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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田

http://www.frguo.com/ 2014-08-14 李健

  雪,是打后半夜开始落起来的。

  狗娃想着刚上阵就要挑起调田这样沉的担子,心里猫抓般,睡不着。他起床到屋外小解,刚拉开裤丫缝,猛不丁一颗粗盐大小的雪粒子,钻进后脖颈,又一溜贴肉滑落到腰带处。他全身一哆嗦,来不及搬出屙尿的工具,就有半泡尿憋在裤裆里了。

  “日你娘。”狗娃没有方向地咒骂一声。

  天际浑浊,暗沉,找不到雪来自何处。雪粒子落在树梢和瓦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好像鬼在驱赶它们,遑急遑急的。狗娃索性站在野地里,任由雪粒子击打一阵雪花瓣子抚摸一阵,裸露的脖颈处还有耳朵尖上起了泡,生痛。他觉得头脑清醒多了,明天一定拜访王副镇长。

  王副镇长或许会是这次调整田地的关键。

  回到床上,狗娃对自己说再也不要像过去那样率性了,现在全村人都看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头,一举一动,哪怕有点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们都会看到并笑话他。想起这些,他就烦恼,后悔不该凭一时热血接受了支书这一摊子。隔壁,间或传来爷爷的咳嗽声,扰得他心里麻一样,更乱,无法安眠。

  雪像赶场子似的,一直下至第二天早饭时节。李二爷的咳嗽声从睡房一路慢慢腾腾响到了厨房灶边,他一口痰吐不出,咯在喉咙里,冰凉的屋子里充满他艰难的喘息声。狗娃听了很心酸,赶紧过去给爷爷捶背。李二爷拨开狗娃,说:“娃,你到姓王的家里走一趟。这时节,他应当没出去,会得到人。”

  狗娃感到奇怪,爷爷什么都知道,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要去哪里。

  李二爷似乎比狗娃还急。狗娃这么年轻,从没经见过事,那些人就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到他身上,李二爷担心狗娃扛不住,事没做妥贴,反倒把人得罪尽了。

  雪一消停,厨房那边传来柴火饭熟了的香味,那香味穿过狭窄的门缝,一丝一丝,扎进狗娃鼻子。狗娃顾不及陪爷爷吃饭,拔腿就往王副镇长家走。

  猎猎发响的寒风疯鸟一般,没有章法,逮到东西就乱扑。山凹上的雪又被吹飘起来,纷纷扬扬,洒了狗娃一身。狗娃抖了抖,裹紧衣服。

  田径上空落落的,断了行人。辛劳一年的山地人悉数门窗紧闭龟缩在家里打牌,喝茶,休息体力,以备解冻开春后,储蓄更多的精神投入春耕生产。

  可是,这阵子,枫木村的村民没心思打牌,聊天。他们都在暗地里紧张地盯着一件大事:调整承包田地。

  十数年没有调田了,老的去世,小的出生,姑娘长大出嫁,男孩子成人须讨堂客,人员出进变动大,出去的必须注销户口,进来的张嘴要吃饭。他们眼巴巴盼望调整承包田地。第三村民小组赵四爹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在沿海地方打工。这十多年里,他们都到了结婚年龄领了结婚证、准生证,娶了媳妇抱了孙子。这一回调整,这家子合符条件的就应进四个人的田。大孙都背着书包上学了,却还没调整到田地,吃什么啊。

  那些外出打工的青壮年男女获信纷纷回家,等着分妥田地,要不然,往后打工归来找不到自家那份田地在哪里,管不到业。打工毕竟不是稳定工作,居无定所,但只要想到田地在,他们在外面心里就踏实。万一没工打了,回家有田地可种,也是个退路。

  农民眼里,田地是头等大事啊。

  镇上摸到这一情况,早在入冬前就专门开会下发了调整田地的文件,并布置了相关工作。别的村都闻风而动已扫了尾了,只有枫木村虽然开了会,贯彻了一下文件精神,却老等不见任何具体行动。村民就未免发急:“咯拖下去,明年的阳春怕是成了问题哩,工人吃饭靠工厂,农民吃饭靠田地哩……”

