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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道一:永远走在回乡的路上

http://www.frguo.com/ 2014-04-14 湖南作家网


创作简历:

  袁道一,原名袁凌,70年代生人,宝庆蛮子,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邵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二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偶有文字刊于《时代文学》《散文百家》《岁月》《散文诗》《意林》《南飞燕》《东莞文艺》《新花》等期刊。出版有长篇小说《那么爱那么疼》。现供职于某机关。


创 作 谈:

纸上怀乡

 

袁道一

 

  去乡已十余年,当初为脱离贫瘠、落后、保守、闭塞的农村,怀揣父母汗水摔成八瓣的血汗钱,四处负笈求学,终挤进城市拥挤、喧嚣、文明、激烈的寄寓者行列。夜深人静,焦虑、孤独、寂寞之情,充斥心灵的每个角落。回想起故乡,竟然那么亲切、熟稔、温暖,那些苦涩和苦痛一扫而光,碎碎念的都是她的好。后又辗转数地,无论置身何处,故乡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还有那个襁褓血地蕴藉的自然景致怎样、人文伦理如何,什么时候想起,不需要片刻的思索,我都能从容道来,且至死不忘。

  在乡土上摸爬滚打,那些泥土不仅沾满了我的裤腿,还以另外一种形式融进了我的血脉,在我澎湃的血液里铿锵有力地回响。多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一颗被风带进城里的尘埃,飘忽不定,左右摇摆,附在水泥地上,冰冷刺骨,闻不到青草的芬香和雨水的甘甜。与城市格格不入却朝夕相处,与乡村惺惺相惜却各居一隅。身在闹市行走,心在荒村听雨。于是,我选择各种理由不断地回乡,在乡下的大地上行走,老树、风声、檐滴、炊烟、豆腐、草垛、田埂、柴火、土屋、民歌、灯台、石磨、陶罐、老井在我的记忆里渐次打开和不断呈现。植根于深厚的泥土,情溢于胸,我选择从这些最为熟悉的事物、镜像以及人情、风俗入手,不由自主进行人性关怀和生活叙述,记录地理背景和青春成长,彰显乡土情韵和精神仰望等等。那时候,所有汇聚的文字,都是田园牧歌式的回忆和一个乡村游子对故园保持一种审美距离的回望,只有无限的美好,没有丝毫的不堪。

  我必须承认自己沉溺于个体经验和际遇的乡村不可自拔,而对乡土在城镇化大潮中的变迁和解构置若罔闻视而不见。其实不过几年的光阴,乡村摧枯拉朽般在城镇化的整体推进中面目全非,又千村一面。青瓦覆盖的老房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水泥平顶的楼房,犹如一种新生植物,长满了水泥马路的两旁,占据的是曾经稻香遍地的上等水田。崭新的房子贴着的各色瓷砖在阳光下反光几近亮瞎稀稀落落的鸟雀,鸡鸣不起,狗吠杳无,人烟稀少。乡亲们纷纷离乡背井去了城市,村庄像一个被掏空的鸟巢,乡土生产方式遭到遗弃,传统乡土秩序土崩瓦解,乡土文明支离破碎。

  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沉沦。我的故乡—湘西南一个叫白羊塘的村庄,逃不过突袭而至的劫数。水泥、不锈钢和油漆组合起来的建筑成建制地伫立在我过去放牛戏耍的田野上,那些牛鞍丘、刀把丘等都一一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喜欢在屋前房后哜哜嘈嘈的麻雀,以及喜欢在电线杆上列队的燕子。牛羊都稀少了,偌大的田野上只见水草漫漫,一丘丘幸存的水田板着青色的脸,没有季节里的繁忙和热闹。海子说:“我要还家,我要转回故乡。我要在故乡的天空下,沉默寡言或大声谈吐。”面对不可逆转日渐失却安详和诗意的后乡村时代,我越来越选择沉默寡言这种方式。失语,并且对故园表象繁荣背后的精神失落痛感揪心,越来越只能在纸上怀念,带着看不见山水和记不住乡愁的唏嘘。我比谁都清醒地知道,我书写的所有文字都只是记忆里的那个故乡,都只是我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故乡,和现实世界里的故土已经有出入,保持了一种适度的审美距离,安放我无处扎根的魂灵。

