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文坛资讯 -> 研讨会 -> 内容阅读

刘舰平诗歌研讨会

http://www.frguo.com/ 2014-05-27 湖南作家网

 

 

刘舰平诗歌研讨会会议现场 


  12月3日,由中国作协主办,中国作协创研部、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湖南省作协承办的刘舰平诗歌研讨会在北京举行。中国作协主席、著名作家铁凝,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著名评论家李敬泽,湖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魏委,湖南省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龚爱林等出席会议并作重要讲话。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主任梁鸿鹰主持研讨会。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余位诗歌批评家和学者参会。

  刘舰平,自号半瞧,前期创作主要有:长诗《脚》、系列诗《辰河三唱》、组诗《今日之中国》,小说《船过青浪滩》、《堂堂男子汉》、《刘舰平小说选》、《百家文库·刘舰平卷》,散文《汉语人》、《心空仍有风筝飘荡》、《眼看不行了》、《醒时复混沌》等。《船过青浪滩》获1983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因眼疾失明无法正常阅读写作后,从2009年开始以语音盲写短信的方式重新开始诗歌创作,已先后出版了形式内容对传统旧体诗均有创新突破的仿古风诗集《高山流水》,和新、旧体各半的诗集《心象》,以及新诗集《我和影子》等;其中《高山流水》于2012年获首届湖南文学艺术奖。

  铁凝主席在发言中指出在苦难命运的折磨和淬炼中刘舰平经历了一次灵与肉的重生,而国外一些伟大的作家也曾遭受过类似命运的无情打击,比如博尔赫斯,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海伦·凯勒。铁凝主席强调刘舰平的诗歌不时出现明灯、阳光、月亮等意象,他一直在用温暖的文字和深沉的诗心寻找光明的美好愿景。铁凝主席强调刘舰平的诗歌不仅不悲观、不虚无,而且充满了坚韧的理想主义情怀以及赤子般澄澈明亮的品格。尽管现实世界的光影色彩在黑暗中消失了,刘舰平却用诗歌打开了一个有别于日常生活的世界。他的想象、情感和智慧在这里得到了尽情而自由地表达。无论是高山流水寻觅知音,还是海上明月般思考人生和命运;无论是我和影子之间存在性的对话,还是城市与乡村之间生发的乡愁,刘舰平为我们呈现了宽广、深邃的精神空间。

  与会专家学者认为刘舰平中年以后遭遇正常人难以想象的病患痛苦,几乎剥夺了他写作的权利。但劫难磨砺了他的品性,锻造了他的意志,让他对生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阐释。读刘舰平的诗,分明看到在他因失明而显空洞的眼睛后面,正有一双更加明亮更加睿智的天眼,全神注视着这个纷繁多姿的世界。他的诗歌,无论新旧,都是在写自己的生活,抒发自己真切的情怀。他写新诗,并不似眼下那种以叙事为据,或以意理为念、引申诗意。他的诗总是心中有欲吐之言,诗外有对应诗象。就如同一条鱼有了锦鳞,得以自由驰骋。他的每句话,都在心中酝酿,口里吞吐,舌间打磨,一旦落地便闪光如珠,清新可爱。且读来字字如雨滴打萍,让人心灵震颤。他力图重现中国古代诗人的生活方式和古典文学永恒的结构美。他以沉静的语言方式把人们带回汉语世界的美好记忆中,去除了新诗创作口语化所造成的感觉世界的贫乏和语言表达的苍白化。即使是写最平凡朴素的事物,他也能表达得优雅而令人沉醉。让新诗见证汉语的变迁,让旧诗回忆家园的美好——刘舰平构造了汉语新诗与古典诗歌的对话空间,让疲惫不堪的现代人,既有自明的证词,又有可供回忆的唯美的汉语之乡。


 

中国作家网视频报道


  主题:刘舰平诗歌研讨会

  主办单位:中国作家协会

  承办单位:中国作协创研部、湖南省作家协会、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

  时间:2013年12月3日上午

  地点:中国作家协会十楼会议室

  主持人: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著名评论家梁鸿鹰


 

  主持人:

 

  各位来宾、各位记者、各位评论家,今天以中国作协的名义为一位特殊的作家召开他的作品研讨会。下面,介绍今天到会的来宾:中国作协铁凝主席,湖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魏委同志,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叶延滨,湖南省作协党组书记龚爱林,到会的还有著名评论家胡平,创研部副主任彭学明、何向阳,著名评论家张同吾、李小雨、吴思敬、贺绍俊,湖南省作协名誉主席凌宇,长沙市文联主席何立伟,著名诗人林莽,《诗刊》副主编冯秋子,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刘福春,北师大文学院副院长张清华,《十月》常务副主编陈东捷,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赵京战,湖南文艺出版社副社长龚湘海,湖南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副处长刘绍峰,北京外国语学院著名翻译家汪剑钊,著名诗人王久辛、刘立云,湖南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刘开云,中国作协创研部霍俊明,湖南文艺出版社编辑刘雪琳。最后要介绍今天研讨会的主角、著名诗人刘舰平。今天来自新华社、人民网、中新社、光明日报、人民日报、中华读书报、中国日报、文艺报、中国文化报、中国作家网、作家在线、中国诗歌网等媒体的记者将对我们的会议进行报道,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和感谢!

  下面,首先请中国作协主席铁凝同志讲话。


 

  铁凝:

 

  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

  今天,中国作家协会在这里举办刘舰平诗歌研讨会,请允许我向在座的各位专家、向远道而来的湖南的朋友们表示诚挚的欢迎和谢意!我尤其要向今天研讨的对象——刘舰平同志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在我原来的印象中,刘舰平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早在1983年,他的成名作《船过青浪滩》就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有一段时间,同行们却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当他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看到的已是一个诗人,一个从厄运中顽强地走出来的诗人。这几天,我一直在读刘舰平的诗集《我和影子》,读的过程中,我不由得会想起博尔赫斯、想起奥斯特洛夫斯基。博尔赫斯晚年失明,奥斯特洛夫斯基则是中年失明。“失明”,在汉语中是“失去光明”,这不仅仅是不幸的生理疾病,它同时也是对一个人的重大精神考验:他失去了光明,但他会不会失去他的世界?当黑暗淹没他的时候,他能不能以坚韧的信念点燃起内心的光源?

  然后,我们就读到了这样的诗句:“眼疾 已成为一个阴谋 / 每天都在暗中 颠覆光明 / 虽然 我不需要霓虹灯陪伴 / 但并未放弃 / 迎接日出的权利”。这是刘舰平的回答,他承受了和奥斯特洛夫斯基、博尔赫斯一样的命运,他和他们一样,在命运的折磨和淬炼中经历了一次灵与肉的重生,用诗歌和精神点起了另一盏明亮的心灯。他看不到万家灯火、五光十色,他的眼睛限制了他。但是,这种限制对于生命的智者和勇者来说,反而成为了一种能量,成为打开生命新境界的动力,于是,我们满怀着赞叹和欣喜,看到了诗人刘舰平。他找到了诗歌,不仅写作新诗,同时也致力于旧体诗的写作。尽管眼疾日重,现在已经无法正常地生活和工作,但是他却坚持使用语音手机以盲写短信的方式创作了大量优秀的诗歌作品。

  刚刚去世的老诗人郑玲在致刘舰平的诗《光明在你面前盛开》中写道,“河水清清 / 是一个隐身巨人流出的眼泪”、“一个大有作为的失明者 / 一个才华焕发的失明者”。这也正是我读《我和影子》的感受。生命的百感交集,在刘舰平的诗中化成了清清的河水——我们会想起他早年的小说中那些在惊涛骇浪中搏斗的船夫,在我的想象中,刘舰平就是这样一个船夫,经历了岁月和疾病,但在他的心里,生命的大河波光粼粼,静水流深。他的诗歌不悲观、不虚无、不自哀自怜,充满了坚韧的理想主义情怀,具有赤子般澄澈明亮的品格。在他的诗里不时出现明灯、阳光、月亮等意象,他一直在用温暖的文字和深沉的诗心寻找着、确认着光明。他用诗歌打开了一个有别于日常经验的世界,他的想象、情感和智慧在这里得到了尽情的表达,在舒缓的抒情和叙写中,无论是高山流水寻觅知音,还是海上明月般思考人生和命运;无论是我和影子之间存在性的对话,还是城市与乡村之间生发的乡愁,刘舰平为我们呈现了宽广、深邃的精神空间。

  刘舰平诗歌的审美特质,他在古典与现代之间的继承和创新,值得我们认真、深入地探讨。今天的研讨会上专家们也会有很多高见发表。这里我想说的是,刘舰平的生活和创作给我们的一个重要启示,那就是,梦想和信念。刘舰平是一个寻梦者,30多年来他从没有放弃过他的文学梦想,这种梦想不仅仅关乎写作,更关乎我们的精神,这是一种信念,坚信我们要用文学的灯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刘舰平用他的生活和他的作品告诉我们,有了这样的梦想和信念,一个人就能够经受住命运的磨难和考验,就永远不会失去光明。在今天这个因为诗歌和诗人而成的聚会上,我们更要加倍珍重地认识到,对于人类的心灵来说,诗歌是多么重要,对一个民族来说,诗人又是多么重要。我想对各位说,我们要爱我们的诗,我们要爱我们的诗人。

  借这庄重的场合,我衷心祝愿刘舰平身体健康,创作丰收!最后,我想用诗人的声音结束我的发言,刘舰平在《我和影子》里写道,“我成了没有影子的人 / 光明只剩下温度、气味和声音 / 我的诗行 / 是一条剪不断的脐带 / 始终与太阳保持着血缘关系” ,“影子在我脚下铺出神秘的地毯 ∕ 它暗示我:你该有本事 ∕把这条黑道走到底了……”

  谢谢大家!祝研讨会圆满成功!