  逼蛮了,老支书终于发出了话:“老朽年老体弱,支书位置上一呆就耽误了大伙二十八年,惭愧呢,真的是占着茅坑不屙屎啊。”

  抛出这话,老支书竟果然闭门谢客死活不肯出头,搁下这摊子不管了。穷困山村的支书待遇一年到头只抵一头肥猪钱,没有望处,不比发达地区,为争当村领导请客送礼,削尖脑袋往里钻。他年老了,黄土堆上腰了,犯不着这时节了还因调田得罪人,落个骂名进土眼,不值。

  没办法,枫木村党员自发组织起来开会选举支书。大家伙一合计,才惊奇地发现枫木村十三位共产党员,五十岁以上十二位,四十岁左右的是零,最年轻的就数狗娃,已青黄不接了。狗娃二十四岁,身子结实,腿细手长,不知是羞怯还是自卑,走起路来眼睛喜欢低看着路面。无论从哪也看不出他是可以担当大事的人。大家嫌他嫩,稳不住阵脚。然而,除了狗娃又再也找不着年富力强的人接任这副担子,于是,狗娃就理所当然被大家暂定为代理支书,并报请驻村干部王永生副镇长批准。

  王副镇长也是枫木村人,去他家并不远,只须走几条弯弯曲曲的田塍,穿过半个院落就到。路面冰冻,溜滑,放不上脚。狗娃小起心来走。

  狗娃穿着一双洗得白不呲咧的旧解放鞋,走在雪地上,那鞋就如是用雪做的一般,不但颜色相近,还梆硬,冰冷。他用稻草绳在解放鞋上扎几圈,稻草绳深深地吃进雪里,走起路来就安稳防滑多了。那方法是爷爷教会他的。爷爷说山地人雨雪天用那法子防滑,既简便又蛮管用,他沿用了大半辈子,从没有发生过失足而误事,每用每验。狗娃就对爷爷滋生由衷的敬意。狗娃八岁时,父母相继去世,就靠爷爷拉扯大,直至高中毕业。

  狗娃高中毕业的那一年,镇上给枫木村分来一位年轻的驻村干部,叫夏辉,大学生。他哪里也不去住,单挑上穷困的李二爷家。

  夏辉挑着行李走进李家的时候,碰巧狗娃的班主任老师正在做家访:“李二爷,狗娃的成绩在我们班上冒尖,怎么不让他报考大学呢,好可惜的一棵苗子呀。”

  “老师,托您老帮狗娃报个考吧。”李二爷请求说。他硬起身板,仿佛他真的有能力送狗娃大学毕业。

  “这,这要看狗娃自己的志愿了,狗娃,你说呢?”班主任亲切地望着狗娃。

  狗娃抬起淡淡的目光,固执地狠摇了一下头。

  捕住狗娃淡淡的目光,夏辉急了:“狗娃兄弟,你怎么了,吃错药了,不考大学,将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夏辉说他家也是农村的,经济条件也不怎么好,父母省吃俭用供养他上大学,现在不就熬出头了么,终于有了正式的工作了。

  狗娃不做声。

  夏辉补充说:“年轻人,理应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夏干事,我这样子蛮好的,我不要劳什子理想和抱负。”狗娃低沉地回答,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夏辉不死心,又劝:“人生旅途是漫长的,缺少理想的光辉,你不害怕灰暗吗?”

  “夏干事,我不懂大道理,我只知道守着爷爷,跟爷爷在一起,就知足了。”狗娃说。

  夏辉讷讷地,只好摇头。班主任嗟叹不已。

  “罢了,罢了,贱命爷生贱命崽。”李二爷干枯的眼里滚落几滴老泪。

  狗娃就下地,像读书一样用功,兢兢业业。爷爷手把手教。慢慢地,刨地,摆犁把式、杀虫、施肥,以及掌握季节气候等各方面农家所必需的本事,狗娃大多熟稔了。他干一行像一行。爷爷慈祥地瞧着,打心眼里喜爱。狗娃说:“爷爷,狗娃即便是考上大学,凭您这一把老骨头,学费万字号,哪弄去?还不如别动这个念头。”

