜-呜-呜-呜——我自由啦……   仿佛是被闪电击中,神经,爆炸,有如雷轰。麻木的躯体苏醒过来,浑身的血液似火升腾。滋-滋-滋-滋——从里到外,把那血管烧得通红。  接着是固定,人全不像人,跳跃,撕咬,挣扎,呻吟。最后,终于,捆在床上,任那泪水流得无声。  然后是昏睡,睡-睡-睡-睡-睡——药物注进每条血管,甚至每根末梢神经。生命的中枢就此阻断,兴奋的感觉就此压抑,嘴巴也被无形的胶带完完全全封闭起来,直到彻底没了嘴巴。  所剩下的只是想哭,眼眶时时被泪浸湿。心脏软得像块肥皂,一点,一点,水中消蚀。罪恶感也像座大山,一分,一分,压迫下来,驱使你想翻肠倒胃,坦白——暴露——你的一切。  你的一切是什么呢?你已基本不知道了。你的思想已被偷换,你的感觉已被掉包。你就像是一个幽灵,这么样的干枯黑瘦,只能面对四堵墙壁,只能从这一堵墙壁走向另外一堵墙壁。  你太焦灼,躁动,不安。你太贪图自由的美丽,你太向往空间的阔大。你本应该克制自己,应该旁观,应该等待,应该压抑自己的欲望。可是,你不——偏要呐喊,结果也就变成这样——要在这里结束一生以及你的可怜的一切。  我真想要抓住你呀,却又害怕抓住你。我怕我的这么一抓,就会抓断你与世界这最后的一点联系。我总希望——只能希望——你就这样——走呀,走呀,走到所有日子的尽头,世界就会发生奇迹,就会真的变得阔大,变得对你美好,美丽。  然而,希望只是希望,往昔已经不能召回,不能重新——拥有,返回。你的嚎叫,你的跳跃,你的撕咬,你的挣扎,你的呻吟,你的昏睡,只能掩盖你的叹息。你总这样哭哭啼啼,寻找你那失落的灵魂,似乎天天都在诀别,发出你那谵妄的呓语。  这些呓语不是你的——是你为他人准备的。你已没有能对亲人表达自己心声的话语。你的话语只是需求——是这世界对你的需求。于是,你就跑进厕所,从膀胱里挤出几滴。

  五

  以前的噩梦——黑暗中降临,现在的噩梦——光明中升腾,今天早上的这轮日出就没净化我的灵魂。  昨夜,一轮明月升起,烧在我的窗户上空。猫的剪影,喵呜,喵呜,在那窗台上面火红。还有房门,时闭,时开,居然没有一点响声。  房门开时,夜就亮了,亮得如同白昼一样,他就站在那白夜里——全身黑得闪闪发亮。  “交出来吧”——交出什么?  “你知道的”——知道什么?  “要我说吗”——那你说吧。  “我说出来,你就完了!”   完了也就完了吧,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真不知他要什么,也不清楚我有什么。是要我的肉体吗?肉体谁都不要的,肉体终会腐烂的。腐烂的肉体,上帝不要,魔鬼自然也不会要。  那么,只有灵魂了——“呵,不要,不要,也不要,你的灵魂,我早有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你的灵魂就丢失了。我的专装灵魂的口袋已经装得满满的了。”   那么,你要什么呢——“交出来吧,你明白的”——我又明白什么呢?我只明白,我出生时,听说上帝已经死了。  新的世纪已经开始,新的人类已经诞生,新的战争即将爆发,新的格局即将划分,新的尼采正在撰写什么新的《……如是说》,新的马尔克斯先生也有新的《百年孤独》,还有新的罗贯中在写新的《三国演义》,还有新的曹雪芹也有新的《红楼梦》。  那些已经老去的天使,已如秋叶纷纷飘落。上帝既有诞生之日,也就会有死去之时。就是魔鬼,如先生——你,也是一样,概莫能外。  他惊讶地凝视着我,好久好久默默无声,就像望着一位天神,正在轰轰隆隆诞生。