 

  主持人:

 

  今天的会议,本来高洪波主席也要来,他到广东考察,他是新任政协委员。另外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要参加翻译家的研讨会,不能到会,向会议表示祝贺。下面,请湖南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魏委同志讲话。


 

  魏委:

 

  尊敬的铁凝主席,尊敬的各位评论家,各位朋友,大家上午好!今天非常高兴来参加刘舰平诗歌作品的研讨会,我一来,学明就给我介绍,他说这次是以中国作协的名义第一次为年纪这么轻的作家开会,以前开会的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现在写诗不容易,让大家都喜欢你的诗也很不容易,让中国作协专门来为你开一个研讨会更不容易,所以要特别向舰平表示祝贺。

  舰平是我们省著名的作家,80年代初,他的《船过青浪滩》就已经获奖,他在小说、散文、诗歌多个领域都有创作成就。我认识舰平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认识他的时候,感觉他是充满阳光、很有青春活力、非常活跃的作家,大家在一起聚会的时候都有他非常爽朗的笑声,他也特别健谈,很快就和大家融入到一起。后来到海南住了,很长时间没看到他。我跟作协的同志打听,才知道他的眼睛一步步退化,只剩下一点光感了。我们在为他的眼疾感到惋惜的时候,同时听到他不停地写诗,一本一本的诗集问世的消息,一方面是惋惜,另一方面对他的创作精神感到敬佩。

  今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集——《我和影子》。这部诗集大多是他近些年的作品,我想这部作品是他诗歌创作的一次集中的展示,这部作品集涉及到他人生的经历和思想感情的方方面面,既有对美好、自然、社会和生活的赞颂,对人生成长的感叹,也有对家乡的热爱眷恋,还有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和议论。这些诗歌写景寄情,意境隽永。之前,舰平还送了一本他的旧体诗给我,我特别喜欢那部《高山流水》,那部诗集让你读了以后觉得特别有韵味,特别有情趣,而且很有力度,很有美感,看了以后确实让人印象非常深刻。刚刚铁凝主席也讲了,今天我们是在研讨他的作品,我想在他作品的背后,有更多的东西值得我们探讨。

  因为眼睛有病,刘舰平的诗歌创作可以说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难以想象的一些努力,他不能像常人一样把外部世界的影像看得那么清晰,但是我坚信他的心里始终有阳光,在喧嚣的生活中能谛听心灵的召唤。尽管他眼睛看不见外部世界,但是他的思绪在自由飞翔,他以独特的方式和极具个性的思考,蓬勃的和精准的语言,传达了对人生、对社会的理解,抒写了很多关于爱、关于美的诗篇。从刘舰平的作品中间,我们既能看到他作为一个作家,在关注社会,关注人生这样的过程中他特有的担当和社会责任感,又能深深地感受到他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热爱故土,热爱自然的很浓的大爱情怀。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善于发现美,善于捕捉美,也善于表现美,具有诗人的才情。正因为有这样的创作,所以,今天的研讨会对于他的作品,以及他作品背后的精神来进行研讨都是非常有价值的。舰平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一直在追求光明,他的作品充满魅力,传达出难能可贵的价值和正能量,这是值得我们当下研讨的。

  我由衷地期待今天各位评论家、各位专家能够很好地探寻他作品的价值,探寻他作品背后的精神价值,能鼓励更多的人全身心地来追求文学梦,创作更多的好作品。同时,在这里也要真心的祝舰平能够健康、快乐地生活,写更多很优秀的诗歌,有非常幸福、美满的人生,谢谢大家!


 

  主持人:

 

  下面请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叶延滨同志讲话。


 

  叶延滨:

 

  尊敬的铁凝主席,尊敬的魏委部长,各位专家、朋友们:非常高兴在这里我们研讨诗人刘舰平的新诗诗集。刘舰平是著名的小说家,也是著名的旧体诗诗人,他的《高山流水》在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以旧体诗参评并进入终评,现在,他又奉献给大家一本新诗集《我和影子》,我觉得我们今天在这里研讨是诗歌界的光荣,也是诗人的光荣,感谢刘舰平为诗人和诗歌的价值作出证明。

  我读他这本诗集非常感动,我觉得刘舰平再一次证明了,诗最宝贵的是: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能看到生命和心灵存在的意义。他的作品中,比如像《大河与少年》,他可以通过回忆重新认识自己的生活,重新认识生命的历程,最后说出自己就是太阳。比如他写《老照片》,最后通过照片,他得出这样的一种人生理解:活着,应该比影子更坚强。他《让想象信手涂鸦》,写出这样的诗句:“失去视力并不等于失去平等,人们在祈祷感恩时/为什么要闭上眼睛/才能接受光明灌顶?”。他用自己的所忆、所思、所想再次证明,我们这个时代,恰恰是一个声光电的傻瓜时代。什么是傻瓜时代?就是不需要你去思考,所有的都告诉你了,你就按别人的指示去看、去想、去欣赏就行了。刘舰平用他生命中遇到的不幸,为这个时代做一个逆向的思考,思考的价值在刘舰平的诗歌中得到了证明。想象力的价值在刘舰平的诗歌里得到证明,生命力的价值,生命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呈现出一种向上的正能量,在刘舰平的诗歌中都得到了证明。他能完成这个过程,我觉得很重要的是,因为他是一个汉语人,他对中国语言和中国文化的吸收,使他在不能用眼睛看到这世界的时候,用文字同样地触摸和感知这个世界。

  所以我觉得,今天铁凝主席和中国作协创研部和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开这个会非常有意义。而且也感谢批评家和诗人朋友来参加这个会。这个会铁凝在这里,通过向刘舰平诗歌的这种敬意,也提醒了我们在座的诗人,要捍卫诗歌的光荣,而且要在这个时代发挥诗人的作用。

  我的话说完了,最后感谢刘舰平给我们这么一次重新认识诗歌价值的机会,谢谢大家!


 

  主持人:

 

  谢谢叶延滨。下面请湖南省作协党组书记龚爱林同志讲话。


 

  龚爱林:

 

  尊敬的铁凝主席,尊敬的各位专家,各位朋友:在中国作协及铁凝主席、叶延滨同志的关心关怀下,我们在北京迎来了刘舰平诗集《我和影子》研讨会的召开,不仅对刘舰平个人,对湖南文坛也是大事、喜事。在此,我代表湖南省作家协会,代表唐浩明主席对各位专家学者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致以崇高的敬意!

  来湖南省作协工作后,我对刘舰平的文学创作和生活状态慢慢有了了解,大约一年前,我们开始思考着做点什么,正是因为在敬佩刘舰平文学才华的同时,更为他克服困难的精神所感动,我觉得在当下的生活中,有他的文学才华的人无疑很多,但处在他的身体状况下还在创作的人无疑很少。尤其是在价值扭曲,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刘舰平表现的价值追求和取向更是难能可贵。于是,今年年初,我和我同事王跃文等来北京向铁凝主席汇报工作时,刘舰平的情况也成为了我们汇报工作的内容之一,我们的汇报得到了铁凝主席、李冰书记的高度重视。回到湖南后,我们将刘舰平的情况向中国作协做了书面汇报,李冰书记专门作了批示,这就是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刘舰平诗集《我和影子》研讨会的背景。

  我把一年前写的关于刘舰平的文章重新进行了整理,题目还是原来的题目,叫《生命因文学而精彩》,这篇文章也是我今天发言的内容。

  “眼看不行了”,“眼看又行了”,圈内人曾用这两句话描述作家刘舰平。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刘舰平就因为他的《船过青浪滩》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然而,这位才气过人的中年作家却因眼疾淡出了朋友的视线,尤其是随妻子到海南定居后,与朋友见面更少,“眼看不行了”也是他的自我调侃,内心的伤感可想而知。几年前一种“眼看又行了”的感觉又在圈内人中不胫而走。刘舰平在他的《盲目乐观之》里这样写道:由于眼疾,“除了听听电视,读书写作上网之类的寻常事,于我来说,近乎非分之想,终于觅得一只语音手机,凭借它提供的拼音输入法,我半猜半蒙地学会了编写短信,日子开始有了改观。手机做不了大文章,我可以写点小诗,足不出户地与天下有诗心的朋友交流”,从此以后,刘舰平便在精神上有了新的寄托。而一年半载之后,他竟写成了近200首旧体诗,整理成诗集《高山流水》出版,还入围了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刘舰平的创作并未就此打住,继《高山流水》之后,他又出版了《心象》、《我和影子》两本新的诗集。对于刘舰平的诗作,著名诗人雷抒雁,包括我们的老主席未央都给了高度评价,在这里我也不多说了。

  文学创作不仅带来了舰平兄新的生活,增添了新的生活光彩,还照亮了别人,给人以人生启迪,打从心底说,从我认识舰平兄的那天起,他的形象就一天天变得高大起来。自从进入知天命的年龄,我便时有老眼昏花之感,有时若不戴老花眼镜,便不能正常地读书看报,而读书看报的时间稍长一点,即便戴了老花眼镜,也觉得坚持不下去,一种老之将至的忧伤有时让你什么也不想做。相比之下,舰平兄是多么了不起,虽然眼疾颠覆了光明,但舰平并未放弃追求光明的权利,他把自己当作一个寻梦者,在失去光明的权利后能更自由地寻梦,看透人心,看穿世界,看到人们看不到的东西。在他看来,“寻梦者总能拾到/散落在岁月深处的诗句。”所以,舰平的诗不仅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好。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生活有三种:享乐的、政治的和沉思的。享乐的生活,追求肉体的快乐;政治的生活,追求荣誉与德行,但这些并不完善;若幸福是合德性的活动,它一定是合于我们自身中那个最好的部分,即努斯的德性的活动,这就是沉思的生活。过着沉思生活的有智慧的人最幸福。可以说,在诗的海洋遨游的舰平兄过的就是沉思的、有智慧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也是达到了最大的善的幸福之人。

  最近,怀着敬佩和仰望之心,我认真拜读了《船过青浪滩》。青浪滩之险,连久经沙场的船艄公都不敢去闯,而闯滩之人,竟然是一位女中豪杰——滩姐。闯滩无异于过鬼门关,成败乃瞬间之事。面对生死劫,滩姐毫无惧色,充满自信,尽管自信得过于残忍,以致搭上了女儿“招佬”的性命。但她终于成功了。故事中随着闯滩的主人公“我”,更是从滩姐的身上找到了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世俗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于是主人公“我”也加入了闯滩的行列。读罢《船过青浪滩》,我忽然觉得,“闯滩”经历是否就是舰平兄的人生写照?辰河中的青浪滩,与喝着辰河水长大的舰平兄,他们之间的联系该是多么的紧密啊!“辰河啊,我就是那尾小鱼/我呀,我离不开你”,这是否就是舰平兄生命的主旋律呢?

  因为有了辰河,舰平兄才有了生活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文学营养。其实,早在创作《船过青浪滩》这部小说时,他就写出了《辰河三唱》这样让人拍案叫好的诗歌。于是我明白了,辰河的性格就是舰平兄的性格,他有着辰河的倔强、坚韧,也有辰河的温柔、美丽。这也注定了舰平兄“眼看不行了”,“眼看又行了”的生命轨迹。古往今来,用写作寻找光明的不乏其人,古有荷马、左丘,今有海伦·凯勒,当我们为这些人的传奇经历感动时,却不如舰平兄这位活生生的人来得亲切。我们正处在寻梦的时代,在向着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奋进的今天,舰平兄那种追求光明的勇气和决心,冲破黑暗的倔强和坚韧,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吗?刘舰平的文学成就自有专家评说,但我敢说,他的人生因文学变得精彩,恰如一道靓丽的风景,他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楷模!