  狗娃又不是傻子,他难道就不知考大学是一条通往前途的路啊,可是爷爷年纪这么大,就像风中的一棵枯树,随便着点力就倒,他真的不忍心看到爷爷背弯到地上劳动的样子。这个世上,他已没有一个亲人,真的只希望和爷爷相依为命。

  李二爷伤心地说:“娃,下辈子你投胎去好人家吧。”

  夏辉在狗娃家住了半年,和狗娃同一张床睡。他眼见狗娃心实做事也实,就介绍他入了党。

  听说狗娃不愿意接手枫木村代理支书,新近提升的镇党委书记夏辉急匆匆亲自上门找狗娃,劈面就说:“狗娃,你是个软蛋。”

  “夏书记,我怕弄不好,拐了场。”狗娃小声说。

  “没试,怎知拐了场。”夏辉眼睛箭一样盯着狗娃,好像要把狗娃扎穿。

  狗娃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一咬牙,狠起心说:“好,好歹就试一回。”

  夏辉笑一笑,在狗娃胸脯上擂一拳,走了。

  狗娃正式揽下来这一摊子,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就像老鼠咬牯牛不知打哪里开始。虽然村小,但好歹也是个平台,至少可以搞出点动静来。只要能做事,并不一定要上大学,这一发现让狗娃心地不由忽然宽敞起来。

  枫木村调田,搞了整个冬季,弄得人心惶惶,收效甚微。其中,三组情况最复杂,三组不动,别的组也不动,大家都看着三组的眼睛鼻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态?总结起来,责任在村干部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伸足怕顶了娘,缩手又担心撞了爹。狗娃边走边想。想着想着,狗娃反倒拗上了劲,不信邪,一定要努力把这次调田搞好,首先就拿三组开刀,不然,真误了大伙的阳春,至少就会使爷爷失望,爷爷千辛万苦抚养他的那一番心血就白搭了。

  ……

  “狗娃,哪里串门子?”旺生站在阶基上喊他。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旺生家门口了。旺生与他一起长大,是小学至高中的同学,在校寄宿那阵子,他俩用罐头瓶子装带萝卜田鱼干菜什么的,没分过彼此,算是一对铁哥们。

  “去王副镇长家呢。”狗娃脚步稍放慢。

  “天冷,来我家喝一盅糯米酒暖暖身。”旺生热情邀请。

  “不啦。”

  “干吗?当上领导,只顾巴结上司就连老朋友也瞧不起了?”

  “当领导自然就要有当领导的头脑和法门。”狗娃玩笑说。其实这也正是他心里在考虑的,一走神,话随便一说出口,狗娃自觉似乎对不上劲。

  果真,旺生忽然阴了脸,说:“狗娃,你算满公公条鸟,支书也就鸡巴大的官,别把自个太当回事了。”

  “旺生,你甭误会。”狗娃慌忙解释。

  “我呸!”旺生猛啐一口痰,重重地扣上门,进屋去了。

  狗娃无奈地笑笑,在雪地上抓一把雪团放进嘴里,好似六月天吃雪糕冰淇淋一样,慢慢地品。心想,以后再找机会向旺生解释吧。

  他继续向王副镇长家走。

  枫木村是因了后山生长的乔木大多是枫木才得名的。

  枫木山有一眼四季长流的清泉,淙淙流淌,流经枫木村的时候,那清泉就变成一弯涓涓小溪。眼下,小溪被大雪严严实实的裹盖住了,举目望去,满眼皑皑白雪,仿佛小溪流平空从枫木村消失了,不过,在水流湍急落差较大的地段,常常还可见到蒸蒸飞腾的水汽,那便是小溪流潜藏的强大生机和活力。

  王副镇长是半边户,老婆孩子在农村。

  他住在隔小溪不远的一口水塘边,是一个三层楼的大院,老远就能看见他屋顶上的红瓦。他除非镇上开会或有重大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居家过日子。他在镇上分管国土,时有各村批屋基地建房的人找上门签字。他属于那种蛮有权力和实惠的官。

  狗娃怀着尊敬的心情叩响了门,开门的是王副镇长夫人翠花。翠花说:“嗬,狗娃呀,快进屋。”

