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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http://www.frguo.com/ 2014-08-14 姜贻斌

  1

  吴宁之搬来不久,住在第三排家属房子的顶当头。

  吴家搬来的那天,天气不错,云彩在天空一飘一飘的,似有无声的音乐在悠然伴奏。两部破烂的卡车给吴家拖东西,还拖来了大大小小七口人。邻居们一看,娘巴爷的,吴宁之竟然有五个崽女,三男两女。最大的妹子大概十五六岁,最小的竟然是双胞胎,才两岁多,五个崽女高高矮矮的像楼梯蹬子,瘦瘦小小的像豆芽菜。吴宁之夫妻很高瘦,大约在一米七八至一米八之间,两人的鼻子也高,弯勾勾的,像一对美国鬼子。

  东西卸罢,汽车呜地开走了,全家人七手八脚地搬东西。邻居们以为吴家起码要忙它两天,才能够说是彻底地安营扎寨,才会腾出空闲休息。出乎意料的是,仅仅过了两个钟头,从吴家竟然传来了小提琴声。琴声悠扬,悦耳动听,像一层透明的水在空中轻轻飘洒。

  是谁在拉琴?莫不是吴家的大妹子吧?

  邻居的细把戏好奇,悄悄地往窗口一看,哦,原来是男主人在拉小提琴。屋里还是乱七八糟的,东一堆,西一堆,简直像个杂货铺子,仅仅把三张床铺摆好了,吴宁之则叉开长腿面对窗口,站在行李的空隙间拉起了小提琴。崽女们嘻嘻哈哈地吵闹着,在行李堆上翻来覆去的,像一群小猴子大闹花果山。他婆娘坐在床边发呆,似乎很疲倦,一只手搭在床架子上,怔怔地看着这个一塌糊涂的场面发愁,当然,她也没有责怪男人,或是催促男人清理杂乱的场面。吴宁之旁若无人地斜着脑壳,拉得十分投入,极富**,整个人沉浸在音乐的旋律之中,似乎忘记了乱哄哄的环境,忘记了还有许多杂事需要清理。

  这就给了邻居们一个意外,这个高瘦的男人,看来心态还是蛮不错的,晓得忙里偷闲,在杂乱的环境中获取美妙的音乐。当然,也有人议论这个男人太懒,屋里一塌胡涂,还有心思拉什么卵琴?

  附近的几排家属房子没有人搞乐器,吴宁之是第一个给这几排房子注入音乐的人,他似乎很有规律性,早晨不拉琴,中午也不拉琴,几乎是每晚吃**洗罢澡,然后,小提琴声就悠扬或激越地响了起来,让夜色微微震动。

  渐渐的,邻居们就佩服这个新来的男人了,五个崽女,婆娘又不勤快,一摊子家务事几乎都堆在他身上,早晨要煮饭菜,中午下班又要煮饭菜,下午回来不仅要煮饭菜,还要给崽女洗澡洗衣服,忙得像旋转的陀螺,另外,还利用午休开荒种菜,晚上居然还有心思拉小提琴。当然,他能够把一堆杂事迅速解决,手脚利索是诀窍之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做事很有计划性,先做哪样,后做哪样,早已胸有成竹,不存在拖沓或打乱仗。就说给崽女洗澡吧,除了那两个大的,其他三个崽女都由他来洗。他给崽女们洗澡也很讲究效率,那是夏天,他让崽女们赤身**地站在屋檐下,然后,提来一桶水,拿起水瓢,先给每人哗地兜头一瓢,再轮流给他们涂肥皂,然后,朝每人身上又是哗地一瓢,洗澡完毕。

  这也算是傍晚一景吧。

  邻居们开先有点看不惯这个男人,那就是,吴宁之很注意保护双手,煮饭菜,洗碗洗衣扫地,总是戴着透明的橡胶手套,像个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人。后来,邻居们也理解他,他保护双手,原来是为了拉琴。他不能让手指头变得粗糙,必须保持细滑,灵活,富有柔软性。

  邻居们早就不喜欢吴宁之的婆娘了,这个女人不仅疏于做家务,也不太管崽女,只顾自己打扮,穿长裙子,穿皮鞋,刘海弄得卷卷飘飘的,像个十足的甩手干部,更像个旧时大户人家的太太。

  她男人呢,倒像个忠心耿耿的下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说她是个懒婆娘,除了上班,简直懒到她娘屋里去了。如果碰见她,大家不跟她打招呼,故意把目光一移,厌嫌这个女人。倒是看见吴宁之,大家都笑笑地喊吴工吴工。也没有人意识到这般喊法含有蜈蚣之谐音,就足以看出人们对他的敬佩之意了。

  邻居们尤其还佩服吴宁之的脾气,像他这样忙累的人,怎么就没见他发过脾气呢?每天埋头苦干,简直像个劳动模范。像这种不堪忍受的状况,随便摊在哪个男人的脑壳上,早就日娘捣逼了,早就吵个鸡犬不宁了,甚至,还可能发生重大的流血事件。所以,这很是让邻居们猜不透,也替他抱不平,哎呀,吴宁之也太迁就婆娘了吧?如果是个嫩茸茸的婆娘,你迁就似乎还有点道理,你们夫妻年龄又差不多,迁就的理由何在?

  吴宁之的婆娘叫章晓花。

  五个崽女当然是有学名的,学名谁也没有记住,小名却取得蛮有味道,按大小顺序如下,多(女),来(崽),米(女),花(崽),索(崽),这显然是酷爱音乐的吴宁之取的。当时,多已读书,来也已读书,米花索尚小,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所以,呆在屋里无人管教,床铺上下,桌子上下,板凳上下,都是他们快活的乐园,他们满脸污垢,像三只毛猴子。再者,米花索的破坏欲也很强,不是砰地打烂开水瓶,就是哗地打烂饭碗,屋里时常响起砰砰叭叭的响声,像放炮仗。吴宁之也不骂人,呆呆地望着,作叹息状,也不教训崽女,似乎是没有精力骂人了。

  每当吃饭时,吴宁之就高瘦地站在屋檐下,大喊,多来米花索吃饭了——

  喊得十分顺畅,一气呵成,富有韵味和节奏。

  邻居们就窃窃地发笑。

  毫无疑问,吴宁之是个出色的小提琴手,却好像无心培养人才。应当说,多来米花索都是可造之才,他却像个不称职的园丁,无心去浇灌培养,只顾独自韵味了。

  2

  当时,窑山的文艺宣传队十分繁忙,几乎每天都有演出,不仅在窑山演,有时还拉到外单位演出。这对于吴宁之来说,似乎没有丝毫触动,更没有想去宣传队占一席之地。那时,只要在表演或乐器上有一技之长的,哪怕就是家庭有点问题的人,谁不想出出风头呢?吴宁之却对此视而不见,也不去看演出,每天下班忙完家务,就乐于晚上拉小提琴,好像只拉给自己听,并不希望出那个风头。

  宣传队拉小提琴的是李明天,二工区的年轻电工,也是唯一的小提琴手。此人一张白净脸,身架子也好,与别的工人不太一般,很爱整洁,不像别人邋邋遢遢的。他提着小提琴走出来,是相当有姿势的,旁若无人,黑面白边的懒鞋,黑白分明,说话斯文,黄军装一尘不染,有一种飒爽的英姿。在窑山拉小提琴非他莫属,不然,哪里坐得上这把交椅呢?李明天自己原来有一把小提琴,不小心摔烂了,所以,现在只能拉宣传队的小提琴了。他不满足的是,宣传队的小提琴质量太差,根本达不到理想的演奏效果,他多次提出买一把好的,而那个时候,哪里还有质量好的小提琴买呢?就是去邵阳城,也只有这样的小提琴。李明天是极想把琴拉好的,他的小提琴独奏《红太阳的光辉把炉台照亮》和《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很受欢迎。虽然每次博得阵阵掌声,李明天的脸上似乎也很得意,心里却无多少高兴,他毕竟还内行,还不至于是那样的浅薄。

  所以,他经常解释说小提琴不蛮好,不然,我还会拉得好些。

  后来,李明天也耳闻了吴宁之这个人,还听说他每晚拉小提琴,听过的人都夸他拉得十分好听。李明天听罢,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没想到窑山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分明就有压他风头的趋势。他原本也不想理睬,人家拉琴管他鸟事,不如装个聋子算了,想是这么想,又控制不住自己,很想亲眼看看那把小提琴,自己不就是希望有一把好的小提琴吗?