 

  主持人:

 

  下面进入研讨。


 

  胡 平:

 

  谈一点感受,今天的会是以中国作协的名义召开的,而且铁凝主席参加,这都是很少见的。我觉得刘舰平令人尊敬,不是他失明以后还在创作,而是他的诗的确不一般。上次评鲁奖的时候,雷抒雁老师就是诗歌组的负责人,我也在组织评奖工作,他专门说过刘舰平的诗如何好,但有可能评不上。当时我也没有仔细看,没仔细翻,最后没有评上很遗憾。雷老师对刘舰平诗确实喜欢。就雷老师喜欢诗的精神本身就值得我们学习,他确实是因为诗喜欢上诗人。我感到读刘舰平的诗有一种瞬间的感动。我主要读小说,小说的感动是缓慢的,而刘舰平的诗的感动是瞬间的。诗是最精炼的东西,也是诗存在的道理。这个道理不是今天所有的人都坚持。我读了很多诗,很多诗人是随随便便把一些想法随随便便写出来,这样的诗读多了,我们对诗的力量就会感到怀疑;但是今天读刘舰平的诗,感觉诗的力量来自于诗意。

  你念几句就可以感受出来,刘舰平有这样的诗句:“也曾把圣经当作辞典/却查找不到天堂的地址”“风筝也是农夫的背影/披戴蓑笠/耕云播雨”“雪花有没有化石?雨滴是谁的种籽?”这种很出色的句子,一下就能征服人,而且我读过的诗里一般找不到这样出色的句子,这里面的意味是特别复杂的。

  《圣经》本来是一本硬皮书,是经典,和百科辞典很相像,里面应该什么都有,它指引人通向天堂,但它确实没有天堂的地址。《圣经》是人们的精神归宿,你又达不到归宿,就写出了人生的普遍怅惘。这不光是怅惘,也是诗意,是《圣经》、辞典、地址非常具体形象的呈现。贝尔完全否认叙述性我觉得不公正,但是它指出形式的重要性,如风筝怎么就是农夫的背影?雪花和化石怎么就想到一起?这些都是形式的魅力,或形式和内容的利用。形式给我们带来奇妙的意境,完全打破日常语言既定的代码,在新的符号形式与符号内容连接上创造出新的意味。像风筝和农夫的意象,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关系,可是觉得有一种相似、同一的味道。这两个形象叠印在一起,生发出许多的超乎两个形象的意象,让人感慨,说不清,是很高级的创造。

  创造出这样的诗才是诗人真正的使命,也是诗歌的字数为什么这么少的原因,可以以一当十,也是雷老师为什么推崇刘舰平的原因。雷老师是诗人,非常懂诗,懂得这样的句子来之不易。

  我觉得写旧体和新诗并不重要,刘舰平的旧体写得好,旧体诗我觉得更难写,因为更要求音乐性,形式感更强,旧体诗我一向认为是汉语语言艺术发展的顶峰,但是让忙碌的今人来写,在形式上确实让人感到束缚。现在解放了,我们写诗不要押韵了,不讲平仄音韵,但是不能写成口水诗。现在有些诗故弄玄虚,动不动就长一句,短一句,很可笑,把诗当成积木游戏。而刘舰平对这种形式进行了有意义的探索,比如《夜色苍茫》最后三句,突然空两格写“成了我语音手机的彩铃”,同样空两格接下一句“上帝应该熟悉”,又在上一句的基础上再空两格“这是谁的来电”。太棒了!空两格是递进,是自然心灵的流露,是凸显,和文字游戏搭积木完全不一样,他诗的档次确实比一般人高。

  他的想象确实高于普通人和普通诗人。他写“最漂亮的时装应该是梦想”,他写老照片上“活着,应该比影子更坚强”等等,都非常贴切。他现在由于眼睛的关系只能写诗歌,而我相信,如果他写小说,也会写得相当棒,因为他的感觉太棒了!我老是佩服作家的感觉,评论家也需要感觉。他失明以后每一句都要在肚子里酝酿好才拿出来,非常精准,他知道什么是好句子,什么是好诗,什么是好句子的标准。他新诗集里的第一首诗中“虽然我不需要霓虹灯陪伴/但并未放弃/迎接日出的权利”;他走在大街上,面对人流和车流,“目空一切而不会避让”,更凸显了诗人心灵的博大和对世俗社会的轻蔑,都是非常令人尊敬的。

  我祝愿他将来用心灵写出更好的作品。


 

  吴思敬:

 

  参加刘舰平的研讨会,看了他的作品,对我来说是一次很深的感动。在刘舰平的身上,确实体现了我们时代一个优秀诗人的人生追求和他的艺术追求所达到的高度。应当说,舰平的眼睛基本上是失明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坚持诗的创作。我想这种现象,从创作心理角度来说,他寻求的是一种心理补偿。培根说过这样的话:“最好不要把残疾认为是一种标记和证据,而应把它看作是一种原因,这种原因是很少不引起相当的效果的。凡是在身体上有遭致轻蔑的缺点的人,总在心里有一种不断的刺激,要把自己从轻蔑之中解救出来,因此所有的残疾之人都是非常勇敢的。在起初他们勇敢是为了受人轻蔑的时候要保护自己,但是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以后这种勇气就变成普遍的习惯。”

  培根的这段话对于理解残疾人的心理补偿我觉得说得非常到位,刘舰平是一个作家,最早是写小说的,在双目基本失明以后,一般人可能就觉得我还能干什么?我这辈子可能就完了。但是刘舰平并没有被残疾压倒。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失去了眼睛,应当说就失去了我们最重要的一种感官。就五官来说,用视觉接收的信息是我们所吸收的全部信息的80%以上。刘舰平的视觉在他的后来的人生中基本不能得到任何其它信息了。他更多地靠什么?靠我们通常在美学上所说的内在感官。歌德在《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这篇论文中说,眼睛也许可以称作最清澈的感官,通过它能最容易地传达事物,但是内在的感官比它还要更清澈。又比如西班牙诗人罗卡说,盲人在神秘的领域却感到如鱼得水,那里可以有无限的光明,有缺乏真实物体的景物,只要运用错综复杂的智慧就可以掌握他们。盲人失去了肉体的眼睛,但是他们可以用心灵来感悟这个世界。我记得卢卫平有一首诗是写在苍茫的夜色中,盲人看不到天上的星星,但从心中悟到了天空的美丽,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刘舰平在眼睛失明之后,有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失去了肉体的眼睛,但是他用心灵的感官来感应这个世界。实际上我们说心灵的感官并不是非常神秘的东西,它是一种综合了思维想象感觉以后的综合性心理能力。我觉得刘舰平现在就是用这样一种心理能力来写他的诗。所以我喜欢读他的诗,特别是读这本诗集中优秀的作品。80年代的诗坛上曾经出现过一个很有名的盲诗人周嘉堤,他那本诗集叫《用黑布蒙住眼睛》,他的诗写出了盲人特殊的感受。就舰平的诗来讲,比周嘉堤从各方面都上升到了更高的档次。他非常真切地从一个盲人的体验来观察这个世界,用心灵感应这个世界,像他所写的《夜色苍茫》、《我和影子》、《十字街头》等这几首诗都是写失明者的心态,对世界的呼应。《十字街头》不仅写出他作为一个盲人走到十字街头那样一种踌躇,困惑,而且他还写到一个小女孩,天使一般的小女孩,与他相携穿越马路。小女孩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而他没有,但是这样一个盲人和一个小女孩依偎在一起,把人性的美好和他们共同的对美的追求都写出来了,确实是非常高明的写法。

  刚才,我是对他的盲人处境,对他的特殊心态的解读,接下来我想说的就是他的诗歌创作,他对母语的热爱和他对古代诗词文化的理解。刘舰平是既写新诗、又写旧体诗的诗人,他的新诗旧诗我都喜爱。此前,他有一本旧体诗集《高山流水》,在上届鲁迅文学奖评审中进入终评,因为有些评论家在音律、平仄等方面挑毛病,使这本诗集最终未能获奖。我认为《高山流水》在旧体诗创作中也是非常出色的一本诗集。我们现在有些人写旧体诗就是像旧体诗,但是没有古代人对生活的感悟,包括对现实的感悟,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好像和现实的世界没有太大关系,只在平平仄仄中寻找乐趣。舰平那本诗集按某些专家来说,不完全符合所谓的平仄,但是确实是独创性很强的诗集。

  现在这本诗集《我和影子》,全部收录他的新诗。在他的新诗写作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他古典诗词的功力,能把古诗的感触用到新诗中。特别像《芦花枕》、《水墨萧声》,完全是把古典诗歌的意境移植到新诗中,读起来韵味无穷。我觉得刘舰平不仅仅是在他的文章中表示对祖国母语的钟情和热爱,更重要的是通过他的新诗创作,通过古典文本很好地和新诗结合起来。我们读他的诗歌没有任何的读不进去和盲目模仿外国诗等感觉。现在有一部分年轻人偏好所谓“口水诗”,他们主张把诗歌写得简单化,无难度化,什么东西都拿出来说两句,分行写就是诗。那个东西根本不是诗。只有读舰平的作品,我们才能沉浸在一种非常浓厚的诗的感悟中。

  所以对于刘舰平在身体残疾的情况下推出这样一本诗集,我由衷地赞叹。他把诗歌的写作看成是“最清白的事情”,他的作品充分体现了这种精神。我感谢他为诗坛推出这样的作品,谢谢!