  翠花满脸高兴,心想这个狗娃,还真灵醒,一上任就晓得往大树上靠。在翠花眼里,她家王副镇长就是一棵名副其实的大树。王副镇长仰躺在沙发上抿茶看电视,他点一点头,热情地招呼狗娃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吩咐翠花沏上茶。

  “镇长,您甭客气。”狗娃腼腆地说。虽是同村人,狗娃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登镇长的门。他有些畏惧镇长居高临下的目光,除了威严还是威严,这是多年积存狗娃心里的感觉。如果过路和镇长在某一处无处可避的地方遭遇,不小心一碰上他的目光就准使人感到自己的肤浅和卑微,所以,对镇长,他往往是敬而远之。

  还在路上的时候,狗娃就不时提醒自个,今天是去向王副镇长汇报请示工作,沉得住气才成。

  “狗娃,你来了,我高兴哩,嗯。”王副镇长以为狗娃是来拜山头的,递上一支烟,狗娃忙打拱手,说:“我不会,您抽。”

  “今年多大了?”王副镇长蛮有兴致地问狗娃。

  “二十四岁过关了。”

  “岁月过得真快呀,你小子不知不觉咯大了,我是瞧着你长大的呀。”王副镇长品茗一口茶,又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身份不同了,要多注意上下左右之间的关系呀,县上每年都有几个指标,用于村干部转国家正式公务员,这是新出台的一项人事改革政策,你年轻有能力,大有希望哩。”

  能转国家正式公务员当然是好事。可是,没干好工作,会有人把公务员送给你么,怕没有这样的好事。狗娃想。王副镇长的话和狗娃心中的主题沾不上边,狗娃坐不住了,鼓起勇气说:“镇长,关于这次调田,我想恭听一下您的指示。”

  王副镇长眯缝着眼睛望着狗娃,悠长地吐出一缕烟雾,不置可否地说:“枫木村是我家乡,又是我的点,我还是避嫌多听听的好,至于这次调田方案怎样定具体怎么做,还是村里尽快多拿主意。”

  “今晚,支部和村委决定在三组赵四爹家开会。请您光临指导。”狗娃说。

  狗娃之所以一上任就拜访王永生副镇长,目的有几个:一是王副镇长毕竟是领导又驻村,希望他支持他的工作;二是亲自通知他和他老婆翠花开会,以示尊重;三是翠花在村里公开放风,说是如果她家二毛没搞到田,村里任何工作也别想搞。前任支书慑于压力,使用拖字,以至使调田工作受到搁置,村民敢怒不敢言,狗娃想亲自探一探底。

  “狗娃,我家二毛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请你照顾。”翠花打岔说。

  关于招工有正式工作的,镇上文件上明文规定,不得承包。文件归文件,具体执行却在村组,假若村组没意见,照顾承包一份上级不知道也不会追究。

  “这,恐怕难呢。”狗娃小心地说。

  “有什么难的,全不在你表个态,这桩事前任支书可是明确答应了的,难道换个人就变了。”翠花目空一切的眼神使狗娃反感而生愤懑,心想,前任支书答应了,惦量来惦量去,没法子兑现,临边来了个撒手不管,算么子狠。

  “您把您的想法在会上提出来,议一议,听听村民的反应,如何?”狗娃碍于镇长的面子退一步,狡黠地一笑。

  王副镇长轻轻咳嗽了一声,支开翠花,说:“我今晚抽空参加你们的会,狗娃,记住拿出担当来,你们村支两委背后还有我呢,腰,我撑着。”

  “王镇长,就这样,我少陪了。”狗娃起身说。

  “吃中饭再走吧。”

  “爷爷在家等我呢,谢您啦。”

  狗娃空着肚子,是由镇长家逃出来的。镇长家的气氛让人感到深深的压抑,越待得久,那种气氛就愈发是浓,好像真能够将铁球压成扁的。

  冬日,山地的雪夜,说来就来了。

  三组村民早就主动聚集在赵四爹堂屋里。

  赵四爹生起两团通亮的煤火,烧开水,寻凳子让乡亲们找地方坐。凳少了,有的村民自备带来了草蒲团就地坐着。赵四爹又在屋外临时装上个路灯,好方便村民出入。

  堂屋里挤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家进田谁家出田,他们肚子底里私自盘算了一个冬季,心知肚明,只是要过年了,他们的想法还找不到着落。进田户发牢骚说:“如果没进到田,就找支书要吃的。”