  拥有的幸福时光都是过去了的时光,村庄被时光的刀片肢解,灵魂的版图越发模糊不清。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作为乡村的游子,正因为诸多的消弭,才需要用文字来记叙。上个世纪,像鲁迅、老舍、沈从文、萧红、刘绍棠等作家能够把握住乡土文学的民族性、地域性,从哲学等较高层次、较广阔的角度去思考去创作,留给世人的是时代的文化坐标和体系。现如今真正乡土题材的作品越来越稀缺,与城市相关的题材占有越来越多的份额。这种变化不仅在数量上,更重要的是,即便是书写乡土题材的作品,也难以表达或反映乡村的主流生活,表明繁华实质单调的乡村在这个时代仿佛只是剩余的故事,莫可名状的情绪弥散其间。

  乡土是中国人的精神基座,也是中国文学不动的根脉。我从来没有写作上的野心和所谓的自觉,少年贪玩,青年汲汲于功名,自诩左手写公文,右手写散文。身处单向度的乡土散文创作变得孤寂和显得那般没出息,诸多人更热衷于都市题材的这个时代里,我倒是更愿意做一个虔诚的少数派,始终坚持做一个不合时宜的乡下人,摈弃浮躁,扑下身子,“沉”到乡土里去,做故乡微不足道的史官,用纸笔再造田园,以对乡村的真情书写走在怀乡的文字里,永远走在回乡的路途上。


作品评论:

 

故园渺何处

 

唐陈鹏

 

  近年来,袁道一致力于创作“纸上怀乡”系列乡土散文。在作者精致文笔、精心布局和炽烈浓情的完美结合下,缔造出了集秀美与真纯、朴质与深刻于一体的乡土世界。其对故土的挚恋、对乡村没落残败的愤慨与忧虑、对故园风物渐趋消失的不舍,都在岁月的酿造中滴聚成难寻故土、难归故园的深切疼痛。

 

  一、思想基点:古老而神奇的梅山文化

 

  梅山文化是一种古老的农猎文化。出生于梅山文化圈的核心区域内,自小受梅山文化浸淫,袁道一对梅山风俗、宗教信仰和文化底蕴极其熟知,并自觉成为他乡土散文创作的精神原乡和思想基点。

  (一)对梅山民俗的细致描述

  在系列文章《生在梅山》中,袁道一详实记录了梅山地区民众的一些生活仪式。比如“孩子出生”的习俗:

  过去山区里医疗不发达,全靠本地接生婆接生,孩子能否顺利生产就是最大的心结。遇上孩子难产,丈夫赶紧在房门口挂上渔网,并在屋里砸瓷碗,以此驱散“血污鬼”。孩子呱呱坠地……接生婆用在桐油灯上烧烤消毒过的剪刀,剪断脐带。包衣用瓦罐装起来,由孩子的父亲将其埋在树蔸下,寄意生根发荪。

  接着,又依次写了孩子“洗三”、“过三朝”、“数看钱”、等仪式。这些仪式虽然繁复但各有必要性,体现出梅山民众对生育的重视程度。由于梅山地区大部分为高山耸峙之地,生活艰苦,人们容易生病或遇到危险,于是就有了喊魂的习俗:

  在梅山地区,喊魂方式大抵类似,这类仪式大都由其长辈来做,比如小孩在某个地方跌倒了,便备水饭一杯,白天放在火塘边。到了傍晚,便无声无息地走到小孩跌倒的地方去,泼了水饭,说上几句小孩不知天命、触犯某神某怪、乞求宽恕、放了小孩魂魄的话,便算完结。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喊着小孩的名字,问:“回来了么,回来了”的话,喊一声,应一声。回到家里,把大门关上,在小孩子头上摸摸就行了;又比如小孩掉到水塘里,则由大人用一只熟鸡蛋到水塘里捞魂,边捞边喊、一喊一答,回家后,让小孩把鸡蛋吃掉。——《生在梅山·喊魂》

  同样,婚娶也是梅山民众的重要仪式。在《雪嫁》一文中,作者便描绘了梅山地区的婚嫁盛事。比如“迎娶:

  婚嫁日期是秋后早就选定了的黄道吉日……堂哥娶亲的那天就恰巧赶上了下雪,我们湘西南一带的习俗是娶亲男方前一天要杀上两条猪,一条整猪用竹杠抬到女方家里去,专门用来做酒席。一起抬去的还有砍成一块块的猪肉,那是用来“进贡”给女方亲戚的见面礼,那些猪肉一块块用粽叶扎好,上头还要搭上一条二斤来重的鱼,以示隆重和富裕有余。

  又如“哭嫁”:

  新娘告别父母和亲友,出门时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是我们乡村的哭嫁。哭得越伤心,新娘越孝顺。

  而每当清明、中元节到时,梅山地区的人们又要忙着“接老客(故去的先辈)”了。首先要祈祷打卦:

  农历7月初十夜断黑,家家户户老老少少由家里最年长的老人带领,在屋前的空坪焚香烧纸,躬身作揖,家长碎碎念祷告祖先:“列祖列宗,欢迎归来,到堂屋神龛就座,晚辈虔诚祭祀,敬望诸君英灵有觉,保佑全家吉祥平安,万事如意。”回屋,在神龛钱再烧纸焚香,启禀神灵,打卦询问祖先的灵魂是否归来,从大到小,一一逐个地问。每问一个都要打卦直到打出阴卦为止。—《老客归去来》

  梅山地区巫文化盛行,生活在这里的民众将许多生活现象视为“兆头”。《遍地乡兆》依次写了外出谋生时煮早饭、乌鸦与喜鹊的鸣叫、过年时的“禁口”、和出行遇贵人等梅山习兆,透露出梅山文化的神秘气息,而正是有了梅山风俗的有机融入,其乡土散文才愈加风趣多彩,独特诱人。

  (二) 对梅山精神的自觉推崇

  梅山教是梅山地区的原始宗教,以猎神“张五郎”为宗。梅山文化的核心精神大致包含“勇猛”、“豪壮”、“自强”、“勤劳”、“互助”这几个关键词,从袁道一的散文中,则可以看出他对梅山精神的高度推崇。《千秋翰墨壮山河》以虔诚的崇敬之情、以史诗般的笔墨勾勒出了一个硬骨傲然的文人形象——唐代诗人胡曾。此文述说了胡曾的曲折人生,表达了作者以先贤为镜、以报国为志的君子豪情。同样,在《铁打的宝庆》这篇雄文历述了千年古城宝庆府的历史风云,讴歌了明代开国元勋蓝玉、湘军之源楚勇创始人江忠源、二次革命先驱者蔡锷、抗日名将廖耀湘、《声律启蒙》著者车万育、“睁眼看世界第一人”魏源等宝庆文武先贤,并真诚赞美他们“赋予了宝庆铮铮铁骨和浩瀚气血”。

 

  二、创作焦点:在疼痛中远去的乡土

 

  疼痛的乡土,是袁道一散文创作中的不变主题—“有故乡的人是离不开故乡的,身远心近。越是走得远,越是念得紧”(《无处还乡》)。他自幼生活在乡村,使其对家乡的土地有一种出乎本能的依恋。同时,艰难的童年生活使他养成了敏感颖悟而又善良倔强的性格,催生了壮阔的悲悯情怀。

  (一)对渐行渐远的乡村风物与生活的无尽留恋

  袁道一乡土散文中的“疼痛”,首先来源于乡村秀美风景的消亡。乡村之所以游子久久留恋,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因为乡村山清水秀、风光独特,是每一个游子记忆中最亮丽的底色,如同母亲熟悉而温婉的面容。走在村庄的腹地,作者成了抒情的歌手。

  春野里,白鹜伫立成一座袖珍小岛。水光晃晃处,泊着稻穗金黄的背影若隐若现……父亲坐在田滕上,目光穿过村庄迷雾的烟雾,一次次暴躁不已。身后的老水牛望而生畏。春天的阳光季节里,稻禾吮吸着阳光欢快的拔节……