  六

  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他的脸上满是怒容,声音短促,尖锐,刺耳,闪亮的长剑握在手中。我想劝他稍安勿躁,他却已经出手了。  他的动作果断,流畅,毫无滞碍,一气呵成。首先砍断了我的手腕,然后贯穿了我的喉咙,接着就是剑锋一转,削下了我的这颗脑袋。  我的身体向前踉跄,丢下眼光茫然的头。我想尽量跑得远些,结果还是一歪——倒地。鲜血从我颈部溅出,脚却一点不觉异样,仍在地上使劲刨着,垂死挣扎,竭尽全力。  我的头卧泥泞之中,心思还在转个不停。头的背后是条江水,江边耸着座座山峰。颈的残根向后扭去,想再仔细看上一眼,然而,头却无法转动,只能任凭视线延伸。  视线所及,仍是头颅,一些同样砍下的头颅。面目虽然各不相同,却是同样卧在泥中。脖子也在同样流血,眉头也是同样紧锁,嘴唇也是同样张开吸入最后一口空气。  生命还在拼命加速冲向某个珍贵记忆,只有靠着记忆驰骋才能越过流水山地。山地之上,风景迷人,所见人脸也很美丽。历史就是这样演变,步入种种神秘传奇。  随着眼的余光延伸,马路,倾斜,像条缆绳。水沟,阶石,围墙,屋顶,大树摇曳,晃动云层。天空中有一只小鸟,似乎正在穿过阴霾,同时却又悲伤喜悦,短暂永恒,悬在半空。  你能让那晨曦涌现,再加一条地平线吗?  脑子里面塞满话语,叫也没有半点声音。  一切好像全凝固了,所有岁月,都凝固了,即使千人万人来往,世界也是无动于衷。  然后,如此,日复一日,接着,又是年复一年,直到感觉完全消失,直到思想飘散如烟。  这是人所说的死吗?一个用剑创作的灭亡。这个夜晚,平安无事,看上去也非常平常。

  七

  隔壁的公鸡正在打鸣,远处也在敲响晨钟,他们拖走我的尸体就像拖走一袋垃圾,凡是联想伤害的痕迹全都抹得干干净净。  今后若是碰到他们,我该如何打招呼呢?还是先前那样忍着?无可奈何?勉强笑着?  整个脑壳昏沉沉的,耳朵里面满是诱惑。只须接受这些诱惑,我就能够好好生活。可是,我却不肯入伙。  我的尸体在垃圾中,痉挛,抽搐,不成样子,就像一个可耻的伤疤,不好让人看见的。  可是,谁又看得见呢?恐怕谁都很难看见。身处光明透亮的时刻,是看不见黑暗的。  当然,即使被人看见,也不要紧,也莫作呕,只要我的脓呀,血呀,没有流到你的门口。  我该如何向前走呢?我问自己,有点困惑。  我真想向某人诉说,却又不知如何诉说。难道真会有个活人愿意认真听我诉说?除非是在死人的世界,哪个疯子,会听我说。  我已习惯假丑恶了,当我面对真善美时,我真不知如何开口,我真不知如何动作。  日子就这样逝去了,随着实现不了的希望,以及实现不了的诺言——昼夜轮换着,黑白颠倒着,声音在陈腐,云朵在霉烂。  无聊的日子数不胜数,已说不出准确日期。理智也和感情一样,浑浑噩噩,模糊不清。  让他们装腔作势去吧,我已没有时间犹疑。无论怎样的游戏规则到游戏时都会偏离。无论多么大的输赢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在一个谎言横行的领域,信任没有立足之地。  自从火化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讨厌鲜花。人们送来那么多鲜花,让我看见花就想吐(还是有人发现了我,发现者是一位姑娘,一位不管白天黑夜都在捡着垃圾的姑娘)。  从此,我就无名无姓,开始另外一种生活,每天早晨,面对镜子,却无办法看见自己。    九

  奄奄一息,他,躺着,窗外是我熟悉的夜。窗下,街道白雪皑皑。道旁,大楼静静矗立。灯光,颤颤巍巍的,映在他的惨白的脸上,若是没有蓬乱的胡子,他的面庞和枕头就要白成一片了。  他默默的,安详,躺着,就像受了致命之伤。他的胸脯突然挺起,胸腔里面咕噜直响。血沫,鲜红,冒了出来,从嘴角边,从鼻孔里,这一时刻——会过去吗?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那——是什么地方呢?心里——黑暗展示出来。那——是他跟另一自己——黑暗中的自己交战,那——是他跟自己拼刀,那——是他朝自己开枪,那——是黑暗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反复无常。  黑夜再长,也会终了,黑暗却是广阔无边。即使心像太阳升起,眼睛也难看见亮光。黑暗中有无数噩梦,每一个梦都是绝望,每一个梦都渲染着一种绝对黑暗的黑暗。  就像一下掉进深渊,就像在爬一座大山,这山比他先前爬的,要高,要陡,要险,要难。他的身后长出翅膀,托着他向山顶飞去。这时,他才清楚看到——先前爬的——都是土包。  然而,这时,黑更黑了,他又再次落入深渊。唏嘘,无奈,迅速传递,好似谢幕之后的叹息。十字路口,风在吹来,四面八方——呼呼,吹来。吹起雪花,形成风雪,一阵一阵的暴风雪。  暴风雪中,无影无踪,大街上也空无一人。处处为家,处处无家,眼前只有八卦中心。流言就像一群白鲨潜入他的狭窄的脑海,在这不堪忍受的深夜,反反复复,鼓动鱼腮。  谁不想做光明之子?可惜,只有路灯昏黄。昏黄,一点接着一点,渐渐消失在那远方。谁愿到那远方去呢?远方只有雪路茫茫。路上,雪坑,一个,一个,你只能说终点不详。