  出田户说:“如果村领导一碗水不端平,就别想要他拿出一厘田。”并扬言打烂村领导的鸟脑壳。

  “村干部没有固定工资收入,吃自家饭,操心费力,上面有压力下面有浮力,两头找气受,这年月,谁稀罕。”还是赵四爹出面说了一句良心话。赵四爹干了多年的老组长,开会上传下达搞改革开放脱穷致富,他知道村干部的难处。村干部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没地方诉。

  狗娃坐在火桌旁显眼的位置上。他在三组挨家挨户串门,几乎没停,忙活了一整天,此刻才落坐。他把冰一样的脚丫放火塘边暖着,喝了一碗赵四爹沏的热茶暖身。他就一边闭目养神,一边仔细倾听村民议论和牢骚,脸色平静悠和,不烦不恼。他极力摆成老成持重的模样。

  八点半了,狗娃问:“赵四爹,人到齐了?”

  赵四爹默数一会,回答:“齐了,就差王镇长家。”

  “劳烦您去请王镇长吧。”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王副镇长夫妇才姗姗而来。

  王副镇长人未进声先到,他谦虚地说:“让大伙久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狗娃,你开会呀。”

  狗娃就念文件,念完文件,然后说:“大家对照文件,以文件为准绳,秉着大稳定小调整的原则,该进的进该出的出。”

  狗娃请王副镇长指示。王副镇长摇一摇手,说:“我不指手划脚,乡亲们发表意见,畅所欲言。”

  奇怪,竟是没一个人吭声。

  狗娃知道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回事,干脆说:“赵四爹,您拿出人口花名册,念一户,大家根据政策公开查评一户。”

  赵四爹戴上老花眼镜,翻开人口花名册,大声念道:“户主吴旺生,原承包人口两人,生育两胎,第二胎无准生证。”

  狗娃就拿起文件,说:“根据《鸡鸣镇关于田地调整的文件》第五条三款之规定,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第二胎无准生证属计划外生育,不能计算承包人口。吴旺生属于这一条,因此,他第一胎可以承包一份责任田,加上原承包人口两人,这次,吴旺生应承包三份责任田。”

  赵四爹又念了一个户:“吴巧生,原承包人口六人,死亡一人。”

  根据文件第十二条之规定,死亡人口不得计算承包人口,因此,吴巧生退出一份责任田。

  ……

  依照以上方法,枫木村第三组二十户人家核查结果很快出来了,出田五户,合计人口八人,进田十三户,合计人口二十人,不出不进两户。如是按这个数字把田地承包下去的话,一碗水大概平了。

  翠花似乎在不经意地把玩手腕上的金镯子,灯光下,她细嫩匀称的十根手指变着法从容地拨弄,偶尔发出一两声脆响。

  只见她自信的目光鹰一样掠过会场所有人的面孔。村民的面容上明明白白地写满山地人的淳朴和本分。他们慌乱地躲避翠花的眼睛,自觉地低下头来。说不定谁家建房还要请王副镇长签字批屋基地呢。翠花笑了,她亲切地说:“乡亲们,我家二毛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户口还没有迁出我们三组,照理二毛应在我们三组承包原来的那一份田地。”

  会场十分寂静,无人接腔发言。

  村民面面相觑,是呀,文件上说招工户口迁出的,才不能承包田地,户口没迁出的,怎么办,这政策上有漏洞呢,为啥不清清楚楚杠死呢。

  往日,山民只把精力盯在农活上,什么时候刨地下种,什么时候治虫收获,他们闭着眼一点也不会弄错,至于政治政策他们一般是很少或不去关注的,他们相信政府。

  “报告支书,我第二胎是有准生证的咧,也要求承包一份田地。”声音阴阳怪气的,仿佛深夜夜猫子叫声,给寒冷的冬夜又平添一层寒意。这话是坐在屋角的旺生说的,旺生怕自己人微言轻,故意露了一手莫测高深的花样。

  “旺生,以为你是谁?”