 

  张同吾:

 

  我是久闻刘舰平的事迹,也断断续续地读过他的一点诗,系统地阅读是第一次。阅读的心情是艰难痛苦的阅读,幸福温暖的阅读,一种充满着敬仰的阅读。所谓艰难痛苦,这字太小了,我每年都收到四、五百本诗集,这么小的字是第一次见到。我眼睛很好,1.2的视力,现在还没戴老花镜。前一段时间我在琢磨,出版社什么意思?一种可能性是责编和美编是年轻人,新潮,追求漂亮,至于你读不读我就不管了。另外,我跟我老婆开玩笑,我说责编绝对跟刘舰平有仇,反正你看不见,我先糊弄你再说。读不是不能读,这么小的字,也能读下来,但我进入不了我的感觉。我就拿着放大镜,放大镜看不到全篇,只能看到一小段,它只是整体中的局部,感觉就不一样了。后来我一想,要按我的情绪这个会我就不来了,太费劲了。后来想我是我们创研部退休的,好不容易领导关照我一回,我得识抬举,还得来。读进去非常好,我抄了三大篇,好的段落,好的句子太多了。

  我还有一种感触就是,刚才听了诗人铁凝和几位领导的发言,因为铁凝是有诗心的,二位领导我可能不了解,可能不是诗人。但对诗的真谛、诗的精髓讲得如此的好,讲得如此春意盎然,说明诗歌不是技术,是文化,是文化精髓,是智慧,当然也是一种对心灵世界和外部世界拥抱激荡的火花。

  刘舰平对语言的理解和诗性的感悟,集中在他的《汉语人》这篇文章里,太精彩了!他把语言的文化源流、发展过程和中国汉语独有的魅力说得十分精彩透彻,让我爱不释手,随便挑一段来说说:“汉语曾是炫目的先秦繁星,是皓缈的汉宫秋月,是珠落玉盘的琵琶,是高山流水的琴瑟,是推、敲不定的月下门,是但求一字的数根须,是庄子的逍遥云游,是孔子的颠沛流离……”这是诗的语言,是那样有节奏感,那样回环往复,而且用大量的排比、对偶句式,他不是纯心做作,而是自然地流淌。他旧体诗的学养,使得他对新诗融入更多的中国韵味。雷抒雁在序言里有一句话说,他是“旧体不泥古,新体不傍洋”,他对新体诗和旧体诗融会贯通,对汉语的理解和独有的魅力和对中国文化精髓的把握很好。这句话和我的理解是完全相应和的。但是我说的没有刘舰平展开得这么细腻,这么深刻。我说,我们汉语的文化和精神命脉,都源于中华民族的文化长河,儒家入世的修养,道家出世的空幻,释家轮回的信仰都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心理结构和文化性格。青铜的质朴、盛唐书法的洒脱奔放,宋代雕塑的柔静安恬,明清绘画的清隽冷寂,都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诗同样是如此,都是以其精神物质的稳定性规范着中国人的审美心理。我们心中已有李白奔腾倾泻的黄河,就很难有别的黄河了;我们心中有陶渊明的舒淡清雅的菊花,就再也没有别的菊花了;我们心中有张若虚温婉迷人的明月,就很难再有别的明月了。时间与空间,有形与无形,具体与抽象,简单与复杂,绚丽与平白,都分别以或儒、或道、或释的哲学观念在语言中浸润,在语言中溶解,这便是汉语独有的丰富的文化内蕴。激活了语言,给名词以诗化的命名,给动词以中国式的金刚怒目或柔情似水,给形容词以典雅的形式,于是中国古典诗词的语言特色和它包蕴的情感特质,便同中国人的文化心理水乳交融,形成稳定的合一。

  我觉得读刘舰平的诗,当你还没进入他内容的时候,他让人真正体会到他的形式本身就是内容。你会从视觉到感觉完全相混合。这是我读到的新体诗和旧体诗融合、互相吸收的最好的作品。特别是他在患眼疾背景下写出这样的诗。而且我喜欢他琦丽、灵动、优雅的风格。把语言做得漂亮不容易。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几位政协委员唱京戏,唱得非常好。后来我跟欧阳中石先生说,唯有你唱得最讲究,最熨贴,他很高兴。借用这个评价说刘舰平的诗,每一句都很讲究,都很熨贴,都很圆融,很难得。


 

  主持人:

 

  刘舰平的创作背后,有他夫人的一份功劳,介绍一下刘舰平的夫人陈玲。这个会王跃文秘书长也付出了大量心血。


 

  李小雨:

 

  首先,对舰平表示祝贺,诗写得如此之好。我搞了30多年诗歌,我觉得这不仅对于一个失明者,即便是正常人写到这个程度也是非常难的。这正应了雷老师原来说的那句话:“心中酝酿、口里吞吐、舌间打磨,一旦落地就闪光如珠,清新可爱”。我自己写诗,写到第二句就把第一句忘了,记不住那么多。他的难度有多大!从前往后,从后往前,还得注意整首诗的连贯性,统一性,还应掌握诗的各种技巧。他的诗写得那么简练,充满了形象感,充满了意味,我觉得真是太难得了。

  我有三个感受。第一,对诗歌美的追寻。他特殊的感觉方式和写作内涵,进一步引发和形成了他特殊的幻觉,在他内心中形成超乎人间的力量形式,把这个形式物化、诗化,变成美,到处可以看到他对诗的美的追寻。“看不见世俗风景\可欣赏神鬼的美丽”。美的本质是什么?相对于世俗的东西,他更多地看到的是主体对客观的投射,一种精神的,想象的,看不见街道和门,却能看到月亮这种幻觉。他这种精神上的想象的东西,提升的东西可能更符合诗歌的写作方式,就是感觉的,不可言说的。真正的诗应该有深层的幻觉,可以写出更多的有意义的东西和无意义的东西。在有意义的东西写出无意义的,而在无意义的里面写出有意义的,这是文学的一种方式。他无意识中写时空万象,写灵魂,写生命,比如说,写光影和线条、世界,是解构的,命运和时间总是怀旧的,引导你突破生命的边际,这里写了很多他眼睛看不见之后的一些感受,生活反而有了弹性和张力。我觉得这种东西,更符合于文学创作的特点:感觉和不可言说。他写了很多梦想、生命、死亡、回忆,比如说《我和影子》,还有《滴水之渊》,写人的生命是一滴水在显微镜下面以小容大,内敛成渊,最后,日月都可以在这一滴水里出没。“我也潜入一滴眼泪\居然如鱼得水\在另一片时空里\将自己放生”。他写了很多生命、梦想、死亡这种感觉。所以我觉得神鬼的美丽可能指的就是精神的提升、深层的幻觉和想象。刚才几位老师都讲到,在他的汉语诗里面,能看到有很多深厚的旧体诗词的功力。前面一组诗都是写最美的东西,《重识汉字》、《天涯》、《神女峰》、《鹅卵石》等都是最美的东西,赋予它生命的意义和含义,语言富于节奏感,洗练,这种美也可以称为“神鬼的美丽”。整本诗集都在追寻一种美。

  第二,体现一种精神的向上。他年轻的时候写过《我做过辰河的纤夫》,“走过了许多不是路的路”,那是1982年写的,“用膝盖\用肚皮\用胸膛\用头颅\用裂开了道道血口子\麻石一样粗砺的双足”。不是屈服,让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学会走路,这是血肉的,这是年轻时候的他对生活的一种宣言。但是我觉得到后来,到新世纪以后,他写到了更真实的一种精神的向上。比如说,他写海明威的那首诗,虽然也有悲叹,但充满了力量。“一块礁石在消逝之前\会举起墓志铭\留在大海的封面:你可以消灭我\但绝不可以打败我!”他从2010年至今写的诗,仍然有毅力和决心,但是增加了爱。爱就应该是一种复杂的感觉,展示了一个人生命的脆弱,他不回避他身体的缺陷,他写了许多他看不清东西时候的感觉和幻觉,有的时候你会读出一种焦灼和无奈。他真正把幸福的人,痛苦的人都写出来,他甚至是一个孤独、忧伤的人,展示自己的缺陷,这也是爱的一种表现。比如说像《一头雾水》,像《十字街头》,《听朋友读信》等,这些情感复杂的诗,可以让大家很耐得住读,“风之清、语之淡、霜之浓、泪之咸”而触动,“夜才有了眼泪\哪一滴孕育你我?”我像扑灯蛾在光明的一瞬更接近永恒,他这里有很多东西都是让你感觉更复杂。一个人成熟以后,面对世界的忧伤,我觉得这种忧伤和爱更能让他感觉到内心的强大。像《云的泪》,他这里有很多写到泪水,有时候他是浸泡在泪水里的,有时候泪水是流在外面的,但是他不回避自己的缺陷,这种精神的向上一点都不因此而削弱,反而更强大,更真实。在梦中,可能云彩比你缠绵,但是在路上,你会比它更软弱。这种软弱是更贴近一个普通人,诗人的,是诗意的想象。

  第三,他对现实的关注和批判。他也写到很多现实的题材,像《诗人与植物》,诗人是不是也搞股票?高楼也像长在城市里的庄稼等等,都是对现实的写照,他是一个积极的参与者,对现代化的双刃剑作冷静的分析,一方面是表现了诗人的责任感,但是,另一方面也表现了诗人的价值观念,在这里说得非常完整。他绝对没有因为自己的眼睛看不见而脱离现实,他非常正视现实,积极投入。舰平给我们树立了非常好的榜样,诗并不是因为人本身的残疾造成诗歌或文学的残疾,积极地投身,积极地参与,有一个崇高的,有一个精神上的纯粹的目标,这个对我们现在浮躁的社会,对我们编辑诗或写诗的人来说,都是非常好的榜样,这本诗集背后给予我们精神的力量会更多。

  我再一次向舰平表示祝贺!也感谢中国作协、湖南省作协,为这样一位特殊诗人举办这么一个高规格的研讨会,这是非常有意义的。谢谢!


 

  凌宇:

 

  我和何立伟这次来京参加研讨会,是舰平亲点的。因为我和舰平有着相知之谊,相识多年。中国作协能为他举办这样高规格的研讨会,我很为他高兴。

  《我和影子》这部诗集堪称是一部非常优秀的诗歌集,刚才很多多年从事诗歌研究和诗歌创作的人,对他的诗给予了高度评价。我还知道谢冕先生、雷抒雁先生对他的诗高度评价。这部诗集从题材上主要包含三方面:一是自2010年以后他的心路历程以及对乡土的回望;二是对特定的作家、艺术家、诗人的成就描写;三是写景状物伤时感事的情怀。其中最令人怦然心动的是他双目失明以后写的诗,我读这些诗的时候,我感到这是带着泪和血的吟唱,是一份与命运抗争,自强不息,重塑生命的尊严与非凡的人生宣言。左丘失明而成《春秋》,奥斯特洛夫斯基失明而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舰平失明而成《我和影子》等诗作,这是我读完这本书得出的第一个感觉。

  第二种感受是,舰平的诗歌情感平和清醇。读舰平的诗,心非常平静,安详,诗中没有戾气。他写乡情、友情,情情如美酒,真挚、清醇。

  第三种感觉,他的诗歌如行云流水。

  第四,他的诗歌风格,谢冕先生在评他的类古体诗的时候,称他是“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清新与俊逸二者兼俱,确是很中肯的赞誉。除了清新俊逸,同时还有豪放和柔情,这是我从他的诗歌风格里读出来的一点感想。