  那晚,吴宁之的琴声又如往常一样响起来,邻居们已习以为常了,当时,只有一个人隐匿在夜色中静静聆听。

  这就是李明天。

  他站在离吴家不远的地方,仔细地听吴宁之拉琴,他拉的是《新疆之春》,那欢快动听的乐曲,像无数的金线在夜幕中不断地闪烁,让他仿佛看见了鲜花盛开的大草原,还看见了欢快奔腾的骏马。吴宁之高瘦的身影从窗口透出来,明明暗暗,像一株激动不已的竹子。在夜空中飘荡的乐曲,让李明天简直不能自已,浑身微微颤抖。他当然很激动,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听到过窑山内外有人拉出这么动人的小提琴,有这么高的水平,他觉得这琴声实在是太美妙了——当然,从广播里播放的不属此例。不可否认的是,拉琴的水平是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而小提琴的质量,也是十分重要的。李明天顿觉自愧不如,脸上微微发烧,妒嫉之心油然而生,同时,还有一个念头也横行霸道地冒出来,那就是,想把吴宁之的小提琴据为己有。

  当时,他恨不得跑到吴家,亲眼看看那把小提琴,也拉几曲,终究又觉得唐突了。

  吴宁之拉罢《新疆之春》,又拉了一曲《云雀》,哎呀,真是妙不可言。李明天仿佛看见一群云雀在透明的蓝天上高高飞翔,自由而悠然。不知为什么,吴宁之拉完两首曲子之后,就没有继续拉了,不然,李明天会怀着复杂的心情听下去的。

  李明天回家对婆娘说了吴宁之拉琴的水平,神情既激动又沮丧,还说,他很想得到那把小提琴。婆娘吴秀彩也是宣传队演员,她惊讶地看男人一眼,轻轻地哦一声,说人家的东西怎么好要呢?李明天强调说,你没有听见嘞,他那把小提琴的声音硬是不一样,我跟他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吴秀彩无奈地说,那你就去买一把。李明天不快地说,我不是说过多次,现在哪里还有那样好的小提琴买呢?白净的脸上充满了苦恼。

  李明天明显地感到一种无形的威胁和挑战。

  吴秀彩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大概是她又接下了一个新角色,所以,她很激动,洗罢脚,上床抱着男人,伸出温热的舌尖舔男人的耳垂,一厢情愿地拉开**的前奏曲,极想唱一盘**四射的被窝戏。如果是往常,李明天会让她舔耳垂的,舔得麻麻痒痒,然后,就很快地进入角色,像骑手翻身而起。今晚上,他一点兴趣也没有,闷闷不乐地拂开婆娘的舌头,反转身,沉默不语地睡了。

  婆娘的话暂时打消了李明天的念头,他却还是不心甘,渴望得到吴宁之的小提琴。他甚至开始夜夜做梦,梦到那把小提琴已归于自己,他骄傲地提着它,天南地北地去演奏,美妙的琴声博得了掌声雷动,到后来,全国人民都晓得他李明天了,让他每每激动得从梦境中惊醒。睁开朦胧的眼睛一看,黑夜茫茫,墙脚蟋蟀嘶叫,还有老鼠的吱吱声,以及婆娘轻轻的鼻息声,世界万籁俱寂,哪有掌声雷动呢?哪有那把优质的小提琴呢?墙壁上挂着的小提琴,像一条巨大的黑毛虫令人骇然,李明天不觉懊丧至极,深深地叹息。他这种心情,似乎也能够理解,就像士兵,谁不想配备精良的武器呢?问题是,那把小提琴是吴宁之的,不是公家的,他怎么开这个口呢?这时,他忽然想到了父亲。父亲李向东是造反派头头,如果跟他一说,以革命的名义,叫姓吴的乖乖地交出小提琴。当然,他还不想动用父亲的力量,试图能够和风细雨地得到它。

  一天晚上,又是演出。

  李明天独奏《红太阳的光辉把炉台照亮》,那天,他大概被鬼捉到了,像那样熟练的曲子,他拉着拉着,居然跑了调,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失误。当时,台下一片惊愕,有人甚至大喝倒彩。李明天的情绪受到严重的挫伤,阴沉着脸匆忙下去,没有了以前的兴奋和激动,当然,更没有心思拉下一曲了。

  演出之后,宣传队照例召开总结会,大家对李明天的表现感到十分不满,纷纷提出批评。队长老漆的话说得很重,他说,明天啊,演得好不好,是我们的态度问题,千万不要砸了牌子嘞。扮演李铁梅的吴秀彩,默默地摸着长辫子,也为男人感到羞愧,恨不得把责任揽于自己。只有她才明白,男人为什么心猿意马,为什么拉走了调,她张了张嘴巴,终究还是没有把原因说出来。灯光明晃晃的,照着李明天沉默而忧郁的脸,他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做任何解释,居然也没有愧疚。他低着脑壳,双手插在大腿间,像在沉思。队员们等着他发言,看他是怎么解释这个失误的。李明天是很健谈的人,也十分直爽,如果谁的表演不到位,他都要予以严厉的批评。

  是不是今晚牵涉到自己,就一言不发了呢?

  李明天最终也没有发言,坐一阵子,就提着小提琴走了,当时,人们一片哗然。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李明天从此变得沉默寡言了,忧郁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胸膛间像吊了一砣沉重的矸石。即便是演出,他也没有丝毫**,那些**似乎从体内消失了,美妙动听的曲子从他手中拉出来,虽然没有走调,却是那样的呆板和木讷,那样的敷衍了事,引得台下嘘声一片。演出完毕,他甚至连总结会也不参加,提着小提琴匆促地离开,似乎害怕听到措辞激烈的批评。老漆虽有牢骚,也不敢大发脾气,李明天是李向东的崽,万万得罪不起的。老漆让吴秀彩去叫他,却也叫不回来。

  渐渐地,李明天好像有了轻微的抑郁症,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尤其恼火的是,年纪轻轻的,竟然不太跟婆娘唱被窝戏了,即便偶尔唱唱,也像演出,同样是敷衍了事,没有了任何**。吴秀彩这才真正焦了急,暗暗大叫坏了坏了,明白男人想吴宁之的小提琴想得走火入魔了,无奈之下,就给他出主意说,明天,既然你这样想那把小提琴,我看是不是向他借呢?对了,只是借用而已,每次演出完了再还给他。

  李明天忧郁的脸转向婆娘,想了想,既然得不到手,借用也不失为权宜之计,所以,他也就采纳了婆娘的主意。第二天,他去合作社买了半斤饼干,晚上提着小提琴和饼干来到吴家。当时,吴宁之在拉琴,婆娘崽女都不在,屋里有了一种少有的清静。他拉的是柴可夫斯基的《旋律》,面对窗口,他已深深地沉浸在音乐中了,没有注意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明天没有惊动他,一声不响地听他拉完,这才走进去,谦恭地喊道,吴工。

  吴宁之一看,是个陌生人,惊异地问,你找我吗?

  李明天点点头,动作夸张地把饼干放在桌子上,拘谨地做了自我介绍。

  吴宁之轻轻地哦一声,和蔼地问,你有事吗?

  李明天打开琴盒,将小提琴递给他,似乎是想请他拉一曲,以鉴别这把小提琴的优劣。吴宁之会意,把自己的小提琴放在床上,拿起李明天的小提琴看一眼,并没有拉琴的意思,断然地说,你这把小提琴要不得。然后,把自己的小提琴递给李明天,说,你看看我这把。

  李明天小心地接过来对比,只看品相,自己的小提琴就相形见绌,显得是那样的生涩和呆板,而他的那把,却显得成熟而富有灵性。两两相比,高低优劣,一目了然。他羡慕地啧啧一番,放下自己的那把,拿着吴宁之的小提琴,运了运气,架起势,拉了一曲《红太阳的光辉把炉台照亮》,那种感觉的确不一样,不论是手感还是琴声,让人感到舒畅跳跃和流畅,它音色优美,清澈脱俗,穿透力极强。

  拉完之后,李明天仍然将小提琴看来看去,爱不释手。然后,恭敬地问吴宁之拉得怎么样,吴宁之微微一笑,宽容地说,还不错。

  李明天明白他说的是客气话,以水平而论,他们也跟两把小提琴一样,有天壤之别,只是在拉吴宁之的小提琴时,自己的确显得底气很足。然后,他难为情地张张嘴巴,脸色微含羞涩,小心翼翼地提出借用的意思。还说,哪天如果借用你的,宣传队的这把小提琴就给你拉好吗?他担心对方不愿意借,又强调说,我这样做,也是完全为了演出效果。

  吴宁之终于明白他真正的来意,哦一声,拍拍李明天的肩膀,委婉而抱歉地说,小李子,不是我不借,也不是我小气,是我习惯拉自己的提琴了,这个,一定要请你理解。想了想,担心对方的情面上过不去,又补充说,你如果想拉我这把小提琴,随时欢迎你来我家里好吗?我们还可以切磋切磋。

  李明天一时语塞,心里忽然咣地响了一下,显得十分空洞。他没有想到碰了个软钉子,所以,他坐也没坐,说了声谢谢,把小提琴放进琴盒,就离开了吴家。

  李明天刚离开,吴宁之的琴声又清亮地响起来,乐曲在夜色中无形而美妙地追随着他,像一群色彩斑斓翩翩飞舞的蝴蝶,这让李明天更加怏怏不乐。他加快步伐,似乎不想让音乐的蝴蝶继续追赶自己,觉得这美妙的琴声对自己是一个巨大的刺激。李明天没有想到,丢了半斤饼干不说,对方还拒绝了他的恳求,所以,情绪更是低落。当然,如果站在吴宁之的角度,他也十分理解对方,谁愿意把心爱之物借予别人呢?如果他也有一把高级的小提琴,自然也不会出借的,甚至不允许别人拉。李明天想控制自己低落的情绪,企图从郁闷的泥淖中走出来,偏偏又做不到,这种情绪像厚厚的阴云挥之不去。他多么想拉着吴宁之的小提琴,在大庭广众尽善尽美地表现,让观众知晓他真正的水平。

  李明天郁郁寡欢地回到家里,将小提琴往柜子上一丢,和衣而睡,像一条卷曲而肥硕的虫子。吴秀彩一看,明白一定没有借到,眼见男人萎靡不振的样子,她心里叫苦不迭,哎呀,是吴宁之把自己的男人害苦了,不,准确地说,是那把小提琴把自己男人害苦了。如果吴宁之没有调到窑山,男人哪里会郁郁不乐呢?在这之前,如果没有演出,家里充满了琴声歌声,欢声笑语,哪里像眼下死气沉沉呢?