  “撒泡尿照一照你的脸。”

  “你什么时候有过准生证了,是王镇长批的?”

  “以为我们大家是傻蛋,好蒙的。”

  ……

  旺生的话像一支火苗,点燃了一堆干枯的薪柴。山民七嘴八舌,沉寂的会场一下子热闹起来,日娘的,诅咒这个世道的……

  那看不见的烈火自由自在地燃烧着。狗娃悄悄瞄了一眼王副镇长。王副镇长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估不准他的表情。

  狗娃摆摆手,说:“大家安静。”

  待村民交头接耳的小话声缓了,狗娃问:“旺生,你有准生证拿出来大家当面瞧瞧。”

  “当然,不过,不给你看。”旺生蛮横的势态。

  “为什么?”

  “新时代的狗腿子,吃软不啃硬。”

  “你敢骂我?”狗娃很气愤。

  “我就骂你。”旺生一步不退。

  “看我揍你。”狗娃握拳作势欲扑。此刻,狗娃真想找人打一架,出了胸中那口鸟气。

  不失时机,还是王副镇长高明。王副镇长拦住狗娃,轻声耳语:“狗娃,看样子旺生是真有准生证,承包一份给他,不就得了。”

  狗娃不做声,心头的气愤劲丝毫没减。

  “嗯。”王副镇长叹息一声,又做狗娃的思想工作,“组织上交给你这一摊子,是对你信任,可不要辜负了组织上对你的期望。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这样与人大吵大闹,不顾影响,与刁民又有何异。嗯,狗娃,听党的话,积极上进,早日争取把那个‘代’字甩掉。”

  狗娃理解王副镇长言下之意,既有批评又有期待。狗娃烦躁,大喝一声:“散会。”

  村里就数旺生鬼点子多。

  有一次,还是上初一的时候,狗娃和旺生一同上学须要翻过枫木山行三四里山路才能到达学校。

  那是春天,高大的枫树生长旺盛枝繁蔓茂。山路边,低矮的灌木丛林里夹生着一树树的三月泡。熟透了的三月泡,紫红的,微披着早晨的露水,汁液欲滴,够诱人喜。旺生脑子突然冒出一个恶作剧,他笑嘻嘻建议:“狗娃,我俩玩个游戏。”

  晨曦初露,薄雾缭绕,离上学还早。狗娃也兴致潮来,就问:“怎么玩?”

  旺生摘两片大枫树叶卷成一只喇叭形状,背着狗娃去到附近一个山洞里,洞壁上有燕子正在含泥筑巢,那泥粘稠稠的,旺生抓一撮燕泥放入喇叭形内尖端,然后,采最饱满最鲜艳的三月泡遮盖在燕泥上,再用一根小山藤将喇叭形枫树叶裹吊在一棵枫树枝丫上,装燕泥的尖部朝下。旺生反复说明:“叶筒里装的全是上等的三月泡,我俩谁先蹿上用嘴咬住了它,它就归了谁。”

  旺生跳起来,佯装差那么一点点够不着,叹息一声。

  狗娃想,这游戏蛮简单也容易。他人一下子蹿得很高,一口就咬着叶筒的尖部,他得意地使劲撕下一口落下地。

  “你麻皮。”狗娃觉得嘴黏呼呼的,完全不是三月泡微酸带甜的味道,费好大劲吐出一瞧,竟然都是新鲜燕泥。他发现上当,急忙跑向山泉漱口,边跑边说骂:“旺生,你麻皮,你捣鬼。”