  舰平的新诗创作,给我的感觉,这些诗写得非常好。除了诗歌本身的价值意义,更可贵的是他对中国新诗的定位和理解。谈到这一点,就不能不提到他的《汉语人》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刘舰平新诗创作的一个理论性研究,是诗歌的集中体现,要重归汉语诗歌的精神,在新诗的语音上,重拾汉语的韵律。正是源于他这样一种追求,我觉得舰平的新诗就显得特别中国,特别汉语。当然我们知道中国新诗走过了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从诗体上看,自由诗的变化,从创作方法上,有些是属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变迁,并且一直在通俗和含蓄这样一个问题上纠缠。由此产生了两个极端,表现在诗歌语言,写诗的形、象和内涵的情、义的关系。一是二者的零距离,来自于无形无象,以及扩大二者之间的距离,使人不知所云,乃至持续无法解读的天书。而中国古代的诗歌传统在这二者关系上达到一种奇妙融合,形和象的神奇描摹,常常让人感同身受,体察入微,又能够因物起兴,意境悠远,通过约定俗成的文字让读者心领神会,产生沟通,这是给我们留下的宝贵遗产。舰平的诗集堪称是这种诗风的传承。舰平的诗中没有令人晦涩的字句,可是你读了却又显得隽永,耐人寻味。这是我感到他的诗歌对中国优秀诗歌传统的内在继承。二是他诗歌的元素,中国诗歌积淀的厚重的文化要素,由这些文化要素显示的意象,与中华民族的生存息息相关。舰平的诗歌不断地从这中间吸取营养,而且常出新意,这是我读他的诗歌深深感受到的。三是舰平诗歌的中国特色,或者汉语特色,是与他对中国诗歌的尊重、理解和认识分不开的。让人联想起他的类古体诗创作,因为舰平自己也不说它是七律、五绝,他不用这些。而且正如有些人吹毛求疵说到的,确实是有不符合平仄的东西,这个也毋庸讳言。前两年,《高山流水》入围鲁迅文学奖,最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落选。但是他这些诗确实是好诗。我也写古体诗,但是写得不成气候。来的时候和舰平聊天,他说他就是用古体诗的风格写新诗,用新诗的写法写古体诗,他是非常自觉地探索中国的新诗怎么写。他的类古体诗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古风体的短歌和绝句。使我想起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有这样一段话,“近体诗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徘律最下,盖词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徘律矣。”王国维的这段话从具体的古体诗创作的实践看,以诗歌言形起兴本质特征,我也尝试写这些东西,觉得确实绝句写好最难。律诗无限制的延长,虽然是都有对句,很辛苦,但是就是文字上的一些把戏。舰平这样一种探索,我觉得这种短歌体和类七言体绝句,对他新诗的中国特色提供了强有力的后盾。舰平的新诗创作,我觉得给当下诗歌创作提出这样的问题:中国新诗要不要具有中国特色?要不要具有汉语特色?中国新诗如何才能铸造出属于自己的中国特色?

  谢谢!


 

  韩少功(书面发言稿,由王跃文代读):舰平的修辞法

 

  舰平近年来的诗越来越有炉火纯青、根深叶茂、天马行空之象。我不懂诗,不可能有专业的评介,只是对他的语言修辞略有感触。

  一是古今交错,雅俗兼济。他既用典故,也说大白话;既取古人的优雅,也挥洒日常生活中的朴拙和粗犷,总是使二者无缝对接,无形转换,造成一种奇妙的混搭,一种别开生面的语言重新立法。“酒气熏天的水调歌头/泪迹未干的宋词两阙……我欲乘风归去/魂断阳关三叠。”这一类书卷气浓郁的句子,充满汉唐风情的画面,一转眼却撞上“(写夜色)田园牧歌成了我语音手机的彩铃……这是谁的来电”,“(写风)毫无准备而秩序大乱的日子……没有立场和方向”,“(写眼盲)我为它的失误埋单……你该有本事/把这条黑道走到底了”。这给读者制造了突兀,紧张,震惊,大跨度跳接,不无迷失感,却一旦贯通后又境界豁然。古人其实就活在今天,俗事其实无不经典。这种无古无今、无雅无俗的处理,显然需要诗人有充分的文化资源和经验蕴藉,更需要一种无差别齐万物的大境界。

  二是虚实互生,情理并茂。无论古与今,还是雅与俗,简单并置不一定成诗,甚至可能成为生硬的串味,是词汇的炫耀。能使之血脉贯通与活力迸发的,唯有作者的感悟力和创造力,特别是直接从生活中捕捉诗意的敏感。与很多无病呻吟不同,诗人远离流行的洋八股和冬烘腔,总是在最贴近生命的感受前沿,因物得意,因意立言,不傍今古,自成一体。“(写汉字)有蝙蝠月下翻飞/影似狂草/天成一幅好字”,“(写雁阵)有人字雁阵/题书长空/刺破苍天的一撇一捺”,“(写鹅卵石)它潜伏洪荒/等待孵化/不死的记忆/比地图还清晰”,“(写芦花枕)床榻也变成了舢板/漂浮在苇荡之中”,“(写风)它只是大自然的一次呼吸/偶尔也夹杂几声咳嗽”“(写路灯)回忆常在路灯下逗留/想与儿时的影子玩耍”,“(写老照片)影子留在纸上,保鲜生命的一瞬……它至少让岁月/有了黄金的成色”。如此等等,无不饱含鲜活、准确、别致、洁净的形象,具有打击心弦的力度。最让我感动的,是诗人写自己的眼盲:“我狂奔到太阳的身后/当然不是想钻进它的背影/寻求保护/我要蒙住它的眼睛/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低下头来猜一猜/我是谁?”诗人把一份生命的沉重,寄寓于游戏的童趣;把一件疾患的痛苦,引入了生命的哲学追问——这种心智的放达与高远,在时下诗坛似乎并不多见。

  诗歌没有理论的精深,没有新闻的强烈,没有小说和电影的娱乐性,如果诗歌不能悄悄滋养我们的心灵,那它还有什么意义?

  谢谢舰平给予我精神持久的温暖。


 

  张清华:

 

  我简单说几句,在座许多朋友都是知人论事,我和舰平先生也不认识,也有读其诗想见其人的感受。大家刚才都谈到了他的眼睛让他对世界有独特理解,我也从中感受到了他人格的力量。大家都在写作,获得人格力量的并不多。上帝会眷顾一些诗人,在人身方面有缺憾,但是在人生方面有更多的收获,这点对舰平先生来讲是一个例证,我已经从他的诗中感受到某种人格力量。

  再一个,大家谈到了他诗歌中的很多特色,这本诗集并不厚,但是我感觉它是相当丰富的,是平衡、宽广和正当的写作。诗人一是和世界和时代对话,二是和自我和生命对话,三是和现代和传统对话。也有自白性的诗人,也可能会成为伟大的诗人,但是我们这个时代单纯的自白式的写作恐怕很难以为继。在舰平先生的诗歌里我发现,这三个项目都是具备的。刚才大家更多地谈到他生命的咏叹,我觉得他对时代的关怀、审视和思考也很丰富。比如说《回家》,比如说《怀古游》、《魔幻水果》,都对我们生命带来种种的生存的悖论做了很有意思的思考,但是这种思考不是对现代文明的简单的抗争和否定,很有意思。最重要的是对生命的咏唱,他对生命的体悟,对人生的某种伤感总是升华为一种哲学的思考,这点上他的确可以跟博尔赫斯有一比。比如《夜色苍茫》,开卷的这首诗很有意思,甚至是上帝都出现了,上帝会发笑,对生命,对人生的思考,这种对话关系还相当诙谐,这说明思考是很有品质、很有境界的。

  再一个,《心象》都能够对个体的生命境遇有很深的体会,同时能把体会升华为普世性的、对于人生、对于哲学的思考。

  再一个,他能够随物附情,像《油菜花》,是很普通的花,作者能够升华出这样的诗句:“油菜花能在无常中灿烂/也在辉煌中寻常”,这样的处理和升华着实令人感动。我不展开了,这首诗的结尾处很能打动人,让我钦佩。

  我最后简单谈点语言特色。刚才各位谈到了他语言方面的传统承接,应该可以放到更大的格局中认识。早期的白话诗人比较注重纯美的汉语创作,但是我觉得并不成功。我觉得稍微成功一点的是戴望舒,就是他能够把语言的美感、质地、情境、意象,整套的美学体系能传承过来,和白话有一种对接。早期的先师,30年代所显示出的成熟,某种意义上戴望舒是一个标志,他的汉语达到了新鲜的境地。后来这种向度出现了中断,在40年代的新诗就比较少见,无论是精英的创作理念,还是在大众诗歌的写作里都显现了单向度的,要么是西化,要么是民歌,和中国的传统脱了线。比较好的例子出现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台湾,这样的一种向度又找回来了。台湾现代诗里面,像老纪弦、羊野令、余光中等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他们传承了戴望舒的对话传统,美感体系,并且有自己的创造。在上世纪80年代以来,当代中国的新诗里,虽然我们的语言出现了丰富和现代性的多种向度,但是我觉得在和传统的承接、对话等方面,的确有很多不如人意之处。各位的谈话我已经感受到,大家都有同感。我也不多举例子,比如《重识汉字》的最后两句:“恰在愁绪断了处/又见新霞丽日”,这样的句子非常妙,不是故意营造的,是不经意的,是传统文学语言的自然流露,在舰平先生的作品里有很多这样的句子,在这方面他的确是值得我们肯定,值得我们深思的。


 

  何立伟:

 

  今天世界上有两件大事,第一件就是把诺贝尔奖颁给了女诗人门罗,第二件大事就是中国作协办了这么高规格的研讨会给刘舰平,这是应该的。只有诗歌远离市场,小说、影视,包括其他的艺术门类,美术、书法都跟着市场跑,审美、灵魂都受到市场的严重侵蚀。唯独诗歌是远离市场的,这样才能追求最好、最纯粹的美。(刘舰平插话:何立伟是我的教练。)

  我是目睹他写作进入第二个文学青春期的见证人。大家知道刘舰平是写小说的,他到海南去以后沉默十年,也是他渐渐沉入黑暗,在黑暗中挣扎、战斗,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寻找一种支撑的过程,最后诗歌成了他的支撑。刘舰平是小说家,为什么不选择用小说拯救自己?他寻找诗歌,因为诗歌最纯粹,诗歌最适合他在黑暗中的表达。而且,他也面临很多技术上的困难,使他选择了写诗这种方式。他最早写旧体诗,我和陈善壎先生成了他最信任的最初读者。陈善壎先生旧体诗功底很深,是少见的奇才。他16岁写的诗就非常好,“楼上青旗向我招,故人相对在尘嚣”。刘舰平写旧体诗也非常好。我和老陈通电话时说,我们多说好,多鼓励他,所以刘舰平的诗来了,我们就说好,但是某一句也要斟酌,也提一些比较含蓄的意见,见证了他写《高山流水》的所有诗词。刘舰平写得很勤奋,基本上隔一两天我的手机就响,那是刘舰平的短信来了。我觉得他的诗歌有一种痛感,我刚才在车上还跟凌宇教授说,这么多年我期待看到中国的文学,不光是诗歌,小说、散文都很少看到有生命痛感的东西。大部分你看不到痛点,有很好的故事,有很生动的人物,有很流畅的表达,但是你看不到这个作家在世界上生命的痛点。而刘舰平的作品有很多迷茫,有很多困惑,但是也有很多内心深处的挣扎。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诗歌最好的东西,尤其像迷茫这种东西,是生命有痛感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刘舰平在沉默了十年以后,在黑暗中寻找到了他和这个世界对话的很好的一种方式。在黑暗中寻找的人,往往能走得最远。刚才很多人都举他诗歌中的例子,主要从诗歌的语言修辞学肯定刘舰平在这方面的创造,确实有很多奇句,很瑰丽,很有想象。好的诗人既沉湎于内心的哀愁、伤痛,也包括在黑暗中寻求星光和花香。刘舰平的诗歌既有茫然,又有寻找。他确实非常有语言的天分,很多诗词意向纷呈,比如在圣经里找不到天堂的地址,还有用哈勃望远镜看不到唐诗里的月亮等等,这样的诗句都是非常瑰丽奇特的,而且很好地解决了中国汉诗的一个很根本性的问题,就是如何与传统对接的关系。既要有传统的文化基因,又要有一种现代的表达,他都有很好的完成,我觉得他这方面的天分很高。

  他后来又大批地写新诗,《我和影子》这本新诗集,是他呈献给我们的成果。这本集子意向鲜活,蕴含丰富,我为舰平感到高兴。谢谢大家!