  现在,这个女演员也痛苦起来,呆呆地坐着默想,怎么才能够获取吴宁之的小提琴呢?以此消除男人的心头之忧呢?如果告诉李明天的父亲,把小提琴搞来肯定是小菜一碟。问题是吴宁之愿意吗?如果不愿意,那么,只有采取暴力了,暴力是多么的令人害怕,现在,窑山已经有人被打伤打死,其情景惨不忍睹。

  吴秀彩觉得,还是不必惊动李明天的父亲,似乎还没有这个必要,不如自己出马试试,如果叫男人继续去求吴宁之,他肯定不会去的,觉得没有一点面子了。

  吴秀彩没有晚上去吴家,觉得不方便。第二天下午,吴秀彩站在矿办公楼外面等候。她是二工区矿灯房的,身材苗条,长得也清秀,尤其演李铁梅时,假辫子潇洒地一甩,眼珠子愤怒地一瞪,动作和唱腔都会引来阵阵喝彩。现在,她亭亭玉立地站着,过往行人都忍不住瞄一眼。

  终于下班了,她看见吴宁之急忙从大门口走出来,像一根移动的高大的竹笋。从他急促的脚步中不难推测,他要赶着回家。

  吴秀彩站在槐树下,那是吴宁之的必由之路,天气很热,她鼻尖上冒出了点点汗珠。见他走近了,吴秀彩微笑地叫一声吴工。

  吴宁之煞住急促的脚步,偏过脑壳,见是一个年轻女人,疑惑地问,找我吗?

  吴秀彩微笑着点点头,赶忙讨好地说,我是小李子的爱人,我姓吴,跟你是家门。

  吴宁之哦了一声,想了想,说,就是那个小提琴手吧?他的琴拉得不错。

  吴秀彩又点点头,急切地说,他现在的情绪很低落,自从晓得你有小提琴,他想借来拉一拉,现在,人都快想癫了。接着,又诉起苦来,说他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像被鬼捉到的一样,就差点没说他连夫妻生活都不过了。

  说着说着,眼珠子湿红了。

  此时,吴宁之只想快点回家,还有一堆家务事等着他的,听说又是向他借小提琴,心里就有点不快,我不是说过不借的吗?这两口子怎么这样不懂味呢?怎么像蚂蟥沾着脚巴子不放呢?吴宁之是个不喜欢啰嗦的人,嘴里哦哦地含糊其词,眼睛却望着回家之路,他希望迅速地离开这个女人,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整个身子处于欲走不走的状态。

  吴秀彩见吴宁之没有明确表态,明白希望渺茫,不由一脸愁容。

  两人沉默了一阵,似有僵持之势。吴宁之显然不想拖延下去,硬起心肠终于打破僵局,歉意地说,哦,真是对不起,这种东西是不好借的。说罢,似乎担心这个女人继续缠他,就迅速地走掉了,简直像逃跑。

  所以,吴秀彩也不免怨气冲天了,回家后牢骚满腹地对男人说,嘁,不就是借用一下吗?又不会要他的,哪里这样小气呢?这个人个子高高大大的,心眼却像一粒绿豆。看见男人丢魂失魄的样子,她脱口而出,耸恿说,不要发愁,你干脆找你爷老倌,我看只有走这脚棋了。

  李明天愁苦着脸,担忧地说,那会吓住人家的嘞。

  吴秀彩冷冷地说,像这种人,不吓一吓不行,还是叫你爷老倌去问问吧。

  3

  李明天已是无计可想,他实在想得到那把小提琴,好像那把小提琴是冥冥之中从天而降,与他有一种缘分。然后,李明天决定跟父亲说说。其实,走这脚险棋,他并不是没有犹豫过,如果让造反派出面,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地交出来,要么,你会遭受到难以想象的折磨。他希望吴宁之不要抗拒,乖乖地把小提琴交出来,和风细雨地解决掉,尤其是为一把小提琴,不必搞得血湖血海。

  第二天,李明天去找父亲。

  司令部设在办公楼二楼,一色的红漆木地板,这是窑山唯一奢侈的建筑,据今已有十来年历史了。走在木地板上,李明天觉得很有弹性。看看门边的牌子,他找到了父亲。李向东忙不赢,有人在请他批字,有人请示他是否揪某某人,人们出出进进,脸色严肃而急迫,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氛。李明天默然地站在门口,等到无人了才走进去,叫一声爷老倌。

  李向东抬起头,看见李明天突然来到司令部,不由且惊且喜,马上把刚才的忙碌忘到了脑后。自从当上造反派司令以来,李明天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倒是他以前当司机时,父子接触得多一些。小时候,李明天经常跟着他出车,饱尝了驰骋的痛快和好闻的汽油味。即使是谈爱之后,他和吴秀彩也经常搭父亲的车去邵阳城玩耍。

  李向东发现李明天的脸色有点不对,说,坐吧,有什么事?

  李明天没有坐,很拘谨的样子,然后,吞吞吐吐地说了那把小提琴。

  李向东听罢,并没有怎么引起重视,咧开嘴巴笑起来,甚至有些不屑一顾,哦,就是这样的小事吗?

  李明天解释说,不是小事,关系到演出的效果嘞。

  李向东哦哦地应着,流露出敷衍的口气。他穿着蓝工作服,留着平头,连腮胡刮出一片青色,浓郁的眉毛,粗糙的脸孔,与眉清目秀的李明天截然相反。李向东点燃烟,舒展地往藤椅上一靠,用教训的口吻说,**说过,重要的是人,而不是武器,你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李明天却表示怀疑,爷老倌,你如果拿一根汉阳棒棒,我的是新式冲锋枪,你讲哪个打得赢些?

  李向东猛地一怔,没想到崽竟敢说出这样大胆的话,如果换了别人,他会立即叫人抓起来的。他狠狠地盯崽一眼,低沉地警告说,你敢讲这个话?你不想要卵脑壳了?眼睛警惕地往门口看一眼。

  李明天也意识到说得不妥,无奈地抿了抿嘴唇,又辩解说,吴工的小提琴的确很好,拉他的小提琴,效果明显不一样。他担心父亲不答应,又把两口子先后向吴宁之借小提琴的事说出来。

  哦?娘巴爷的,居然还有这种卵事?李向东不相信地看崽一眼,强烈地感觉到他太想得到那把小提琴了,当然,又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难道吴宁之竟然这么不知分寸?他弹了弹烟灰,不假思索地说,这还不好办吗?我叫他送来就是了。

  听李向东这么一说,李明天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没料到,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就这么容易得到了解决,如果当时找父亲,小提琴早就在自己手中响亮起来了。李明天清秀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忧郁的浮云烟消云散,难道不是吗?马上能够得到渴望已久的小提琴了,他激动地搓搓手,调皮地向父亲敬了个军礼,然后,迅速地走了。他明白父亲会叫手下人送来的,或是由吴宁之送给他。

  望着李明天在门口消失之后,李向东微微地笑了笑。他有一女一崽,女于大前年嫁到邵阳城了,崽虽然结婚不久,他当爷爷却是指日可待。他没有像窑山某些愚蠢之人,哗啦啦地生一大堆崽女,五六个的,七八个的,竟然还有十多个的,生活的担子沉重不堪。所以,他的家庭包袱并不重,以前自己开车,经济上就比人家活泛许多,现在,更不用说了。趁着空闲,加之心情不错,他呒呒呒地摇了个电话,叫在楼下办公的吴宁之上来一趟。

  吴宁之接到电话,不由一怔,手中的圆规掉落在桌子上。自从调到这个窑山,造反派还没有找过他的麻烦,他只想在动荡不安的环境中,过着没有麻烦的生活。他明白,造反派找他肯定不是好事,又不能不去,犹豫一下,忐忑不安地上楼,他觉得这楼上既陌生又恐惧。

  看见吴宁之进来,李向东板着脸孔说,吴工,你有把小提琴?

  吴宁之点点头,心里却嘀咕,怎么搞的?小提琴居然惊动了李向东?预感到凶多吉少。

  李向东又说,你说说,小提琴是从哪里来的?听说没有卖的?眼珠子望着吴宁之,似乎提防他说谎。

  吴宁之犹豫着,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勇气望李向东,眼睛盯着红地板,好像地板上摆着现成的答案。

  李向东对付这些人很有经验,觉得里面大有问题,笃笃地敲桌子,催促说,怎么不说话呀你?

  吴宁之这才吞吞吐吐地说,还是我爷老倌……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李向东听罢,仰面哈哈大笑,意大利是吧?意大利是资本主义国家你晓得吗?意大利的小提琴成了你家的传家宝了吧?

  吴宁之冷汗滋滋地冒出来,弯曲着高高的身子,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子。

  李向东点燃烟,忽然逼问,哎,你那个爷老倌呢?

  吴宁之又犹豫一下,小声地说,被……被**镇压……了……

  李向东好像有先见之明,嘴角露出两道得意的笑容,身子往后一仰,说,你娘巴爷,我猜想也是这样的,好了,不必多说了,我也不找你的麻烦,宣传队需要你的小提琴,这也是洋为中用,你赶快把它拿来。说罢,夹着烟的手不耐烦地朝门外挥了挥。

  吴宁之听罢,似走不走,迟迟疑疑的,好像期待李向东能够改变主意。

  李向东脸色一冷,怎么?舍不得是吧?

  吴宁之眼里顿时有了一种绝望,慢慢地挪动脚步向外走去,走得特别艰难。

  哼,这个死吴长子。李向东冷冰冰地自语道。

  然后,李向东又忙起来,或打电话,或看文件,或又有人来向他请示。这一忙,居然忘记催吴宁之拿小提琴了,心想,他岂敢不拿?量他也没有这个狗胆。再说像这等小事,哪里能够跟造反的大事相比呢?所以,他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一直忙到下班,脑壳终于腾空了,李向东点燃烟抽一口,这时,忽然一怔,似乎才记起小提琴的事情。哦,这个死吴长子,拿个小提琴哪里需要这么久呢?又不是叫他坐飞机去意大利拿,娘的肠子,真是怪事。他没有打电话,噔噔地下楼,走到生产科一看,人却不在了。

  问别人,说他早已回家了。

  李向东一听,陡地来了脾气,然后,愤愤地往吴家走去。他家虽然不跟吴家住在一起,也只需要拐个弯而已。李向东一边疾走,一边骂,娘巴爷,姓吴的竟敢违抗老子的命令,真是岂有此理。

  经过机关食堂,路过球场,然后,进入破败不堪的家属区。李向东匆匆地走到吴家一看,只见吴宁之双手捂住脸,俯下高瘦的身子,坐在床边呜呜地哭。他婆娘还没有下班,多来也不在家,只有米花索三个人坐在地上或坐板凳上,也在嗷嗷大哭,脸上还有红红的手掌印子,看来是吴宁之打的。

  阴湿的地上还摔烂一个白瓷杯子,像一朵四分五裂的山茶花。

  李向东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吴宁之,你娘巴爷,哭什么鬼?老子叫你拿小提琴,怎么不拿你?