  八

  可否看清你的筷子究竟夹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不要紧,吃就是,有什么都只管吃。只是不要抱怨寒冷,不要竖起黑色衣领,不要搂着干枯的脖子,不要吻着丰满的胸脯,这些都是浪费时间,你还是要一日三餐。  一个命题若非必要,自然也就没有意义,有也只能哲学地说接近于一种零意义。  零意义是什么呢?零意义是生存。生存又是什么呢?生存就是钻山洞。  我们钻山洞,山洞里有灯。我们在山洞里吃吃喝喝,我们在山洞里进进出出。我们随意地广交朋友成为一群乌合之众。我们走上了聪明之路,我们发现了一条近路。  我们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已经出动了,剃着板寸,四肢发达,年轻,英俊,蠢头蠢脑,在那些报纸碎片中间,在那些鸡毛蒜皮中间,翻拣着几个避孕套,分析着公正不公正,以及效率以及自由以及民主以及专制。  他们太暗淡灰白了,暗得就像一个影子倚在墙角找着乐子,灰得就像一群醉鬼正在抱着灯柱亲嘴。他们在洞外的夜里呜咽,瞪着眼,龇着牙,感到莫名其妙的重压。他们的唇边挂着口水,风也无法扭曲吹断。  他们是精神分裂症者,我们自己好像也是。时间的垃圾渗着乌血,腐肉也在挣扎呻吟。还有皮肤,也已松弛,不动声色,暗暗燃烧,就像坟茔蓑草连片发出萤火虫的冷光。  一个个都成了大王,钢铁大王,餐饮大王,棉花大王,油料大王,塑料大王,电信大王,先前的倒爷和那跟帮和那无数的幕后黑手,还在疯狂地跑马圈地,还在贪婪地占山为王。  腿上的肌腱像蜡在化,窟窿里也有脓在流,骗子还是那个样子,你又怎能善罢甘休?  披着外衣的各级领导戴着各种现代的面具,古老的怪脸都绽放着各种流氓地痞的习气。  肮脏霸蛮邪恶阴谋经过重点大学的培训,也脱胎成道貌岸然,成了孔孟,成了尧舜。  所有的一切都廉价了,即使再贵,也廉价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逃税,躲躲闪闪,藏进钱柜。钱柜里有大补的药品,钱柜里有致幻的毒剂,钱柜里那得意的颧骨堆满支离破碎的笑容。  完整的是套套酷刑,精神的,肉体的,使受刑人感觉到已经绝望无助的,使受刑人感觉到自己罪有应得的,使受刑人认识到自己只有低头臣服像条狗在地上舔着,再也不敢抬起头来,才有可能获得出路。  无意识的强迫催眠使多少人上了贼船。  世界就这样被人改变,人生就这样被人改变,唯有逍遥赤身裸体像条爬虫变也不变。还有什么好变的呢?再变也是一种虫变,再变也难飞黄腾达使变成为一种龙变。  龙变又是什么样子?除非你有龙的基因,除非你能偷偷克隆,除非你能让这天地一齐为你作证说明你是龙的真正传人。  龙的爪子被割伤了,龙的尾巴也被割伤,龙的喉咙也曾割伤,亦曾一度不声不响。  我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想我也无法说明。我只能说就是条蛆也能钻进人的肝脏长得很大变得聪明。然而,即便就是如此,美食家们依旧无畏,依旧会说蛆肉鲜美,而且鲜得无法形容。  呵,可卡因呀可卡因,注射过后,你能听见自己体内流动的声音以及冻成冰川的声音以及冻成冰山的声音。  未知的过去,展现的未来,也会趁机在此相会,利用梦境,利用记忆,向人兜售虚幻之水。  某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也会蹒跚地走下山来,卖弄乌托邦的权术和他烂熟了的鬼胎。  我们是否永远都难摆脱他们蚀骨的阴影?  当我摆脱他们的时候,我只觉得我的生命全都变成僵死的话语,我的爱人给我的礼物也从我的怀中消逝,我所居住的那个山洞也成为了一个展厅,里面充满了裸体的男女以及青春期的私语。

网站公告
图片新闻
热点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