  “嘿,嘿。”旺生开心地大笑,谁教你恁地喜欢表现自己,活该。

  虽然,这是童年时候的一次玩笑,但每想来,狗娃就发觉燕泥粘嘴漱之不去的那份怪诞感觉犹存心地一隅,一触即哭笑不得。

  第三天,是大晴天,太阳高悬。

  消融的雪水滴滴嗒嗒掉在屋阶基边的水沟里,那一点一滴都好像不轻不重地在敲打着狗娃的心地。

  吃过早饭,狗娃就陪爷爷坐在火塘边相对无语。

  王副镇长担心他家一份田泡汤,说旺生可能有准生证,用公家一份田想堵住旺生的嘴,只要安抚旺生不出头,别人就不会出来起杠了,好办了。照王副镇长说的办,或许一时可以蒙混过去。可是,如果真那样子了,狗娃第一个就会感到被人耍了,再者会觉到自个出卖了做人的原则,出卖了众乡亲的信任……惭愧终身。

  狗娃不指望也不在乎做多大官,唯希望此生实实在在地活得轻松,就如鸟飞阔天鱼游大海。他之所以出任代理支书负责调整田地,是在前任支书撒手不管全村混乱的非常时期。他极愿意丁是丁卯是卯替父老乡亲们办几件实事。只有这样,才不枉来人世一遭。

  “旺生这伢子,赶痛脚横里插这么一杆子,琢磨不透呢。”李二爷自言自语。

  “爷爷,您老以为旺生是为了那一份田?”

  “世风日下,说不准呢。”

  “旺生鬼机灵的,也许有什么识见。”狗娃分析说。说良心话,旺生这么一搅,狗娃工作好开展多了。

  “知我者,狗娃也。”说曹操,曹操就到。旺生笑眯眯推开门走进来,“狗娃,我负荆请罪来了。”

  “旺生,你有准生证?”李二爷迫不及待地问。

  “屁。”旺生否认。

  “那,那……”李二爷百思不得其解,“你疯了。”

  “我恁地做是一石二鸟呢。一是要看看狗娃的良心摆在哪里,激狗娃发怒,使我又看到我们在一起耍时的真性情,并对狗娃充满信心。二是挫一挫王副镇长,他当副镇长愚弄老百姓,鸟过都要拔毛,狗屁副镇长,谁稀罕。没有听到乡亲们骂的话吗,那不一定就是骂我呢。”旺生解释。

  “哈哈。”李二爷如释重负,“旺生,老朽错怪你了。”

  狗娃支派村文书去镇上打听,说王副镇长家二毛招工手续办妥了,户口都转到单位去了,在家等待上班通知。狗娃闻报气冲万丈,老子这个村官原本就是捡的,别说是一个副镇长,就是老虎尾巴也迫不得摸一摸了。狗娃豁出去了。

  快过春节了,依照惯例,镇上召开会议总结年终工作,组织评比,王副镇长必须参加。

  趁王副镇长不在,狗娃果断做出决定,迅速召集三组村民开会,根据前天晚上核查的数据将田一次性调整承包到户,快刀斩乱麻。谁也别想浑水摸鱼。王副镇长在原承包田的基础上抽出二毛一份,其他原封不动,等他回来,已成事实,他没办法。狗娃不顾一切真豁出去了。

  三组田地一调完,其他组也闻风而动。

  田地调整完后,狗娃舒了一口气,对旺生说:“旺生,我原本打算尽量不得罪王副镇长,委屈求全,尽一切努力把这件事摆平后,再把你拉到村委来,我们真心实意为乡亲们做几件事,可是,现在看来得罪了王副镇长,这想法恐怕是行不通了。我准备给镇党委书记夏辉写份详细报告,汇报这次调田的具体工作和体会,并检讨自己请求辞职。”

  狗娃无可奈何心情沉重地苦笑笑。

  旺生理会着狗娃的良苦用心,眼眶里转动着晶莹的泪花。

  年后元宵节这天,一声掠雷响过,畅快地下了场春雨。

  善良的枫木村人一边擦拭犁铧锄头等农具上积落一年的尘埃,一边默默感念代理支书狗娃,当机立断调整田地,使大家能高高兴兴如期进行春耕生产,不误农时。

  田垅中间一块方方正正的水田里,狗娃新买了一头火红的牛犊,爷俩正在训练牛犊犁田。李二爷在前面领路,狗娃掌握犁把式。他俩都扎裤脚卷衣袖,一身汗一身泥。他们身后的泥坯就像书一样,一页一页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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