  吴宁之惊惶地站起来,抹着泪水,痛苦万分地说,李司令,你叫我怎么说呢?我回家拿小提琴,不知怎么就不见了,也不晓得谁拿走了,我去上班时它还在的。他指着三个崽女说,我问他们,他们说也不晓得,真是气死我了。

  李向东怀疑地盯着吴宁之,冷笑一声,脸一黑,姓吴的,不是你把它藏起来了吧?

  我哪里敢?吴宁之惊慌失措地说,颤抖的手指了指衣架子,我平时是挂在这里的,回来就不见了。

  李向东睁大眼睛,犀利地往屋里扫视一遍,似乎要把小提琴从某个暗处寻找出来。他晓得一时也问不出来,不想跟他啰嗦,威胁说,再找找看,如果不交出来,你就等着看戏吧。

  李向东边走边嘀咕,娘巴爷,真是怪事,小提琴怎么没有看见了呢?觉得这里面必有蹊跷。又想,堂堂的大司令,居然为这个区区小事操心费神,又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李明天的家住在水塘边,一条白狗从他眼前奔跑过去,他又拐到李明天的家。吴秀彩站着台步在练唱,一招一式,表演得很起劲,她十分高兴,屋里终于从沉闷的气氛中走出来了。李明天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情绪也不错,笑笑地看着婆娘练唱,还不时地指点,父亲叫吴宁之交出小提琴,他像服了一剂良药,心中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了。

  看见父亲来了,李明天高兴地站起来,说,拿到了爷老倌?

  李向东站在门口,反问道,你们拿到吴宁之的小提琴吗?

  吴秀彩皱皱眉毛,说,没拿呀。

  李明天疑惑地说,你不是说叫他交出来吗?

  李向东含糊地骂一句,就说了说小提琴丢失的消息。

  李明天一听,浑身无力地往椅子上一坐,顿时萎靡不振,像阉掉的公鸡。

  吴秀彩焦急了,说,爷老倌,我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为什么叫他交出来,东西就不见了呢?明明是在耍你。

  李向东恼怒地说,敢耍弄老子?娘巴爷的,看他有几个狗脑壳?望着李明天萎顿的样子,劝道,崽啊,莫性急,老子一定叫他乖乖地交出来。说罢,反背双手匆促地走了。

  从那天晚上起,吴宁之的小提琴没有奏响了,像一阵烟雾在天空飘逝了。

  邻居已经习惯了吴宁之的琴声,每天吃过晚饭,悠扬的小提琴声像水一样在夜空中荡漾,这突然不荡漾了,邻居们似乎缺少了一点什么,觉得这夜色过于单调和空荡了。要么是姓吴的病了吧?又怎么会呢?吃晚饭时,还听见他在大喊多来米发索。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一番,有人走到吴家的窗口一看,没有看见吴宁之,只见多来米发索东一个西一个,在呜呜地哭。那个懒婆娘坐在板凳上,也在一耸一耸地流泪,人们这才明白,吴宁之被抓走了。

  4

  吴宁之的确被抓走了。

  造反派抓他也没有兴师动众,当时,吴家忽然来了两个人,叫他出来。吴宁之正在吃饭,惊慌地放下饭碗,默默地跟着走了,没有发生捆绑和吼叫的场面。

  男人被抓走,却苦了章晓花,这个女人的压力自不必说,光一大堆家务就忙得够呛,东抓一把,西弄一下,简直毫无章法,竟然连打扮也顾不上了,一头乱发,衣服稀稀垮垮的,像个癫婆,与以前判若两人。她去上班,别人一时还认不出来,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她,然后,马上意识到她男人被抓了。章晓花像个癫婆还不算,脾气也一天天暴躁起来,不是骂多,就是骂来,或是劈头盖脸地骂米花索,骂声高腔,像唱京戏似的刺耳,搞得家里哭兮兮一片,像嚎哭大合唱。邻居们还发现,这个婆娘真是卵用也没有,居然饭菜也不晓煮,不是菜里忘了放油盐,就是把饭烧糊。有时饭烧糊还不晓得,竟然要隔壁邻居大声提醒,章晓花才忽然哦呀一声,急促地往灶屋奔跑。她似乎这才明白男人的种种好处,也体验到家务的难处。所以,每到深更半夜,多来米花索睡熟了,章晓花就默默地流泪。

  邻居们同情吴家的崽女,吴宁之不在,除了大妹子,个个更像叫花子,蓬头垢面,没爷无娘似的。人们不同情章晓花,说她当不得她男人的一根卵毛,男人在时,家务搞得熨熨帖帖,还抽空拉琴,你这个婆娘只晓得哭,屋里搞得像猪栏,真是屁用也没有。

  小提琴丢失的那天,多来两人上学还没有回来,自然不必负责,米花索就很受委屈了,不断地对章晓花辩诉,说小提琴不是他们弄丢的,他们不晓得是谁偷走了。还说,当时他们蹲在灶屋围着脚盆放纸船,看见爸爸回来了一趟,然后,又匆忙走了,然后,又回来了,忽然就问他们小提琴哪里去了,他们说不晓得,爸爸就大发脾气,打他们耳光,每人打了两个。章晓花听罢,不仅没有安慰多来米,反而气愤地说打得好,我看还打少了,死人都守得住一副棺材。又凶狠地叮嘱,如果谁问你们小提琴哪里去了,你们只说贼偷走了,记住没有?多来米点头说,记住了。

  受煎熬的当然是吴宁之,虽说不要做家务,也不要上班,却没有小提琴拉,更重要的是失去了自由,像动物园的猴子。李向东没有让他搞劳动,也没有批斗他,心想,等到他把小提琴交出来,再搞他也不为迟。他们把吴宁之单独关在小屋里,仅摆了一床一桌一椅,窗户被黑色的油毛毡封死,见不到一线阳光。在百支灯光的照射下,他们逼他交出小提琴,他却一口咬死说不知是谁偷走了,甚至还指天戳地发毒誓。造反派命令他反复地写交待材料,单单就写那天的经过,他竟然写得千篇一律,每篇几乎连字数都是一样的,好像把交待材料当作曲谱记住了。每次写到最后,就写道我回到家里就不见小提琴了,还写他当时气愤的程度——狠狠地刮了三个崽女每人两个响亮的耳光,还大骂他们,死人怎么连一副棺材也守不住呢?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麻烦,吴宁之冷静地想过,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父亲。

  父亲的小提琴拉得相当出色,还在他小的时候,父亲就手把手地教他,希望他能够靠这个本事立世,还希望他以后教一个有悟性的崽女拉琴,把吴家的琴声传继下去。谁知父亲回国不久,竟然遭到污陷,说他是个潜入国内的特务。父亲很快被抓走,不久,砰地一声,脑壳上挨了两粒花生米,竟然连尸首也不准收。这让全家人悲痛不已,又不敢声张。当时,他的小提琴拉得十分出色了,父亲一死,他就没有心情拉琴了,心如死灰。让他感到惊奇的是,他不拉琴,父亲就来梦中找他,甚至还破口大骂,说他半途而废,没有毅力,你即使不靠它立世,俗话说艺多不压身,再说,这也是生活的一种调剂,是生活品质的体现。父亲骂得头头是道,几乎让他无力反驳。他原以为梦是偶然的,也就没有怎么在意,生活充满了悲剧色彩,他哪里还有心思拉琴呢?谁知父亲时常固执地闯进梦中,每次把他从梦中骂醒,这让他感到既惊骇,又愧疚。他拗不过死去的父亲,所以,又重新调整心态拉琴。在当时的环境之下,靠它立世是不行了,那么,就做个业余爱好者吧。尤其生了崽女,他体会到了父亲叫他拉琴的妙处,那就是,无论心情多么烦恼,无论家务多么琐碎,只要拉起小提琴,烦恼和琐碎暂且通通地忘记了,马上进入一个物我两忘的境界,美妙的音乐声像温水般抚摸着伤痛的心灵。只是他没有教某个崽女拉琴——这是他唯一对不起父亲的地方。

  吴宁之虽然身陷圄囹,却十分担忧章晓花,面对着繁杂的琐事,她肯定束手无策。其实,一个女人哪有不做家务的呢?说起来,这怪不得女人,要怪的话,只能怪他自己——这是吴宁之早就向她承诺过的。

  那还是多年前,他们住在邵阳城时,结婚不久的一个深夜,窃贼突然潜入吴家,这个窃贼不同一般,什么物品都不偷,只偷那把小提琴。这时,恰巧章晓花起来解手,发现窃贼从窗口准备携琴而逃,章晓花尖叫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像猛虎般扑过去,死死地拖住窃贼的双腿。窃贼见男主人也跑了过来,情急之中,抄出匕首朝章晓花猛地一刀。小提琴虽然没有偷走,章晓花的肩上却鲜血直流,至今还留下一道伤疤。吴宁之为婆娘的舍命既感动又伤心,如果小提琴被窃走,他不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老父交待。过后,两人分析,推测这个窃贼不是一般人所为,他钱财不要,偏偏拿小提琴,肯定是受人之托,而这个幕后者,不外乎是个嫉妒之人,对小提琴觊觎已久,晓得它真正的价值。在此之前,也曾有人托信给他,说愿意出高价买下,吴宁之根本不予理睬,所以,很可能是那人无计可想,就阴毒地出此下策。吴宁之为了报答章晓花,发誓以后决不让她操持家务,章晓花不答应,吴宁之说,你如果不愿意,那我这辈子会感到愧疚的。