  —《村庄情结》

  袁道一乡土散文中的“疼痛”,正是来源于乡村秀美风景的消亡。

  青草归来,除了村主干道是水泥打成的,其余的小路都被青草覆盖,通向一栋栋旧房子的几乎挪不开脚步……而现在我置身的村庄已经荒芜,那空空荡荡的田野没有稻禾簇立的身影,板结的一片,裂开干涸的嘴。良田数年不种……只要靠近马路的都被一栋栋五光十色的楼房占据。这些年,房子是村庄里长得最为茂盛的作物。可再茂盛的作物也结不出裹腹的稻子了。可这么疯长的作物只是大地上的装饰,好比一朵花还来不及全面绽放就早早凋零。所有的新房子都雕梁画栋,瓷砖折射最后的夕光刺痛我的眼神。

  ——《苍凉渐深》

  游子从外乡归来,却发现在梦中如伊甸园般乡村已成如此模样,怎能不悲从中来呢?正是因为如此,当作者在城市中看到“背井离乡的树”,才会从心底发出如此真切的共鸣:

  站立在西湖广场,很多的树彼此陌生地相互打量,却说不出什么。枝桠所剩无几,如一只只拔光毛的鸡,被人扔在铺满五彩瓷板的广场上。没有谁注意到它们的落寞?也没有谁关注它们的心灵?进城的荣誉,对树们来说是巨大的讽刺。

  ——《背井离乡的树》

  当初的故乡已难回去,作者不得不从记忆中提取故乡。于是,他写了一系列描写故乡生活、生产的篇章。在《赶场》中,他津津有味的回忆着旧日乡村的热闹与风趣。在《锤田坎》、《烧灰》、《劈柴》、《乡村的淤》等篇章中,故乡的耕作生活渐渐褪掉了苦涩与艰辛,而凝练成一枚枚甜蜜的果实,让作者一次次心潮难歇。乡村的“土桥”、“田埂”、“岩鹰亭”、“小荷”、“石林”等无不成了承载思念的意象,让作者通过文字一次次梦回故土。

  (二)、对故乡人物的命运及濒临瓦解的乡村价值观的叹惋

  在袁道一的乡土散文中,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对乡村故人的回忆与留念。乡村人物的命运总是太多曲折,如《赶水》、《烧灰》、《乡村的淤》等篇章里的“父亲”——勤劳健壮、善良淳朴,代表着乡村的坚韧与顽强。《最后的守望者》、《远去的民乐》等文中的“父亲”,作为“我”眼中对土地最忠实、最有良知的农夫,他的命运与乡村的衰荣息息相关,成了一本永恒的“乡土教材”。而在万字长文《祖母本纪》中,则用沉稳内敛而又带有春秋笔法的表达方式对祖母的一生做了详细的注解。在穷困的乡村生活中摸爬滚打还能赢得高寿的祖母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自立自强,善于心计,小心翼翼操持着一大家子免受于饥寒;她瘦弱矮小却性烈如火,让单门独户的袁家在村中能免受欺凌。面对祖母,“我”五味杂陈,她既与父亲经历过长达数十年的斗争,又在我幼年的心海里拨下暗淡的光影。然而,当她垂垂老矣之时,她最疼爱的二叔却避而远之,而她一向严苛以待的父亲却成了她最后的依靠。祖母代表在历史进程中起伏的乡村,她的人生历程让人几多唏嘘,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也制造了他人的痛苦,她如同一块带有瑕疵的玉石,因其通透而存在,也因其杂质而引发质疑。在这篇文章中,生活的真实与命运的沉重又一次的撞击着,作者对人性的思考跃然纸上。在《金色河流》和《大地玫瑰》这两篇散文中,作者则出其不意的托出了“婶婶”悲惨的爱情故事,这个为情所困的美丽的农村妇女,遭受着乡村灭顶式的非议与伤害,最终将生命终结于绚烂的油菜花地,灵与肉、意识与存在、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在这篇文章中达到了全新的高度。

  在袁道一的诸多乡土散文中,最引人反思的是他对乡村价值观濒临瓦解的叹惋。随着现代文明与物质热潮的侵入,农民们沉溺于对物质与利益的追逐,没有什么价值系统能够指引他们。“这极大冲击了乡村价值观的传统地位,并使在乡村社会中具有同一性、稳定性和持续性的价值体系逐渐“瓦解”和趋于“崩溃”,使其越来越失去自身的意义而走向消亡,内聚力消弭,村庄也越来越成为一盘散沙”(《谁动了乡村价值观》,作者:长子中,《中国经济导报》)。乡村价值观的缺失会直接导致乡村的“沦陷”与没落,他在多篇散文中表达了这个忧虑。例如,在《疼痛的乡土》通过父亲的陈述揭示了农村教育落后、森林伐尽、环境恶化、甚至因“青壮打工去,妇孺守村庄”而造成的田地荒芜等现象,农村的颓败让作者不得不哀叹:

  我曾经居住的这个村子就像一棵虬树,在岁月的风雨里,在时代的云烟里,慢慢地飘落身上的叶子。再过数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它倍加颓败的面容。

 

  三、艺术亮点:精致、诗意、挚情的完美结合

 

  袁道一的乡土散文具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建立在他精致的文章布局、充满诗意的语言和炽烈的情感的交融上。他的散文综合了小说与诗歌的特点,既有充实的叙事和简约化的情节,又有音韵和谐、美感丛生的诗化语言。同时,他对情感的控制往往恰到好处,总是在不动声色当中用丰沛的情感浸润文字,让读者在不经意间被他的真实、真诚、真性情所打动。

  他在语言方面的第一个特色是善于“炼”字。如《大地清明》末章:

  大地清明,今日你遥思先人,他日谁遥思你?世事如风不可料,拾心香一瓣,在红尘深处,守望家园,珍惜当下。清则明,明则敏,敏则灵,灵则活。生当顺势而为,亦当鞠躬成桥,前承先人,后达来者。

  文字凝练透润,如玉石般清脆有质感。尤其是“清则明,明则敏,敏则灵,灵则活”数言,尤似珠玉落盘。

  他总是善于赋予词语更大的活力,试图解放每一个固定在纸面上的汉字,让它们在有机的组合中达到奇妙的效果。他也善于继承古诗词中的语言特点,使得它的文章读来有一种朴拙之趣。如:

  一粒粒鸟鸣逆风飞翔,思想在节气里成熟。一只只山雀子一垄一垄地飞下去,在寻觅错失季节的时光。枫林吹响燃烧的号角,许多的叶子开始找寻最终的归宿。染黄的农家日子一个接一个地消散,秋风眼眸里的炊烟拔得老高老高,灯盏拨得越来越亮,生动了村庄的表情。

  ——《一个人的秋水长天》

  又如:

  站在老屋的庭院里,身前身后都是簇拥的青草,还有一些藤蔓。昔日的青石台阶已经被马鞭草覆盖,春深雨失天,草色入帘青。老屋依然,盛满我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时光。似乎只要我轻轻一拍,就能惊飞一只只往事之鸟雀。

  ——《青草归来》

  袁道一乡土散文中语言方面的第二个特点是善于引用、化用古诗词和融入湘西南的方言、俗语。如:

  从喧嚣的闹市抽身,邀二三知己,上塔舒目,但见资江如练,城廓明晰,四方风物,尽收眼底。乡贤邹汉纪《北塔诗》云:振衣同作出林游,塔势高寒峙邵州。鸟道盘桓人向背,云林平绕气沉浮。江天漠漠双鱼挺,风日迟迟一荻洲。世事由来苍狗似,登临休动古今愁。

  ——《塔立宝庆》

  湘西南地区特色方言恰当融入到幽默风趣的譬喻当中,制造了一个原汁原味的乡村生活镜头,使人在忍俊不禁中堕入作者的所设的阅读陷阱。如《赶场》的开头:

  “哪个烂妹子去赶场啰!”满娘在自家的晒谷坪上厉声吆喝,那声势比她在菜园里骂哪个细伢子偷了她的黄瓜还要过去十里路。

  “等一哈(一下)我,我把猪喂了,我们搭伴克(去),好莫?”隔着几丘田的细奶奶家里传来响亮的回答。

  总之,袁道一乡土散文是梅山地区的壮丽山水与淳朴人情所孕育出的朴实果实,是散文阵营里的一支新锐。梅山文化的广博神秘、城镇化进程中的乡村衰败、灵动俊逸的才气与挚诚炽烈的真情共同成就了其散文的典雅、尖锐、独特与沉重。他的乡土散文,不仅是对故园的追寻,更是对现代化进程中乡村处境的真切回响。


代表作品:

雀跃旧时

 

袁道一

 