 

  贺绍俊:

 

  我不是做诗歌评论的,来这样的研讨会很忐忑。但刘舰平是我的老乡,我很高兴,而且我也很敬佩舰平的为人。我作为一个诗歌爱好者谈点感受。

  我读舰平的诗,感觉到他诗意清澈、文字干净,丝毫没有世俗欲望的杂质。我想起五色乱目,舰平失明以后,他就能够更加心定气静地守护在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受缤纷五色的诱惑。但是,去诱惑不等于是去感觉,他的心灵感觉更加犀利敏感,尽管他看不到光明带来的颜色,但就如他诗中所说的,他能够感知到光明的温度、气味和声音。所以,我对他如此清澈的诗很敬佩。他的这种诗完全是他精神世界里生长出来的,这种感觉永远是丰富的。我的这种理解并不是一种猜测,我是读他的诗感觉到的,这本诗集后面有些诗是他患眼病前写的,比如《辰河三唱》,这种文字是从现实生活中捡拾到的;但我读他后来的诗,那种文字完全是从他精神世界里生长出来的。这一点让我非常敬佩。他的诗我不细说了,我特别想强调他对文字的痴迷。因为我觉得语言的艺术是需要用艺术的语言表现,舰平在写诗过程中也在不断地建构自己的艺术语言,这个事情的意义应该给予充分肯定。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中国现代文学自诞生以来,就一直不重视建立自己的文学语言。而且至今也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现代汉语的文学语言系统。现代文学是以现代汉语为基础,如果我们没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现代汉语语言系统,我们就很难往深发展我们的文学。我觉得今天我们过了语言这道坎,我们的前面就风光无限。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文学语言应该是一种优雅语言,不完全等同于书面语言、日常语言。优雅的语言应该是承担文明的民族精神和内涵的语言,优雅语言是使语言超过现实性,张显出语言文字中蕴含的文明精华和精神性的品质的语言。舰平的诗歌写作就一直在做这样建构性的工作。所以,我非常喜欢他这篇《汉语人》的文章,可以看出他是自觉地做文学语言建构的工作。诗歌是文学中最具有艺术语言品质的文体,诗人应该是为小说源源不断提供艺术语言,我觉得舰平是有这样自觉的精神。我也是从这样的角度理解诗歌的风格,他诗歌的思维路径是向两端无限延伸的,一端是语言,语言是往后看,往传统看,往经典看,思想是朝前看,所以他的诗歌既能看出古典的典雅,但又不是一种保守,所以他的诗歌里会出现互联网、格式化、黑洞这样非常新的词汇,但是意境又是非常典雅的。所以他的造句、连词一点不晦涩难懂,又追求语言的经典性。

  我有时候读一些现代诗,诗人故意设很多障碍,像猜谜一样,但是我们读舰平的诗根本不需要猜谜,他诗意又是含蓄的,明快的含蓄。我特别想强调从语言的角度来肯定舰平在诗歌写作方面对我们的贡献。我是诗歌之外的读者,我不会从整体来源把握诗歌的现状,只是纯粹就阅读舰平的诗谈点感受。我相信舰平写诗的心态非常好,他会继续写下去,写出非常好的诗。


 

  何向阳:

 

  读舰平的诗,我想到了“艾森”的旅行。2013年11月29日凌晨2点37分45秒,一颗叫艾森的彗星掠过近日点,最后冲出了太阳表面,那时的它主体已经解体,冲出来的只是残骸和碎片。美国宇航局记录了整个过程,但是我只在视频上看到并记住了艾森旅行的最后的一瞬间,有人说,47亿年的生命就只为了与太阳相拥的一瞬,有人说100万年的飞奔,就只是为了在你面前裂为碎片。这就是世纪最亮的彗星——艾森的命运。无论如何我们在这个12月的夜空中,再看不到他闪耀的身影了。只为一个目的,他义无反顾,奋不顾身,一意孤行,以至于粉身碎骨。看见艾森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太阳的那一瞬间,着实让我心生感慨,我们每个人为了光明,为了爱情,为了冥冥中的某种吸引,也会这样义无反顾,奋不顾身,这是我看刘舰平诗歌眼眶潮湿的原因。他在诗中写:

 

  我狂奔到太阳的身后

  当然不是想钻进它的背影

  寻求保护

  我要蒙住它的眼睛

  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

  低下头来猜一猜:

  我 是 谁?

  也是同样的原因,使我在读如下的诗句时流下泪水:

  或许是 与太阳的狂热碰撞

  我的目光早已

  裂成貌似完整的碎片

  我愿它们溅落海中

  变成沙砾让珠蚌收藏

 

  一个真正的诗人是应有宇宙之心的。什么是宇宙之心?是将自我放入更大的空间与时间中,体察、体悟、体贴、体谅他者的那一颗心。在刘舰平的诗歌中,我常常与这样的一颗心相遇,比如他的《风姿》,一般人写风好像没有这样写的,他的风简直就是个任性的孩子,或者是一个率性的诗人,风像人一样,有性格,个性,而且爱憎分明。

 

  风是居无定所的流浪者

  经常穿堂入室

  并不行乞

  它拿起任何拿得动的东西

  随手当作舞蹈道具

  且不会物归原主

  把狼藉一地

  没头没脑的狂欢节

  强加给毫无准备

  而秩序大乱的日子

  风 率性而为

  不守规矩

  没有立场和方向

  让天气预报几乎变成哲学难题:

  你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他一路拈花惹草

  放荡不羁

 

  还有很多这样的诗句。我以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在具备宇宙之心的同时,也一定是一个具有赤子之心的人。什么是赤子之心?就是把“我”放入童年,我只是自然母亲的一个儿子。回到单纯,是因为心有单纯。是因为心性单纯。心性单纯,而不是蒙尘,这样的人,才可称之为诗人。比如《雪之花》,他问,雪花有没有化石?雨滴是谁的种籽?

 

  这样的问题看似沧桑

  其实只是一般常识

  冬夜说梦比诉苦更温暖

  春晓的雨滴比雪花更美丽

  我们自以为成年老道

  可任性的大自然

  偏偏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只是自然的一个分子,是母亲的一个儿子,而自然和母亲,在“我”心里,有时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的心性和她的心性中都共有这样的赤子。这是多么美好而神奇的人生体验呵。他的诗由此写了很多孩子,孩子的形象,几乎是闪烁在诗行里。包括《我和影子》,影子领着我返回/人类祖先的出生地/黑暗像古老的子宫/让我重新体验/生命进化的艰难历程。

  再没有比这样的诗句写出来,更能体现一个诗人对自我的肯认了。它几乎在描述一个人的进化与新生的过程。

 

  我成了没有影子的人

  光明只剩下温度、气味和声音

  我的诗行

  是一条剪不断的脐带

  始终与太阳保持着

  血缘关系

  我感到羊水状的影子

  逐渐变得热辣通透

  冗长的黑夜正在溃破

  一弯新月敞开产道

  等待临盆

 

  诗人变回了孩子,甚至婴儿。“我在晨雾的襁褓里醒来”,诗人重新开始人生的路途,“我又一次蹒跚学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与心态,这是与“影子”的对话,也是对于“我”的再一次的人生体验。在这些诗里我经常和这样的孩子相遇,比如,《路灯下》,回忆常在路灯下逗留/想与儿时的影子玩耍/谁说时光无法弯曲?/放下身段就能变回孩子。比如《大河与少年》,一个少年/两手叉腰/赤条条地站在/四十多年前的河边.。数不胜数,对应于孩子形象的,是孩子一般的心像。是形与神,心与物的叠印,是物之心与我之心的交汇,是一种相与互递,是一种心心相印。如此,放下心来,再看风花雪月,再看彗星与太阳,再看“我”和“影”,便真的是另一种心境了,那里,有生命的对语,有物我的交融,而在一切由影子组成的人生幻像里,有一个孩子,他大步地走来,他不惮于一切虚无和黑暗,他由于诗而得救,他因为爱生而永生。这一颗心的修得,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完成的,但是修得的这颗心,产生的诗是那样的美。美到生命的壮观,在宇宙和心灵的碰撞中得到了至真的体现。美到你会变成自然的一个有机组成。

 

  从现在起

  你就是一条鱼!