  这个夫妻间的承诺,外人有所不知,他们也懒得与人解释。

  白天,吴宁之写交待材料写得昏天暗地,枯燥无味,不敢停歇。专门看守他的是个姓龚的汉子,尖锐的眼睛没有放过任何细小的动作。唯有晚上,姓龚的把门锁掉走了,吴宁之才能扩胸伸腰甩手,然后斜着脑壳,端出拉琴的架式拉起来,嘴里轻轻地哼曲子。他拉得极其投入,像是真的在拉小提琴,身子一起一伏,琴声或激越,或抒情,或像大海起潮,或像月下漫步。

  吴宁之时常抚摸双手,手指头还是那样的细滑灵活,所以,他仍然感到庆幸,造反派如果叫他搞劳动,这双手就完蛋了。

  5

  区区一把小提琴,搞得李向东很没有面子。

  想当初,自己做司机时,要听从调度员的调遣,叫他去东不敢往西,现在不同了,娘巴爷的,哪个敢违抗他的命令?更何况牛鬼蛇神呢?造反派叫他们交出什么,都是说一不二的。古董或字画,金条或银元,价值比区区的小提琴贵重多了吧?有的人胆子更小,没有叫他交出的东西,也乖乖地交出来。惟有这把小提琴,搞得他非常恼怒,吴长子居然说提琴突然丢失了。这倒也罢了,等老子慢慢地折磨他,不相信他不交出来。问题是,李明天却不放过他。李向东在众人面前威风凛凛,李明天却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看见他就阴沉着脸,嘲讽地说,哼,什么卵司令?充其量是个小司机。

  崽讽刺自己,李向东无言以对,不敢动怒,这是李家唯一的香火,他敢发脾气吗?冷静一想,话也不错,自己哪里厉害了呢?竟然连一把提琴都搞不出来。还有,他也不敢回骂李明天,担心崽弄出什么毛病,或是闹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又如何是好?他两口子还等着抱孙子的。吴秀彩虽然没有嘲讽李向东,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不像以前隔老远就喊爷老倌了。有时,李向东想尽量回避小两口,堂堂的造反司令时常被他俩奚落,脸上也挂不住。

  李向东对李明天说过,要不再买一把。李明天至死也不答应,说就要姓吴的那把,还说,也买不到那样的提琴了。好像吴宁之的小提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李向东说,他的小提琴是意大利的,是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有哪样好呢?

  李明天固执地说,那就是好些。又说,洋为中用。

  李向东无话可说,记得自己对吴宁之也说过这句话。

  小提琴没有显现,像一个谜忽然消失了,李明天的变化却很明显,起先是忧郁不语,后来就请病假,不参加演出,似乎是要挟父亲,逼着他叫吴宁之把提琴交出来。

  乐队是麻雀虽小肝胆齐全,少了一样乐器成何体统?如果外出演戏,岂不是丢窑山人的脸面吗?人家会讽刺说,哎呀,这些窑牯佬,怎么连小提琴也没有呢?会让人看成是杂牌军,一帮乌合之众,觉得窑山人才缺乏。即使在窑山演出,如果没有李明天的小提琴独奏,恐怕也是个遗憾,他的独奏,是一道招牌菜。宣传队的漆队长焦急了,问吴秀彩,你男人何事不来了?他真的病了?吴秀彩仍然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似乎有某种顾忌。老漆叫吴秀彩做做工作,尽快把李明天拉回到舞台上来。吴秀彩也费尽心机,劝过李明天,一箩筐好话说尽了,男人却不听,每次说着说着,女人的泪水就流了下来。李明天躺在椅子上,眼珠子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婆娘如果说多了,他就张口骂人,骂得很痞,骂她娘巴爷的,骂她娘卖膣的,骂她是发骚了,骂她是想野男人了。

  骂得婆娘哭哭啼啼的。

  老漆感到了一种危机,再这样下去,会毁掉宣传队的,李明天不来,也不准吴秀彩演出,那么,李铁梅哪个演?常宝哪个演?白毛女哪个演?

  无奈之下,老漆向李向东求救,想必只有他才能够挽回残局,就把情况告诉李向东,苦着脸说,李司令,你崽请了病假,没有拉小提琴的了,他也不准小吴演出,你看如何是好?我们少了几个主要节目嘞,我去看过他,发现他好像没有病,恐怕是什么心病吧?老漆摸了摸脑壳上的黄军帽。

  李向东当然明白李明天是在闹情绪,也觉得闹得太过分,难道战士没有好武器就不打仗了吗?不是还能够拿刀子梭标拼命吗?不是还能够跟敌人抱团展开肉搏战吗?李向东想了想,如实地说,他是想吴宁之的小提琴。

  哦,直到此时,老漆才恍然大悟。

  这时,李向东烦躁地说,实在没人,叫那个吴长子顶一下。

  老漆一听,鼓大眼珠子,惊愕地说,哪怕不行吧李司令?听说姓吴的被关起了?

  李向东说,娘巴爷,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你不让他搞什么独奏就可以了。

  老漆觉得只好如此,点点头,摸起桌上的一根烟抽。

  李向东立即摇电话,叫姓龚的看守把吴宁之押来。

  没多久,吴宁之被押来了,他以为还是叫他交出小提琴,所以,走进来就为难地说,李司令,小提琴的确没看见了。

  李向东板起脸色,说,老子叫你来是另有任务,你跟宣传队去搞演出,要老老实实。

  吴宁之摆着双手,惊疑地说,我、我、我不会演戏。

  李向东叭地拍桌子,吼道,你娘卖胡子的,哪个叫你演戏?叫你拉小提琴也不会吗?

  老漆急需人手,赶紧小声地提醒吴宁之,李司令让你拉小提琴嘞。

  对于吴宁之来说,这无疑是个极好的机会,既不要关在小屋写检查,又能够拉小提琴,还能够出外演出,天下哪有这样的美事呢?

  吴宁之不安地搓着双手,面含为难之色,喃喃地说,我、我恐怕不行嘞。

  老漆一听,十分焦急,说,你小提琴拉得那样好,怎么说不行呢?

  吴宁之说,是提琴不行,我看过小李子的提琴,演奏效果肯定不好,哎,小李子不是能够拉吗?

  李向东又拍桌子,恼怒地说,你娘巴爷,怎么唯武器论?不行也得给我拉,他已经病了。

  吴宁之吓一大跳,一想,还是摇头说,提琴不行拉不好的,拉不好就会出洋相。

  吴宁之如此固执,让老漆急得心里吐血,暗暗大骂,这个鬼家伙,怎么这样不开窍呢?真是蠢猪脑壳。然后,老漆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服,暗示他答应下来。姓龚的看守也似乎替他焦急,瞟瞟吴宁之,希望他能够松口。吴宁之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些暗示,硬是不肯松口。老漆无奈地看看李向东,以为李司令还会逼吴宁之答应。李向东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不想拖延时间吧,烦躁地对姓龚的说,娘卖胡子的,快把他给老子押走。

  此时,吴宁之如果答应还是来得及的,他却似乎没有丝毫后悔,低着脑壳朝门外走去。等到两人走出门时,李向东忽然又想起什么,让老漆把姓龚的叫回来,说,从明天起,叫他搞劳动。

  姓龚的点点头。

  老漆失望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对李向东说,李司令,你看……

  李向东不高兴地说,人是活的,卵是翘的,你不晓得到县城借一个吗?

  那演李铁梅演常宝演白毛女的呢?

  也借一个,娘巴爷的。

  这才快刀斩乱麻地把老漆打发走了。

  办公室终于清静了,阳光从窗口透进来,静静地射在红地板上。李向东略显疲惫地撑着脑壳叹息。在这以前,他的精力都放在造反的大事上,比如,某天要把某某抓出来,比如,某天将要组织大型批斗会或**活动,等等。尽管都是大事,也没有像处理这样的绳头小事令他疲惫。如今,他心理上明显多个包袱——那就是李明天。他觉得,这件事情把自己搞得很烦躁,似乎没完没了,而作为父亲,又不得关心李明天。

  所以,他无论怎样忙乱,每天都抽空看看李明天。

  李明天的状态越来越令人担忧,他更加忧郁,整天沉默不语,像哑巴。分明看见父亲来了,也不招呼,视为陌生人一样。除了睡觉吃饭,就呆呆地坐着或躺在椅子上,像一座沉思的雕塑。吴秀彩痛苦地告诉李向东,李明天吃饭也不动手了,竟然要喂,你不喂,他不吃,还有睡觉,要帮他脱衣服,不然,和衣而睡。

  那天,李向东去看李明天,看见自己的婆娘也来了,婆娘焦苦着寡脸坐在李明天身边唉声叹气,抓着李明天的手。

  李明天忧郁的眼神怔怔地望着地上,无动于衷。

  吴秀彩看见李向东就流泪,说,爷老倌,你看他是这副样子嘞。她扮演李铁梅时那种坚强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动不动就流泪。

  李向东似乎不敢看媳妇的泪水,也不敢看沉默的李明天,眼睛望着墙壁,忽然发现那里空了什么东西。

  吴秀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息地说,昨晚被他扯下来了。

  墙壁上原是挂着一幅相片的,是李明天拉小提琴的相片,谁料李明天昨晚突然把镜框取下来,将玻璃乒乒乓乓地踩碎,相片也被粗暴的鞋子**了。那是他最喜欢的相片,还是邵阳城里照的,是吴秀彩陪他去的。相片中的他斜着脑壳,左手揿弦,右手拉弓,努起嘴巴,充满自信,充满力量,整个人沉浸在欢乐的音乐之中。昨晚上,吴秀彩胆怯地问他为什么要撕掉,他吼叫道,娘卖膣的,老子撕自己的相片关你屁事?