  我那三面环山的村庄盛产水稻,也盛产麻雀。它身形纤小,毛色灰不溜湫,从额至后颈部肝褐色;上体砂褐色,背部具黑色纵纹,并缀以棕褐色;尾暗褐色,羽缘较浅淡;翅小覆羽栗色,胸和腹淡灰近白,沾有褐色,两胁转为淡黄褐色,尾下覆羽与之相同,但色更淡。也许,是适者生存的法则使然,它这身颜色和村庄的土地颜色远远看去别无二致。村庄以极其宽容的胸怀容纳麻雀,麻雀在这种巨大的庇护下,繁衍生息,像炊烟一样弥漫在乡村的每一个角落,经常跟鸡狗一起嘻闹,和孩童一起玩耍。和谐共处,千百年来,麻雀大概是村庄唯一不曾远离过的同存共荣的飞翔动物。

  村庄里长大的孩子,童年的记忆深处总是飞翔着几只调皮捣蛋的麻雀。平日里,麻雀在我的身前身后觅食或飞个不停,我都习以为常,不觉得讨厌,只是叫的声音不好听,喳喳唧唧的像门前的溪水一样不停歇,单调划一没什么新意。可一到稻收季节,我就对麻雀恨之入骨。当金灿灿的谷子堆满晒谷坪,平时好像也就那么几只在屋前屋后打转的麻雀,不知从哪里呼朋引伴,瞬间聚集成大部队,黑鸦鸦地直逼村庄各家各户的晒谷坪。

  这个时候,看守谷子的任务义不容辞的落到我这个小屁孩身上。此时,往常看起来憨头憨脑的麻雀一下变得聪明起来,不,变得狡猾起来,让我无数次领略到了它的厉害。麻雀叼食时很机警,面对满坪的谷子,一点也不激动,极为镇定。它总是先向四周巡视后,觉得安全,或见有几只在吸食时,更多的鸟才敢飞近。而任何一个突然的声响,它们都会毫不例外地全被惊飞。刚开始,我用响把敲击地面,响把发出叭叭的声音,一下就把它们吓走了。响把是我们南方村庄的特产,就是一根一米来长的竹杆,最下端用刀剖开。用力敲击地面时,竹片相互撞击,发出叭叭的声音。响把是专门用来赶偷食的麻雀或鸡鸭的。起先几个回合,麻雀落到坪上,我坐在屋檐下,重重地敲击几下,立竿见影,麻雀一次次惊飞。我有些轻视起他们来,开始开小差,拿起一本连环画,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并自作聪明地不时挥动响把,以为麻雀不敢再来。哪知道这些家伙也精得很,时间一长它们蹦蹦跳跳地逐渐靠近,对我远远的竹响把声毫无顾忌,肆意海吃海喝,甚至狂妄地发出幸福的叫声。当我晃过神来,急忙跑上前去“啊呜”、“啊呜”地吆喝着驱赶。可等我转过身来,它们又呼啦拉地落到我的身后,又啄起几粒谷子或者恶作剧般拉下一团团稀稀的鸟粪。我气愤得朝它们不停扔响把,响把一落地,麻雀又飞拢来。我从这头撵,它们跑到那头,我跑到那头,它们又飞到这头,时常弄得我非常狼狈。

  中午的阳光毒辣辣的,针一样刺我幼嫩的皮肤,我跑得满头大汗,心里窝火得很,可又无可奈何。最可恨的是这拨鸟儿吃饱了,我费劲力气,它们也刚被撵走,那拨鸟儿又来了,始终和我较量着战斗着,而我一个人孤单无援,最后落得一身疲惫,还要换来父母的呵斥。在驱赶麻雀这点上,我这个麻雀的爪下败将倒是很佩服读书一塌糊涂但很会调皮捣蛋的狗伢子。这家伙自制了一副牛皮筋弹弓,平时见到什么打什么。为此,他没少挨大人的揍。但他不改劣习,一段时间下来练就了一把好手艺、好准头,虽然不是百步穿杨,也能打个八九不离十。他看守家门口的谷子时,藏在门后,瞄准它们打。当一群麻雀看到自己的同伴悄无声息地倒在满是谷子的地上,惊惶不已,逃命要紧,纷纷飞离。于是,狗伢子看守稻子一刻也不要离开屋檐,尽享清凉。只是,年少的我一个劲儿佩服他,却从没想过我晒谷坪上的麻雀之所以那么多,有很多就是他这个邻居用弹弓打过来的。