  我在磕碰舔吮中

  长出了鳞片

  从自尊的伤口里

  举起桨楫一样的鱼鳍

  这是生命的大欢喜时刻,“影子领着我/返回人类祖先的出生地”。

  从此,“我”诞生了。诞生了的“我“,从此,不可复制。亦不可战胜。


 

  刘福春:

 

  我参加了上届鲁迅文学奖的初评,在座的赵京战、还有王久辛都参加了。当时刘舰平的《高山流水》这本诗集在旧体诗中可能更加有诗意,跟那些以写旅游或政治表态的“老干体”有很大不同。读了《我和影子》这本新诗集,我最想说的是两个意思,一是,向刘舰平致敬,诗歌辉煌了他的生命,但是,他也给我们的诗歌带来了光荣。大家都知道,对于当下诗歌,批评的普遍较多,我觉得刘舰平写作本身就说明了我们的诗歌还是很有力量的,所以在这里向他致敬。二是,拿到这本诗集的时候,我有一种阅读的期待,这种期待并不是他作为失明的人也跟健康人一样,能写出这样好的诗。我期待他的诗能不能给我打开一个我无法打开的世界?这样的经验我们都有,刚才吴思敬老师讲到,关于失明人的写作,包括他提到周嘉堤,周嘉堤是贵州的一个诗人,他已经不在了,去世10年了。另外,在上世纪90年代我跟东北的一个盲诗人一块讨论过,他作为一个盲诗人,大家总觉得他在跟正常人争什么东西,他没有写出他最独特的东西。其实,我觉得他跟正常人去争、去写、无论如何也写不过正常人。我觉得应该把他的短处变成长处,写出他自己独特的东西。拿到这本诗集,我又知道了作者的一些情况后,我就有一种期待,带着这种期待我读这本诗集,我觉得非常高兴,他有很多的诗满足了我这种期待。大家都举例子了,我也不多说了,像《我和影子》,开篇的《夜色苍茫》,包括后来《让想象信手涂鸦》……我觉得这是一本非常有特色的诗集,我不敢说它是非常优秀的,但确是很有特色的,他把独特的经验展示给我们,而且那么有诗意。

  刚才讲到疼痛、痛苦的问题,我们的写作,特别诗歌写作,在处理痛苦的时候可能还是有很大的问题。我一直把痛苦和疼痛分开,我们很多的诗歌可能是在展示一种疼痛,疼痛是用身体能感受到的,而痛苦要用灵魂感知。只是在叫喊疼,这样的诗可能在现在也不容易,但是我觉得他还并不是我想读到的,我想读到的还是能够用灵魂展示我们痛苦,而不仅仅是疼痛的喊叫。我觉得刘舰平完全有理由在这喊疼,但是我非常高兴,他的这些诗里超出对疼痛的喊叫,而是给我们展现了另外一方面。

  谢谢大家!


 

  赵京战:

 

  读了刘舰平先生的诗很受感动,铿锵的语言,炽热的感情,奇特的想象,深沉的思考,这些都使读他诗的人心灵上受到震撼,获得审美享受。而当我们了解到刘舰平独特的人生经历的时候,就更加理解他对人生的感悟,因此,他就更加令人钦佩。我在中华诗词学会工作,是写旧体诗的,但是我对新诗、写新诗的人非常敬佩,我总觉得新诗的难度比旧诗大,所以说我自己不敢动笔去写新诗。旧体诗有一个格律的要求,格律既是难度,也是门面,格律做好了中规中矩,门面就竖起来了,而新诗没有这个门面,新诗的每一行每一句都需要靠你的创作性,艺术性支撑起来,新诗的难度大,我心存敬畏。

  多年来新诗的创作群星辈出,旧体诗的作者应该好好向新诗学习,借鉴新诗的创作经验和成果,来丰富旧体诗的创作。有三方面值得向新诗学习。

  第一,新诗表现出的眼界、思路和想象力,它开拓了更广阔、更深邃的领域,这是新诗的优长。第二,新诗在深入生活、深入社会,紧紧抓住现实生活,在现实生活的土壤上来生根开花结果,创造出活生生的诗的境界。第三,新诗创造了丰富多彩的语言、词汇和表达方式、创作技巧。这三点也许正是旧体诗人的弱点或不足之处,正是旧体诗人应该好好向新诗学习的地方。

  参加这次研讨会,听了专家学者们的发言,收获很大,我觉得作协主办这次研讨会不单对刘舰平本人,对新诗的创作是有意义的,而且,对我自己的旧体诗创作,对整个旧体诗的繁荣也会产生巨大的促进作用。


 

  冯秋子:

 

  刘舰平失明,几乎失去写作的可能。雷抒雁老师说,上帝的公平是打开了他心灵的天眼,他由写诗的人,真正变成了一位诗人。

  写诗的人,和真正的诗人,二者之间,确实不同,有不算小的距离。那段距离,在写者自身处。从前者过渡到后者,是人内心长进,多方面素养久经磨砺、终于齐备,方可能修积而成。

  在《我做过辰河的纤夫——辰河三唱之二》中,刘舰平写道:

 

  我是被纤索拉扯大的

  我走过了许多不是路的路

  ——用膝盖

  用肚皮

  用胸膛

  用头颅

  用裂开了道道血口子

  麻石一样粗砺的双足

  我跪下,不是祈祷

  更不是屈服

  我匍匐

  是要让身体的每一部分

  都学会走路

 

  我欣赏这首诗,以为是“辰河三唱”中最好的。它作于1982年。那时的作者,激越、充沛,时有出水浪冲。但有的部分,也许因为作者具有全方位的感觉系统,激灵灵地敏锐,感觉良好地抖擞,诗作如海面映照的波光,满眼闪烁,而不一定每一首如桥墩能扎入河泥、扎入河底。

  到1995年写下《一个荷兰人的遭遇》,布控全篇,递进层次,体味人生,深入浅出,出刀见痕、滴血,但没有滞留、横跨,自我欣赏、自以为是,而一直把抒写对象置于写作者个人之上,不像常见的有些作者在最该用力的地方,遮掩不住得意的滑腔功夫的表现,不是在表现对象,而是在表现自己,这样的写作态度和面貌,我们在一些写作者身上不难看到。在这一首相对长的诗里,刘舰平集中精力、凝神注目在温森特·梵高身上,作者在内心体会良久,在这一时刻,把他思想和感受到的写下。他诚实安静地端详梵高,然后伸出去自己的手,拉住沉没岁月的梵高的手。他说:

 

  他用骨瘦如柴的身躯

  重新支撑起一个巨大的信念

  那火炉般的调色盘

  开始冶炼人间的美与丑

  ……

  他每天把世界捉到画布上

  大逆不道地重新组装

  他的画笔像锋利的牙齿

  咬痛了十九世纪衰弱的神经

  ……

 

  这是一首体验和思考过程中的诗,是成熟、超越情感的诗。诗的表现准确、运用恰切,已具备出色诗人从主观情感,进入到内质的客观理性的表现高度。

  2010年以后的诗作,刘舰平跨越了诗以外的沟坎——失明。他的诗,因此被长夜锻造,他走上了用心摸索之旅。

  诗无疑是他背在身上的汉语口袋里跑出来的精灵。这个从前扳腕子很少遇到对手的体魄强壮的人,如今目力受阻,再不能随愿东西往还,而永远滞留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开始过属于自己的摸索光亮的日子。我想,他不能再写作短篇、中篇或长篇小说,而选择了用“最少的翅膀飞翔”。他用一部发声的手机,以声音择取出他需要的文字,书写他怀想和珍藏的世界,这个无可奈何的现代工具,就这样和他的夫人陈玲女士一起,成了诗人心灵的拐杖,蓄谋已久的创造力的结实依靠;他摸着黑,穿越黑,继续着重新的生长,去到他内心触摸和感知的明光之处。一个不得已小心行路的人,内心的节奏依旧强劲,才赋不受阻隔,文字中凝结出的安静具有了更多重、更耐心、更柔韧的力量。可想,他经受了炼狱、经过了涅槃。

  他的目力,磨练得能包容他发现世界的长短;他的心力所能到达的场院,思维所能伸展的方向,尽在里面。以诗的方式,流贯菽粟。迂回、落脚;开阔、辽远;细致、安详;理悟、收藏;悲喜自持、度量凡事。气流通达,心地富于弹性。能感觉到耕种的日子,和护卫日子的光亮。他犁耕出一片地,栽种下自己的诗歌庄稼。而且是健康、有益、有尊严的好庄稼。

  我有感于这种情况下,刘舰平能找到自己的方法,一直保持劳作。每一个行动,不是方便的,是看得见的人们不可以想象的,但是心里明亮,创造更多的明亮让它在自己的心里。给自己存在的理由和力量,他确实已经做了很多,比别人做得更多一些、更自觉一些,也比别人更多地享受到幸福的滋味和快乐的情致。因为他体会这个麻烦而又美好的世界比别人用心、专心,调动了更多感性和理性的潜质用在日常生活上。

  于是,他写道:

 

  失去视力不等于失去平等

  人们祈祷感恩时

  为何要闭上眼睛

  才能接受光明灌顶?

  (《让想象信手涂鸦》)

  在《对面山坳的太阳》这首诗里,他说:

  黄昏 是母亲守候

  孩子回家的时刻

  对面山坳就张开了双臂

  等待天伦之乐的降临

  太阳卸下黄金面具

  让自己还原成

  重温母腹的透明血球

  恩泽万物的光明之主

  每天都需要黑夜孕育哺乳

  这个熟视无睹的秘密

  直到暮色淹没了

  所有风景幻象

  我才从霜月的泪光中

  读懂宇宙的身世

  和昼夜更替的辛苦

 

  清冷,稳健。入世日久,终得出世。历经苦难,而后慈怀善目。

  许多人是眵糊着眼睛度日,刘舰平呢,是在日子里守望、思想。


 

  王久辛:

 

  这个诗集我半个月以前就认真看了,印象非常深,我感觉舰平是每天得面对黑暗的诗人。但是每首诗都写得特别明亮,清华说从他的诗歌中读出某种人格的力量,我非常赞同。有的诗人也写了很多诗,但是看不到他的人格。但是,舰平这个诗让我们看到了他的人格。艾米丽也是有残疾的人,但是他写的都是非常明亮的东西,而且写出来的世界都是一个崭新的境界,从这个角度上看舰平的诗是正能量的诗歌,我很喜欢。谈点缺陷,我觉得还是要再凝练一些,有些句子还是可以更精炼一点,更好一点。


 

  陈东捷:

 

  诗歌读得少,作为一个读者,我印象深刻的有两点,一是意向丰富,气韵深度,甚少看到语言文字的壁垒,很轻易地就进入核心,这还不多见。是不是舰平先生眼睛失明以后,外界的物象消退,心象更好?尼采作为一个正常人总是在生病的时候写作,可能是因为他排除杂乱无章的细节,或无意义的东西。

  再一个,他诗歌有很强大的内心的支撑,也可能是传统在这很好的继承。特别是《我和影子》里,写到和个人体验有关的,和自己经验有关的,挣扎、挣脱,诗歌里有很多思想的东西,但是不以思想家的面孔出现,是融入一种灵性的文字里。虽然他失明,但是并不封闭,我很喜欢吴思敬老师提到的《十字街头》,这可以作为一个时代的隐喻,我的钥匙丢了,“钥匙”喻指处于外界的挤压造成的落差,十字街头是内在欲望的冲动造成的一种茫然,同样是茫然,同样是丢了钥匙,找不到方向,但是更恰当的比喻更像外伤,十字街头像内分泌失调的东西。

  再一个,我表个态,诗歌也好,将来散文、小说也好,我们也欢迎这样的作品。


 

  刘立云:

 