  李向天听罢,伤心了,在李明天跟前蹲下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大腿,说,崽嘞,不就是一把小提琴吗?犯得着这样吗?你以前不是也拉得蛮好吗?如果吴宁之没有调来,你不晓得他有小提琴,你不是一样拉吗?

  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珠子也红了。

  6

  第二天,姓龚的对吴宁之说,从今天起,你睡到大屋子去,跟着他们搞劳动。

  吴宁之一听,叫苦不迭,明白这是李向东的鬼主意,他在一步步地逼自己。

  终于走出小屋,吴宁之一时不习惯强烈的光线,他闭上眼睛,默默地站一阵子,然后,把衣物搬到大屋子,大屋子睡的是大通铺,怕有十来个人。

  那天是运红砖,一队人马分三部分,有的人把红砖装进箢箕,有的人只管挑,还有的人把红砖卸下来码堆。吴宁之当然想挑砖,挑砖不会损伤双手,他对姓龚的说,龚师傅,能给我箢箕吗?

  姓龚的说,你们如果都挑砖,谁来装卸呢?

  吴宁之看着粗糙的红砖,又看看细滑的双手,心里发毛了,犹疑而又小心地问姓龚的,能发我一双手套吗?

  姓龚的是个工人,以前就认识他,也晓得他拉小提琴,对于手指头历来是爱护有加的。姓龚的却骂道,戴手套?像搞劳动的吗?你看谁戴手套了?他伸出大手,往人群中一扫。

  吴宁之睁大眼睛看来看去,没有人戴手套。

  姓龚的见他为难的样子,很想对他说这个主意是李向东出的,你如果不交出小提琴,他最终叫你拉不成提琴。

  吴宁之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于他来说,如果损伤手指头,无疑拉不成小提琴了,所以,他羡慕挑砖的人。他无奈地伸出双手看了看,似乎在考虑用哪只手劳动。最后,他决定用左手搬砖,右手比左手要紧。再说,左手的指头拉琴拉出了茧,还能够马马虎虎对付——当然,这是个无奈的选择。问题还是出来了,他一只手搬砖,速度显然很缓慢,挑砖的人没有意见,姓龚的也装着视而不见,而另一个姓庄的看守却很不高兴,凶狠地说,乱弹琴,你这样不行,像蜗牛。

  吴宁之硬着心肠,只好把右手也伸出来。

  晚上,吴宁之望着破裂的双手伤心地流下泪来,饭也吃不下。别人洗澡去了,只有劳资科的老王还在慢吞吞地吃饭,老王稀里糊涂地参加过三青团,也逃不脱批斗的厄运。老王看见吴宁之如此伤心,沙哑着嗓子说,吴工,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不晓得动脑筋?你不晓得用药胶布把手指头缠起来吗?那不等于戴了手套吗?

  吴宁之大受启发,感激地看老王一眼,摸摸身上,又翻自己的床铺,没有药胶布。

  老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小卷药胶布,说,拿去吧。

  吴宁之高兴了,把药胶布撕成一条一条的,将十个手指头缠起来。

  老王小声地问,哎,小提琴究竟怎么回事?

  吴宁之说,我也不晓得,回家就不见了。

  老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第二天,姓龚的看见他手指头缠着药胶布,暗暗一惊。昨天,他想叫吴宁之缠药胶布,只是刚开始不做做样子,他担心不好交差,幸亏姓庄的没有注意他手指头上的变化,抽着烟,不断地呵叱这个,大骂那个,嘴巴没有空闲。

  有了药胶布的保护,吴宁之的心情好多了,他想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句成语,暗自得意。当然,在大屋子就拉不成小提琴,哼不成曲子了,那会影响别人的。关进来的人情绪都不好,如果把他们惹火了,说不定会骂人的。

  原以为有药胶布的保护就没事了,所以,吴宁之也没有把药胶布扯开来看看,到第四天,药胶布没有粘性了,他才扯下来准备换新的,一看手指头,又伤心起来,收于水浸汗泡,手指头被药胶布捂着,皮肤都皱了,起着白泡,真是难看死了,像十根发了水的老竹笋。

  老王责怪地说,唉,你真是的,你不晓得每天回来把药胶布扯下来吗?这样,皮肤不就透气了吗?

  吴宁之说,我也想过的,只是扯来扯去,胶布就没有粘性了,我哪有这么多药胶布呢?

  老王听罢,哎呀哎呀地叫起来,埋怨吴宁之太不动脑筋,说,你不晓得用细线把药胶布缠起来?

  吴宁之听罢,既感激,又羞愧,说,老王,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后来劳动前,吴宁之才把手指头用药胶布包起来,拿细线缠着,不劳动了,又把药胶布扯下来,这样,既节约了药胶布,手指头又保护得不错,仍然是细滑的,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这一切,姓龚的都注意到了,他内心里替吴宁之高兴,却也非常担心,李向东的目的就是想把他的双手搞坏,即使拥有小提琴,也没有意义了,然后,就会把琴交出来。

  有一天,姓庄的看守不在,好像是他老娘生了病,姓龚的趁旁边没人,好奇地问吴宁之,吴工,你那天为什么舍得用左手搬砖呢?难道右手比左手还重要吗?依我的理解,左手应该重要些,它要揿弦嘞。

  多日的接触,吴宁之觉得姓龚的并不坏,解释说,应当说两只手都重要,相对而言,右手要比左手更重要,我们不是说拉小提琴吗?关键就在于一个拉字,要靠右手的灵活轻巧和柔软性,以及用力的轻重,左手早揿出了茧,所以,还不是很害怕。说罢,又伸出左手让他看。

  哦,姓龚的恍然大悟,想不到还有这么多的讲究。说罢,从裤袋摸出一卷药胶布,塞给吴宁之,然后,走开了。吴宁之一震,感激涕零,望着姓龚的背影,心想,看来造反派也不是铁板一块。

  看着李明天的病情变化,李向东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心里十分慌乱,他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如果依他的脾气,早已将吴宁之至于死地,又不敢下毒手,如果打死他,崽的病仍然不会好,他的病根是在那把丢失的小提琴上。

  有一天,李向东叫人押着吴宁之去李明天的家里。

  吴宁之不明白李向东是什么用意,心里惶惶的,问姓龚的,姓龚的说,他也不晓得是什么事情,又提醒他不必太紧张。

  走在通往家属区的路上,吴宁之觉得一切是那样熟悉,他很想看到自己的家,看到婆娘和崽女,想想,时间过得好快,离开他们已经三个多月了。太阳很大,把两条长长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他们走的另一条路,是从水塘边绕道而来的,所以,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闻到家属区那种特有的混杂气味,看见几只花色的鸡鸭卧伏或追逐,不由悲叹起来,自己竟然不如鸡鸭自由。他甚至后悔调到这个窑山,如果不调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两人来到李明天家里,只见李明天歪斜地坐在椅子上,像患了软骨病,满脸呈忧郁之色,双手苍白地搭在肚子上,看见吴宁之进来,眼睛陡地一亮,旋即又熄灭了。

  吴宁之心中大惊,他怎么变得这样快呢?差点认不出来,以前那种精神和活力都消失了,难道就是为了那把小提琴吗?他佝偻着腰背,默默地站着,不敢吱声。

  李向东阴沉着脸坐在板凳上,烟屁股一丢,伸出脚踩两踩,用下巴指指李明天,说,吴宁之,你看看我的崽吧,他想你那把小提琴想疯了,你还是拿出来吧,再说,他拿去又不是做坏事,是搞演出,你何乐不为?你只要答应拿出来,我特批你参加宣传队好吗?你俩一起拉小提琴好吗?话语里,不乏讨好的意味。

  吴秀彩眼珠子红红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吴宁之,好像他是妙手回春的医生。

  李向东的婆娘筛了茶,苦笑着递给吴宁之和姓龚的,其神情也不无讨好之意。

  姓龚的嗦嗦地喝茶,吴宁之端着茶杯没敢喝,抬头看一眼李明天,又栽下眼睛,一个后生居然成了这副可怜的样子,此时,他内心也不是没有过犹豫和动摇,看来,李明天是真心喜欢那把小提琴,不然,哪里会病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屠浮。虽说李明天的性命还在,魂却不在了,已被小提琴勾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准备松口,打算把琴拿出来,再说,自己也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折磨。这时,又一个念头涌上来,或许,他李明天是假装的呢?或许是,他们设下圈套来诱骗自己的呢?哦,不能不防一手。再者,如果交出来,说不定李向东仍然要治他的罪,你不是说提琴没见了吗?怎么又钻出来了呢?这不是欺骗造反派吗?该当何罪?所以,吴宁之赶紧把这个心思收起来。现在,他明白了重要的一点,只要不交出小提琴,李向东就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小提琴就是李向东的软肋,也是保护自己的重要砝码。

  吴宁之唯唯诺诺地说,哎呀,真的不晓得哪里去了。

  李向天语气加重了,你娘巴爷的,那不是出鬼了吗?