  在我那乡下,麻雀除了营巢在树洞中、松柏树的枝桠间、废弃的烟筒内、废弃的喜鹊巢外,特别喜欢营巢在农家的土墙洞穴里和楼层的木梁上。我没有狗伢子的射击本领,但这并不说明我就没有对付麻雀的办法。白天的劳累没有消减我对麻雀的仇恨,夜晚我精神抖擞地叫上几个死党,抬着楼梯,挨家挨户掏麻雀窝。夜晚,麻雀都安详地呆在窝里,满足地彼此依偎着,做着甜蜜的梦。站在楼梯上,我屏住呼吸,轻轻地把手快速地伸进鸟窝。掏多了次数,经验丰富的我凭手感我就知道每一回抓住的是什么。滑滑的,一定是成年的麻雀;肉肉的;就是羽毛未丰的雏鸟,圆圆的,当然是尚未孵化的鸟蛋。抓住老麻雀,我们用一根根钓鱼线系住脚,它飞起来想逃跑时,毫不客气地拉下来,再飞再拉,反复折腾,直到麻雀疲劳不动或死掉。对雏鸟,出于对它们父母的仇恨,我们也毫不留情,不管死活随手丢到地上。它们往往成为猫或狗的美味。鸟蛋,我们就格外珍惜,一般是作为战利品均匀分配。拿回家,叫奶奶煮给我们吃。我们会像吃鸡蛋一样吃的滋滋有味。鸟蛋滋补了我们营养不良的童年。对于我掏鸟窝的行为,父亲从来不加以阻拦。父亲也极其厌恶麻雀。每年清明时节,早稻谷种刚刚播散在平整后的秧畦上,就被饿了一冬的麻雀疯狂般地侵袭,就连半裸于泥土里已发芽的稻种也被无情地啄成了空壳,害得父亲再次或多次“补缺”。

  尽管麻雀不讨人喜欢,但它把村庄当作自己的家园,并没有因为曾经纳入“四害”遭到致命的打击而离开村庄,依旧在我的身前身后雀跃,依旧在我的童年时光里和我对峙。我就在这唧唧喳喳的叫声中长大,在这唧唧喳喳的叫声中背着书包上学,在这唧唧喳喳的叫声中如麻雀一般蹦蹦跳跳唧唧喳喳的回家。上学,我明白了麻雀主要吃的是害虫,它是生物链上不可缺少的一环。从此,不再掏鸟窝,只是在晒谷坪上照例驱赶。在一些明朗的月夜里,闲下来的母亲教我唱民谣。村庄的民谣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也多如村西的茅草地。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麻雀子》:麻雀子,尾巴长,打起鼓,嫁姑娘,去时梅花飘,归时梅子黄。眼泪汪汪念着娘。麻雀子,尾巴长,讨了婆娘忘了娘。麻雀子,跳呀跳,跳到姐姐屋门口,姐姐你莫笑,如今老弟当了皱(贫困),没有钱呀米也要,没有米呀谷也要。教会我后,母亲抚摩我的头问我:“崽啊,长大以后,你讨了婆娘会不会忘了娘啊!”望着整日忙碌的母亲,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母亲:“我不会像麻雀子的,我会时刻记得娘。”母亲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笑容美丽得像地上漫漶的月光。

  从母亲的歌谣里,我感觉出麻雀在乡下人的地位是极其地下的,简直就是负恩忘义的化身。而庄子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牢牢奠定了麻雀之流的胸无大志和安于现状的形象。那时候,心比天高的我,也固执地以为乡下的麻雀是那么的没出息,打心眼瞧不起它们,而自以为是地认为我的梦想在远方,在那摩天大楼高耸的城市,那里才是我栖息的高地。高三那年的九月,我端坐在村庄的田塍上,看着麻雀一群群从我眼前的稻田掠过,那模样很满足,那神态很安逸,那姿态好像它们是一只只海鸥,身下翻滚的是金黄色的海浪。我依旧不屑眼前翻飞的麻雀,我知道,我所有的乡村岁月在这一瞬间被麻雀带走了。我将背起简单的行囊,离开村庄,离开我乡下的双亲。后来,我还满怀激情地写下一首题为《麻雀》的诗歌,幼稚地嘲笑麻雀:

 

  在春天,麻雀总是沉溺于快乐

  而不知冬天食物匮乏的困窘

  雪地上赤着双脚,一点也不惧怕寒冷,

  对农家院子里金黄的玉米和谷子

  耿耿于怀,奋不顾身的模样

  一直凝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多少年了,麻雀一直不懂储蓄

  许多时候,它们土头土脑地呆在一起开会

  自始至终喋喋不休,却永远也总结不出什么

  于是,在田野上东游西逛

  像极了我的某些乡亲,一生没有出过远门

  披着灰褐色短衫,整天在村子里走动

  秋天丰收后的稻草垛上

  麻雀,那么认真地翻拾遗漏的谷粒

  心满意足的模样令人心酸

 

  在我刚蜗居城市的那几年,依稀听老父亲提起,麻雀少了,早晨难以听到麻雀的叫声了。我不以为然,城市的五彩灯光使我晕眩。慢慢地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久了,我渐渐有了城市过客的感觉,才发现与人相比,麻雀似乎更懂得恋旧。麻雀习惯于守护而不习 惯于远飞。麻雀一旦选择了一座村庄或一座小山之后,就会安天乐命地 繁衍生息。麻雀其实也是村庄的土著居民,它们总是和我的乡亲一起执著守护着这片朴素的乡土。其它候鸟在深秋时就扔下这里的家,飞去温暖的南方避寒。只有麻雀,坚持在老家的严寒里过冬。不禁开始想念村庄,想念守护村庄的一些人和物,包括麻雀。突然觉得,时时刻刻呆在生育自己的地方,静静地过上一生,最后,回归在村庄的泥土深处,原来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和满足。难怪,我的父亲在我城里的家呆上几天,就水土不服,迫不及待地回到乡下。于是,格外怀念麻雀。

  在秋天回了趟家,乡村空气依旧清新,村落变得漂亮起来,眉宇间多了几分现代气息。然而,乡村的麻雀却踪影难寻了,乡村因缺少麻雀的吵声变得寂寞了,失去了一种天籁之音。 在家门口坐了很久很久,静默,后来,抬起头,不经意间发现,光秃秃的椿树枝桠上有一片叶子,浅褐色的,还未落。可一会功夫,那片叶子落到了另一根枝桠上,就是没落下来。仔细一看,居然发现是一只小小的久违了的麻雀。心里有一些老友重逢的喜悦,目光久久就锁定在它身上。同时,一些愧疚剧烈地涌上心头。也许,多年前的一天,是我伤害了它的曾曾祖父或祖母。第二天,早早地醒来,不是麻雀的唧唧喳喳声吵醒的,是为了赶上早班车。这时候,突然觉得,早晨能在麻雀的叫声中醒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悲怆如风迎面袭来,一只灰雀悄无声息飞过我心存怀念的天空。


创作年表:

  《在一场大雪后离开》发《江门文艺》2002年第7期

  《与一条河流相依为命》发《时代文学》2003年第9期

  《白菜(外两章)》发《散文诗》2006年第3期

  《掌纹》发《散文诗》2007年第5期

  《进城之蚁》发《意林》2008年第4期

  《都没有好好爱》发《佛山文艺》2008年第2期

  《乡土无言》发《小散文》2009年春季刊

  《别巷寂寥》发《新花》2010年第4期

  《飞翔的棉花》发《青岛文学》2011年第10期

  《内心的花朵(外一章)》发《散文诗》2012年第1期

  《离乡背井的树》发《散文百家》2013年第9期

  《田埂》发《岁月》2013年第6期

  《喊魂》发《中国乡土文学》2013年第4期

  《鸡鸣》发《南飞燕》2013年第7期并卷首推荐

  《无处还乡》发《南飞燕》2013年第6期

  《青草归来》发《东莞文艺》2013年第10期并封面推介

  《疼痛的乡土》发《南飞燕》2014年第1期

  《沉寂之为》发《东莞文艺》2014年第2期

  《试问燕子何时归》发《东莞文艺》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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