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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舅

http://www.frguo.com/ 2014-08-08 廖天锡

  1963年秋,我以优异成绩考上县一中,无钱入学,老父老母要我向舅舅求助。

  舅住深山,来我们山外赶场得爬山过坳走三十余里,但他在我们山外名气很大。舅是名木匠。他打制的木器,送到资兴七里供销社,管收购的老刘是眯着眼睛画“甲”字。他的风车,方桌,圆桶一直摆放在收购站的当眼处,老刘见人就指着样品不厌其烦津津乐道:“看,这些就是板桥袁宝林的。”有人意欲盗用舅的名气交货卖好价却骗不过老刘的目光。就因这,刚从农村公共食堂脱险的舅舅收入颇丰,令人羡慕;也因这,老父老母才使动我向舅求助入学。 I

  我爬山过坳走到舅家,舅刚好从资兴七里送货赶场回家。他回时挑一担大米内放每日必需的油盐酱醋。舅身胚高大结实,新剃的光头圆实发亮泛青像一把倒扣的瓜瓢;下腭那颗豆大的佛珠痣格外醒目。足足的六尺之躯,只系一条齐膝短裤,通体汗透但腰板挺直。以舅的身材体质若处城市碰上有眼光的教练,准能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篮球运动员。可惜他生在山沟里,成年累月砍树背树,摆弄墨斗曲足,斧凿锯刨,根本不知道篮球是方是圆是咸是淡。倒是成了一方名匠,时常对自己打制的严丝合缝的方桌圆桶呵呵笑。但对我们表兄弟四人一向神情严肃,模样冷峻。我怯怯地喊了声舅,却不敢说出自己的来意。

  我求助人学的意思是晚饭后通过表兄公藩向舅舅传递的。

  舅舅听了,长久地不说话,手握长烟管只一口一口地抽生烟,脸色冷峻,有如生铁。

  表兄又重复了一次,舅才眼看烟斗问:“要多少学费?”

  “四十二块五。”表兄代回。

  “怎不考中专?”舅的眼皮翻了一下。

  那时考上了中专,读书不再花钱。

  “老师说他该读高中考大学,”“老师说他读书不用劲,成

  绩却特好,人也长得标致。”“老师说他读中专可惜了。”表兄连

  连解说。表兄高中毕业后在小学代课,他为我考学的事找过我

  的班主任。我和表兄从小在一起射箭,钓蛤蟆,交往密切,感情笃厚。

  “你爸你妈都老了,送你读初中都抠屎一样,最后一期把衣柜都卖了。”舅说着,“笃笃笃”磕掉烟灰。 『

  我一时怔住,舅的样子太威严了。

  借钱无望,次日早饭后忍着两滴眼泪回家。

  “等等!”意外地是舅舅追上来了。希望在我心底复萌。

  我和舅在一个叫铺上的独户小村口站住。只见舅左手捏住系在腰带上的荷包,右手在荷包里抠,抠,抠出三张“贰圆”面额的纸币递给我:“只这些,拿着。”满脸愧疚的神色。

  六块钱与入学所需的四十二块伍角相差甚远,除此,我无处告借。心高气盛的我没接,一扭头加快了归途的脚步。朦胧中的美好愿望和曾经编织过的理想在头脑中被搅待一塌糊涂。一到家就躺在床上蒙头大哭——我并无记恨舅舅的意思,但对当时我心目中赚钱名气很大的舅舅只给我六块钱学费很不理解,更为自己渴望读书却面临失学而痛心不已。

  两年后,凭手艺日渐宽裕的山里舅开始大做好事——架桥修路造凉亭;给各处凉亭送歇息的长凳;接济贫困的左邻右舍;资助入学困难的孩子读书……声名远播。但我不以为然,甚至暗自冷笑——与其这样花钱,当初何不送我读高中。我对舅舅在这些事上的大方与当初助我入学习的吝啬大惑不解。

  我辍学在家,背起沉重生活纤绳的同时也走上了漫漫的艰难自学之路。为生计自学木匠,砖匠,漆匠;为进取自学中文,伴随我走过了近二十年的民办教师生涯。一次参军遭刷;县花鼓戏剧团两次招我被卡;三次民师转正让换,更有一次因替人抱不平险些入监。一连串的无情现实构筑了我坎坷的半世旅途和铸就了我不屈的处世态度。

  此间,我却感受到来自山里舅的温暖。他一次又一次给我精美锐利的木匠工具,给我现成的木板方料;一再劝导我不要想吃那国家粮,安分守纪,勤俭治家。每次去,舅给我倒茶,给我递烟,甚至给我舀洗澡水。我在灯下看书,舅在火塘边抽烟,陪我坐到很晚很晚。使我的亲哥和表兄弟对我好生羡慕,也使我对一向严肃冷峻的舅变得对我恩宠有加琢磨不透。

  1985年,我凭一纸中文专科毕业证转为国家教师。之后,开始在全国各地刊物发表文学作品。山里舅从表兄口中得知后,每逢见了我,总用浑浊的双眼盯我,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什么却一直没说, 一副惊喜和惊奇的神色。舅老了,背已微躬,人已显矮,脸变得异常慈祥,与当年递六块钱给我的舅舅判若两人。

  1989年农历腊月二十六日,表兄身戴重孝来报丧,方知舅父已然仙逝。我暗责自己近年来把自已的日月看得过于珍贵,除正月例行公务似地给舅舅拜个年外,其他时候几乎忘了曾帮自己走出生活困境的舅舅大人。甚而强辩说:“舅舅什么时候病的,我怎没得到信?”意思是没去看他不是我的责任。

  “爸病中念叨得最多的是你,他是很想你去看他。”表兄擦着泪说。

  我的心往下一沉,极为不安地问:“舅说了我什么?”

  表兄涕泣道:“爸说他今生今世好事做得不少,但最蠢的一件事是没送你读高中。他说,‘你们表兄表弟四个,数天锡聪明胆大,他要是读个高中,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那时,屋里困难,背一架风车去,换一担米回来,根本没余钱,我追到铺上,在荷包里摸来摸去只六块钱……’”

  我沉下的心“咚”地又跳了上来,啊!这就是对人一向冷峻严肃的舅后来唯独对我格外恩宠之谜。

  这个谜在山里舅心中苦藏了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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