  我我我的确不晓得,手脚发抖的吴宁之小心地说。

  7

  李明天的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了。

  有一天,他忽然说话了,抬起苍白的脸叫秀彩,居然连叫三声。这让吴秀彩非常高兴,男人已多日不说话,简直像个哑巴,现在说话了,是个好兆头。她放下扫帚,问他有什么事。李明天淡淡地说,你去老漆那里一趟,把宣传队的小提琴拿来。吴秀彩以为男人的手发痒,想拉小提琴了,兴奋地哎一声,兴冲冲地把小提琴拿了回来。

  你拉吧,你拉。吴秀彩喘着气,高兴地把盒子打开,取出小提琴,递到李明天手中。

  李明天坐在椅子上,没有摆开拉琴的架势,甚至没有站起来,把小提琴上上下下正面背面地看,似乎在欣赏它,留恋它,然后,又看琴弓,看了琴弓,又看琴盒,好像对它们十分陌生了,手不断地抚摸着。此时,他流露出复杂的目光,目光中有不舍,有憎恨,有熟悉,也有陌生。

  吴秀彩催促说,喂,你拉呀,你拉呀。

  她想,只要男人拉琴,病情就会渐渐好转的,康复也指日可待。此刻,她很激动,浑身微微颤抖。她还想,只要悠扬的琴声一起,她就要欣喜若狂地向婆家报告。

  李明天却没有拉,低着脑壳望着小提琴,似乎沉浸于往日的掌声中,或是激动人心的琴声里。这时,吴秀彩感觉有点不对头了,迫不急待地说,你拉你拉你拉吧。

  这时,李明天突然像**般吼叫起来,抬起苍白的瘦脸,朝吴秀彩厉骂,你娘巴爷,拉你娘的脚。然后,挥起小提琴,猛地朝椅子上砸去,砰——

  他连续不断地砸着,十分疯狂,砰砰砰,琴弦一根根断掉,发出阵阵呜咽之声。吴秀彩不敢阻止,担心伤及自己,胆怯地退缩着,泪水飙了出来。她似乎才明白,男人的病情分明是越来越严重了。李明天旁若无人,还在疯狂而猛烈地砸着,砸得呼呼有声,毫不吝惜,好像砸的不是提琴,而是一块普通的木板。转眼间,小提琴被砸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块块可怜的碎片。然后,李明天丢掉短短的琴把,琴把像一个被毁掉的装饰品。他呼呼地出着粗气,又把琴弓也三五两下地踩断,绷直的马尾毛顿时像一团散乱的黑线。他还不心甘,最后拿起琴盒一顿乱砸,黑色的盒子也碎裂了。

  地上一片零碎,像个杂乱的木工房,更像是遭受了一场洗劫。

  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

  吴秀彩心如刀绞,无计可想,赶紧把门锁了,流着泪水,匆匆地去叫李向天夫妇。李向东本来想瞒住别人,对谁也没有说,如果说李明天想人家的提琴想疯了,说出去也不好听,他还是想待到来日变化——如果姓吴的把琴交了出来,崽不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吗?

  李向东飞快地从办公室跑出来,在半路上,碰见婆娘和吴秀彩,他焦虑地看她们一眼,然后,匆忙赶来一看,当即蠢住了,目光空茫,婆娘则呜呜地哭起来。

  李明天还在出着粗气,没说话,垂着脑壳,默默地坐着,似乎小提琴毁灭性的结局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向东明白,崽不是一般的病了,看来也瞒不住了,如果继续瞒,对他的病情将大为不利,就果断地要吴秀彩喊卢医生来。卢医生住在李向东的隔壁,值晚班,白天在家休息,见吴秀彩喊他,就匆忙地赶过来。

  卢医生仔细地看了看李明天的脸色和眼神,又问吴秀彩他这些日子的状态,然后,得出结论,李明天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李向东问,怎么才能够治好呢?

  卢医生扶了扶眼镜,说,主要还是跟他多多交流,另外,他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想办法满足他,还要让他开心,哎,他有什么最想念的东西吗?

  事至如此,李向东也不隐瞒了,如实地说,我这个崽,就是想得到吴宁之的小提琴。接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卢医生并不晓得还有这回事,听罢,哦一声,说,那快点叫他拿来呀。又指着李明天说,毫无疑问,他的病根肯定就在这里,小李子不是拉小提琴的吗?

  李向东叹息地说,我不是把姓吴的抓起来了吗?我叫他把提琴交出来,他却说不见了。

  卢医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摸出纸笔,开了处方,叫吴秀彩去医院拿药,又叮嘱说,一定要按时吃药嘞。然后,匆匆地走了,似乎担心惹出什么祸来。

  李向东夫妇守着李明天,他娘老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水,一口一个我的崽嘞,你这又是何苦嘞?提琴又当不得饭嘞。

  李向东默默地抽着烟,此时,他似乎有了许多后悔。那天,如果叫人跟着吴宁之回家拿琴,也许事态就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了,却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疏忽,居然导致了不可设想的恶果。他猜疑,小提琴一定是吴宁之藏起来了,不然,哪有这么巧合呢?他原以为,不用吹灰之力,就能够叫吴宁之把琴交出来,谁知一无所获,还把崽害成了这个样子。他咬咬牙,嘴巴两边的咬肌都鼓了出来,恨不得把吴宁之生吞活剥。

  吴秀彩匆匆地把药取回来,倒了两粒药片准备给李明天喂药,说,明天,吃药吧,吃了药就会好的。药片还没有递到男人嘴边,李明天伸手粗暴地一扫,把药片打掉了,然后,吼叫起来,你们把我当癫子搞吗?到底是你们癫了,还是我癫了?

  李向东叹口气,似乎不想看见这个伤心的场面,万分无奈地走掉了。

  李明天不愿意吃药,又没有得到小提琴,其结局可想而知,又过一段时间,李明天竟然疯掉了。如果没有发作,他默不作声,像终日沉默的思想家。如果发作起来,岂是了得,摔东打西,扫南砸北,看着什么都不顺眼,摔开水瓶子,摔饭碗,摔镜子,摔奖状,摔凳子,家里成了他大显身手的战场,简直像个混账的武术家。这个时候,谁也不能扯他,谁扯就打谁,李向东夫妻和吴秀彩,都饱尝过他拳头的滋味。

  李向东无奈极了,也痛苦极了,又把卢医生叫来,卢医生建议说,看来只有送精神病医院了,要趁早。

  对于这个建议,李向东倒没有意见,事到今日,也只好如此。两个女人却不愿意,哭哭啼啼地说,听说那里去不得嘞,有的人是轻病进去重病出来嘞,又不能陪护嘞,我们不放心嘞。

  李向东抠抠头发,一脸愁容地说,那总不能让他在屋里砸东摔西吧?如果打伤人呢?目光盯着卢医生,希望他再出个主意。

  卢医生想了想,谨小慎微地说,李司令,唯一的办法……只有拿铁链……铐起来。

  李向东听罢,吃了一惊,犹豫半天,才沉重地点点头,然后,看婆娘一眼,又看吴秀彩一眼,好像在征求她们的意见。

  两个女人痛苦地点点头,吴秀彩还向他射来一道怨恨之光。

  李向东不敢迟疑,马上叫人搞来长铁链,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揿住李明天,把他的双腿铐起来,链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又把链条锁在床脚上。李明天杀猪般地叫骂道,你们娘巴爷啊,我没有癫啊,是你们癫了啊。他头发蓬乱,胡子拉杂,衣冠不整,与以前那个整洁的李明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被铐住的崽,李向东真想大哭一场。当然,他还是控制住自己。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寒冷的冬天,记住这个痛苦的日子——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号。

  他似乎还不太心甘,认为最好的药物莫过于小提琴,然后,又把吴宁之押来,让他看看李明天可怜的状态,让他内心有所触动,然后,把小提琴交出来。

  他明白,小提琴是李明天唯一的灵丹妙药。他似乎又没有想明白,即使吴宁之把提琴拿出来,对李明天而言,也毫无意义了。

  姓龚的押着吴宁之来了,这是吴宁之第二次来李明天的家。

  吴宁之进门一看,怔住了。这下,他才完全相信,李明天的病不是装出来的,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癫掉了,还被铁链铐住。唉,不就是一把提琴吗?又是何苦呢?我如果没有调到这里来,你李明天不是也拉小提琴吗?此时,他倒是有些后悔,如果早晓得会出现这个局面,还不如把提琴交出来。又想,现在即使交出来,他的病又会好吗?说不定还会把提琴砸烂的。既然他的病不能好了,我交出来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问题简直像绕口令,绕到最后,决定还是不拿出来。

  他摇摇头,说,我我我真的……不晓得哪里去了。

  这时,吴秀彩不顾及脸面了,竟然噗地跪下来,呜呜地哭泣,苦苦地哀求道,吴工,你做做好事吧,你看他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

  李向东吼道,站起来,像个什么鬼样子?

  吴秀彩怨恨地瞟李向东一眼,抹抹泪水站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吴秀彩来到牛棚,送了十多个鸡蛋给姓龚的,姓龚的觉得很奇怪,不敢接鸡蛋,问她有什么事,吴秀彩说,龚师傅,你收下吧,我要见见吴宁之。

  姓龚的说,没有你爷老倌的命令,我不敢擅自作主。

  吴秀彩把鸡蛋放在窗台上,痛苦地说,龚师傅,你也看到李明天的病情了,如果还不让吴工把提琴交出来,他会彻底完蛋的,如果交出来,或许还有希望,今天,我想来单独问问他,看他是否能够交出来,我不相信提琴被人偷走了,还有,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爷老倌。

  姓龚的考虑一下,小心地说,那你要快点,不要拖太久了。

  他让吴秀彩走进那间小屋,然后,把吴宁之从工地上喊回来,说,你要老实点嘞。然后,将他往小屋一推,把门关上。

  吴秀彩看见吴宁之走进来,叫了一声吴工。

  吴宁之见是吴秀彩,一头雾水,她怎么来了?