  我不认识舰平,但是,收到这本诗集以后,我很有兴趣参加这个会,我有两个问题希望得到回答。

  第一,舰平过去是很好的小说家,当他进入诗坛以后,我想看到一个小说家怎么带着小说的经验进入诗歌?第二,舰平是一个成名的小说家,以后眼睛渐渐失明,也就是说,他有很丰富的文字经验,也有很丰富的人生经验,他这个时候眼睛渐渐失明,他怎么样认识这个世界,怎么样认识这种生活,怎么样反映世界?刚才讲了这个前提,他有人生经验,有文字经验,这个时候,我想,他不只说我要一个励志故事,我怎么样眼睛看不见了,我怎么样奋斗,肯定不止这些东西。但是,我读这本诗集找到另外一个答案,另外一种印象,我发现他的诗从主题到结构,从文字结构到语词,都保持在20年前,甚至30年前那种纯净、明朗,充满着激情这么一种状态。这几十年,诗歌变化很大,在形式上走得很远,水平也很高,但是不是说新诗发展没问题。比如,以后出现的下半身诗,口水诗。30年来,经济在不断地发展,它也在发展中带来了阴霾,带来了很多负面东西,而舰平的诗歌保持在30年前的纯净状态,从文学文本上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东西,我们读起来感到非常亲切。像自然界一样,给我们保留了一个香格里拉。我很高兴看到。

  第二,刚才何立伟先生谈到痛感的问题,刘福春也谈到痛感。他的眼睛渐渐看不见,我读他的书,我能读到痛感,但是我觉得我读到比痛感更让我激动的东西——他对生活,对于命运有一种切入的锋利感。像我们在山上跋涉,突然抓到一把草,尖利地划到我们的手,虽然短暂,但马上出血。《风筝》这首诗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拿风筝与老鹰比较,他说真正的苍鹰是在低空盘旋,他饥寒交迫,我饱览风光,似乎比他高一个层次,我觉得鹰是让我们敬佩的东西,他说我比鹰高一个层次。因此我得出结论,苍鹰只配做风筝的影子,这首诗他写得特别出其不意,鹰成了风筝的影子,而风筝是牵在人手里的东西,因为鹰飞得很低是寻觅食物,而我眼睛虽然看不见了,我是寻找精神上的东西,我看到这个地方就非常激动,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认识命运很锋利的东西。


 

  汪剑钊:

 

  今天来的不少朋友除了诗歌界的朋友,还有小说界的朋友,做小说评论和小说创作的。人们现在对新诗还是太苛刻,总是拿新诗和唐诗比较,新诗不如唐诗。我想说我们拿现在的诗和诗经时代的比较,也许我们新诗的成就已经不小了。实际上,我们的新诗正处于诗经的时代,尽管我们的写诗也许还不够成熟,但是,这是一个伟大的开始。可能我们的新诗会迎来唐诗的繁荣,或宋词的鼎盛期,等到那一天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感谢今天处在诗经时代的作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舰平也应该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诗经这个时代从事新诗建设的一分子,他也应该有这种光荣。今天,正好铁凝主席也在,所以我特别希望,作协能够对新诗多给一点支持,多给一点关注,也算是借着舰平的研讨会做一点呼吁。

  舰平的这本诗集我一个多礼拜前收到,我是昨天刚从杭州回来的,杭州也有一个关于新诗的研讨会,我是带着这本诗集在飞机上读,在宾馆里读,我把这本诗集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过,不仅是舰平的作品,还有几位前辈和朋友的评论文字我都仔细看了。我受的触动很大,刚才,陈东捷先生说到有一点,他提到尼采,尼采在生病的时候,他的创造力非常旺盛。我想对这个现象做一点解释,我想也许一个人在生病的时候,他的感受力可能要比常人更敏锐一些,光有感受力不行,还有一点可贵的是,舰平把这种感受力用语言表达出来,而且,表达到诗人的境界,这是尤其可贵的。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就叫《从诗意到诗的距离》,因为我这几年搞诗歌评论,搞诗歌翻译,在学校里给学生教诗歌,自己偶尔写点诗,一直跟诗打交道。我想关于诗歌这块,还是应该多做点工作。因为这几年我收到的诗集太多,我看到的诗只是停留在诗意的层面,我很少能读到真正一本诗集,都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真正达到完成的状态,以诗的面貌出现的不是没有,相对少。但是,我在舰平的诗里,至少有十几首,我特意拿纸条插在里面。当然今天由于时间关系,我没办法展开。鹅卵石是我们平常很容易忽视的东西,但是他关注了这个很细小的事物,小中见大,而且找到了鹅卵石跟天鹅之间的联系,非常独特。鹅卵石和天鹅,他们两个东西原本是毫不相干的,但是一个诗人就有这种敏感,他找到了鹅卵石和天鹅之间的秘密的联系,这就是艺术的一面。我原来想从诗意到诗,那从诗意如何到诗呢?最主要的是两个途径,一是诗人的精神高度,如何提高精神修养。二是技术层面上,你必须钻研,把你的活干好。文学本身就是语言的艺术,你就需要把语言打磨到极致的程度。舰平之所以给了我不少让我感动的诗,我觉得他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完成了从诗意到诗的过程。读完整个诗集,我略微有点吹毛求疵的话。我估计舰平跟我年龄差不多,我是1963年出生的,我估计我们是同龄人。(刘舰平答话:我是1956年出生的。)

  雷老师对舰平的评价说你的诗体不傍洋,我倒建议你多傍一点洋,倒不是成为外国诗歌的小三,是要发扬我们的诗歌。我们和博尔赫斯有点差距,比如对外国诗歌,像博尔赫斯、聂鲁达,或者是阿赫玛托娃,这样一群外国的诗人学习和吸收,我相信舰平可以写出更好的作品。谢谢。


 

  彭学明:

 

  我今年年初就拿到这本书,拿的时候在火车上就读了一遍,这两天又读了一遍,我有两点感受想表达。

  第一,舰平是诗歌长河中的铁骨纤夫。他写辰河的两首诗,完全表达了他在人生路上的情感,当他的生活完全步入黑暗的时候,当生活有意为难他,给他设置一个路口时,他用情感点亮诗歌,用诗歌点亮情感,用情感和诗歌同时点亮自己,点亮世界,这是最难得的。诗歌,和我们所有的文学,都应该有文学的品质和文学的情感。

  第二,他是艺术长廊中美妙的精灵。当如今的诗歌情感空洞,艺术空洞只剩下回车键的时候,他的诗歌充满丰富的艺术想象和充盈的艺术魅力。很多诗歌,比如,他把汉字比作:“踩痛你的马蹄,灌醉你的诗词”;把鹅卵石比喻为天鹅丢失的蛋,这样的蛋,一枚是太阳,一枚是月亮。他还说:“因为唐朝的酒不够喝了/我才去月宫探访李白”。这样的句子具有丰富的想象和魅力,这是真正的诗,不是回车键,不是空洞的,是水灵灵的东西,在里面充分表达了一些意象,是老树新枝,像刚才大家所说美好的经典。这里我们要向诗致敬,向母爱致敬,又向父爱致敬。像诗人与小女孩相携走过人生十字路口,向人生的珍爱致敬。他的诗同时也传达了对社会的一些隐忧,比如《老了以后》诗人问孩子:“万一停电了,你该怎么办?”他用艺术和情感点亮自己,点亮这个世界,既有艺术,又有情感,这是一个诗人和文学家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

  谢谢!


 

  刘舰平:

 

  感谢中国作家协会,为我举办这么一场规格、意义都非同寻常的诗歌研讨会。听了各位朋友的精彩发言,让我很感动,也很受用。我会记住这个温暖而明亮的日子。时间如此宝贵,其实,今天我是说得最多的,因为大家看了我的书,我想说的通过诗,通过文章基本上都说得差不多了。所以轮到我真正想说的就只剩下这落套的一句话:真的十分感谢大家!刚才立伟说到,我开始用手机写诗,他和一些朋友不堪其扰,但他们仍然一路喝彩陪伴着我,这份友情很难得。当时写诗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实在是难以打发这漫无尽头的昏暗日子,总得摸黑找一条出路吧?你面对的问题很多,而无可救药的眼疾,已把我本来就不够坚强的内心折磨得十分虚弱,你感受的那种痛是无以言说的,而且别人没有时间听你诉说。待到心平气和以后,你想一想,每一个在现实中生活的人,他都有各种不如意,都有抱怨的充分理由。我眼看不行了以后,经常是各种各样的画面串进来,现实的,幻想的,似梦非梦,有些是幻象,有些是现实回忆。时空完全不按逻辑任意剪辑叠印,有一幅画面时常冒出来:那是1983年,我的小说获全国奖,同时获奖的还有史铁生,他写了一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们抬起坐着轮椅的他上台领奖,合影时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他,他的经历和文字让我们敬佩感动。后来,当我独自面对昏暗的日子冥想发呆时,他的身影就会冒出来,我能听见他对时间的拷问。他面临的麻烦和痛楚比我多,但他拒绝朋友对他的资助,他的人格和精神极为强大。也听说铁生经常发无名火,我也是这样。身体的窘迫把你变成一头笼中困兽,让你十分焦虑又十分敏感,亲朋好友对你的关切询问,都会让你的自尊心莫名感到刺痛:“你一天到晚在做些什么呢?”是呵,一个近乎失明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看书看不了,电脑也打不了,闲得无聊时只能开着电视解闷。无意中听到一条卖语音手机的广告,不管能不能用赶紧打电话订购,这是一款最老式的国产手机,设计者起码是理科硕士,但汉语水平只有小学三年级,我半猜半蒙地按他的组词提示学会了编写短信,没想到我的生活因此而改变。我尝试写些所谓的仿古诗,玩得熟练了,我又开始写新诗。我有了与外界交流的方式,也可以坦然地告诉朋友,我每天在做些什么。上帝靠不住,只有唤醒一颗诗心,才能完成自我救赎。找到了弃暗投明的出口,我的灵魂有了上天入地、访古问今的自由。我从文字里听到了心跳,触摸到了体温,也闻到了绵长的酒香和醉人的月光。再次谢谢大家!


 

  主持人:

 

  谢谢舰平,会议中我始终有这样一个强烈的感觉,我觉得舰平始终是以一种微笑、平和、淡然的姿态,他自始至终保持着,并且显示着与自己年龄完全不相符的俊朗和年轻。这样的表情像铁凝主席说的,是学问人才有的神态。他说梦想是灵魂的线条,今天我们研讨会就顺着他这个线条,读到了他人生变数的篆隶楷草,也欣赏到了梅兰竹菊的纸身墨影,感人至深。让我们大家祝愿他身体健康,创作丰收!谢谢大家!

网站公告
图片新闻
热点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