  吴秀彩流泪了,说,吴工,请你救救李明天吧。

  吴宁之叹息地说,我也没有办法。

  吴秀彩哀求地说,我明白,只有你才能救他的。说罢,她叫吴宁之转过背,吴宁之不晓得她搞什么名堂,老实地转过背。等到吴秀彩叫他转过身去,吴宁之一看,顿时吓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吴秀彩赤条条地躺在床铺上,浑身嫩白地抖动着,轻轻地说,你快来,好冷嘞。

  吴宁之哪敢走过去?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敢。他吓得全身发抖,如果被人发现,这条小命还会有吗?让他没想到的是,吴秀彩为了救李明天,居然想出这一招,他既有点感动,又很鄙视。

  吴宁之急促地说,小吴,快穿上衣服,不然,我叫龚师傅了。

  8

  小提琴究竟哪里去了呢?

  那天,李向东叫吴宁之回家拿小提琴时,他本来准备屈服于造反派的,害怕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祸害,走着走着,父亲却出现在他的眼前,父亲愤愤地说,你决定要把它交出去吗?我临走前,对你说的话你难道忘记了吗?吴宁之感到一种惊恐,试图看看父亲,父亲却迅速地消失了,眼前只有空茫茫的天空。他想起父亲被抓走前说的话,父亲说,宁之,老子这辈子什么都没有给你留下,只有这把小提琴了,你无论如何不要丢掉,也不要送人,看见它,你就会想起我的。

  最终,吴宁之决定不交出小提琴。回到屋里,趁着还没有下班,路上行人也不多,米发索在灶屋耍纸船,他马上拿蓝布袋子把琴盒套起来,然后走出来,急于考虑着小提琴的藏身之地。如果能够藏到别人家里,那是最好的,造反派不仅想不到,小提琴也不会受潮。而他刚调来,还没有好朋友,即使有,也担心连累人家。他一路奔跑,像一只长脚鹭鸶远远地绕过办公楼,越过工区,窜过马路,冲过农舍,气喘吁吁地跑到铁路上。铁路上空无一人,铁轨静静地伸向遥远的地方。他原想把琴藏在铁路边的深草丛中,觉得不妥,那里太潮湿了。

  这时,他眼睛一亮,看见铁路通过山坳的那截路段,两边的山坡上,有水泥和石头砌成的护坡,护坡上砌有拱圆形的洞子,那些洞子有的地势低,位于脚边,有的地势高,在坡上面,洞子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他匆忙地搜寻着,选择了护坡上面的一个小洞,那个洞子没有石阶上去,只有一面水泥斜坡,人须得从斜坡爬上去,才能到达那个小洞。

  吴宁之考虑再三,想必别人也不会爬上来的,它不是必经之地,更不是玩耍之处。他战战兢兢地爬上去一看,洞子还比较理想,里面是水泥砌的,不仅干燥,还能够容身。

  他把小提琴放进洞里,仍不放心,又搬来一堆茅草遮住洞口。

  9

  李明天彻底地癫掉了,李向东痛苦不已,万分自责。

  现在,李向东最害怕就是见到吴秀彩,她深知他的疏忽,所以,对他怨恨不已。当然,尽管吴宁之说提琴不见了,李向东也不相信,总觉得这里面大有问题。

  那天,他简直是气疯了,把吴宁之叫到那间小屋子,由他亲自审讯,反来复去地问提琴哪里去了。

  吴宁之一口咬死说,我的确不晓得。

  这时,李向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铮亮的活动扳手,愤恨地说,姓吴的,我崽成了那个样子,你如果还不交出来,我就不跟你讲客气了。

  吴宁之害怕了,极力地辩解说,我真不晓得嘞李司令,小李子病成那个样子,我如果晓得,难道还不拿出来吗?

  李向东哪里相信他的话,拿起扳手砰砰地敲打桌子,桌面上敲出几个浅浅的凹印,李向东骂道,你娘巴爷,说来说去,话都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我问你,你还想不想拉提琴了?

  想。吴宁之胆怯地说。

  既然想,那你就说出来吧。李向东把扳手晃来晃去。

  吴宁之说,我的确不晓得。他心里虽然十分害怕,却猜测李向东也许只是吓唬他而已,难道他会对自己下毒手吗?如果下毒手,他应该早就动手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呢?

  李向东无心跟他纠缠,切齿痛恨这个高瘦的男人,他被这件事情搞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他叫姓龚的抓住吴宁之的左手,然后,拿扳手夹住吴宁之的食指。李向东看见他的手指头仍然完好细腻,只有一层茧,那分明是拉琴练出来的,然后,他叫吴宁之把右手摆上来,一看,感到十分惊讶,难道劳动没有把他的手指头损坏吗?难道他没有劳动吗?他怀疑的目光在吴宁之脸上扫一眼,又盯了姓龚的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李向东漫不经心地拧起螺丝来,眼珠子冷冰冰地盯着吴宁之。这时,扳手越拧越紧,吴宁之痛得满身大汗,惊恐,害怕,哆嗦,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姓龚的不敢看,脸别到一边,泛出无言的痛苦。

  最后,只听见吴宁之一声惨叫,食指夹断了。

  吴宁之顿时昏迷了过去。

  吴宁之的一根手指头夹断了,仿佛一切都垮掉了,包括他的精神。他原以为李向东只是吓唬他的,没有想到他真的夹断了自己的食指。当天晚上,吴宁之开始发高烧,说糊话,嘴唇烧得起白皮,闹得一屋子人都没有睡觉。老王他们惊惶地说,如果再不吃药退烧,肯定会死人的。第二天,他们纷纷地向看守们提出来。姓龚的见吴宁之可怜,马上报告李向东,李向东恼怒地说,娘巴爷的,死了就给老子拖出去埋掉。

  此时,他又想到李明天,崽虽然还活着,跟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让人感到困惑的是,第三天,李向东就把吴宁之放回家了。姓龚的还不相信,接电话时又问一句,李司令,你说是放了他吗?李向东说,你难道是个聋子吗?

  姓龚的不敢怠慢,迅速地告诉章晓花,章晓花既喜又悲,赶紧去牛棚,把吴宁之的行李收捡好,扶着男人回家。

  现在,李向东每天都在李明天家坐一阵子,想想自己在窑山叱咤风云左右局势,却无奈崽的病情恶化,不竟悲从中来,泪水闪烁。吴秀彩早已不演出了,在家照看李明天,她偶尔也问李向东,吴宁之交出小提琴了吗?

  她似乎仍然存有一丝希望。

  李向东告诉她,姓吴的已经病了,听说病得不轻,我把他放回家了。

  吴秀彩痛恨地说,怎么能放他呢?他如果不交出提琴来,绝对不能放人。

  李向东说,唉,我估计是贼偷走了,不然,谁能够受得住呢?如果提琴还在他手里,难道不会交出来吗?他愿意为一把提琴受这么大的痛苦吗?再说,我通知了医院,不准给他看伤病,看他还能够活几天?

  吴宁之终于回家了。

  那天,呼啸的北风像无数匹烈马在天空奔腾。姓龚的对章晓花说,李司令说了,不准你男人乱说乱动。章晓花伤心地说,他已是这副样子了,还怎么动?

  姓龚的望着躺在床上的吴宁之,叹口气,默默地走了。

  吴宁之的病情日渐严重,不断地咳嗽,发烧,人更加憔悴,眼睛往下凹,凹得吓人,也不说话,像个哑巴。章晓花急得直哭,多来米花索也是泪花闪闪,像一堆焦急的蚂蚁。医院不敢给吴宁之看病,章晓花还是偷偷地找过卢医生,求他帮忙。卢医生吓得发抖,哪有勇气前往吴家?还说,医院有造反派看守的,药根本就拿不出来。

  无奈之下,章晓花去了小镇的药铺,谁知也有造反派把守。

  她一路大骂李向东太狠毒了。

  第三天早上,章晓花睁开眼睛,发现床上的男人不见了,还以为他去了茅室。她又觉得可疑,男人回家之后,没有出过门,解手都是在屋里的,怎么不见人了呢?家里距离公共茅室五十几米,所以,她赶紧披上衣服跑去。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寒气逼人。

  章晓花跑到茅室外面,大喊,里面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担心男人昏倒在地,章晓花顾不得这一切了,闯进一看,茅室里面没有他的影子,章晓花哇地大哭起来。她赶忙跑回家,把多来米花索叫起来,说你们的爷老倌不见了,叫他们赶快寻找。崽女们听说爸爸不见了,也大哭起来,一边哭喊,一边寻找。

  窑山宁静的早晨,被哭喊声彻底地打破了。

  吴宁之失踪的消息,李向东是上班之后才晓得的,他也派人去找,他找的目的并不是人,而是想顺藤摸瓜,最终找到那把小提琴,不管那把提琴是否对李明天有意义。而且,他对小提琴的失踪之谜,仍然感到十分迷惑,有时,他认为一定是吴宁之藏了起来,有时,又认为是贼偷走了。

  姓龚的也随着队伍在寻找,心里却在埋怨吴宁之,你娘的脚,病成那副样子了,还逃跑什么呢?即使想逃跑,等到病愈之后再逃不迟。他摸摸口袋里搞来的消炎片和退烧药,这是准备送给吴宁之的,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他忽然有这个预感。

  10

  人们找了三天三夜,最终在铁路边的拱洞内找到了吴宁之。

  他用一堆茅草挡住洞口,隐蔽性很强。

  他已经死去,高瘦的身子歪斜地坐靠在洞墙上,双腿伸直,死灰色的脸上和身上爬满黑色的蚂蚁和虫子,双手紧紧地抱着小提琴盒子。

  人们把盒子打开一看,小提琴完全破碎了。

  附近的农民说,难怪,大前天晚上,好像从铁路边上传来一阵琴声。

  谁也不清楚,那就是肖邦的《月光》。

  其实,那三天晚上都没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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